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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么,我為了你,能夠做出一些在常人眼中非常瘋狂的事情……”師映川說著,癡癡看著連江樓,一直以來都在猶豫的那件事情,到現在心中就終于做出了決定,他撫摩著愛人英俊的面孔,道:“江樓,你曾說過你最遺憾之事就是受資質所限,不能晉升五氣朝元之境,難以陪伴我到最后,不過現在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哪怕有一絲希望,我也會替你爭取到手。”師映川說著,眼中幽沉無盡,晦暗而深遠,似是平靜蒼茫的海面,然而下方深處卻是洶涌澎湃,仿佛能夠將一切都吞噬殆盡,當年寧天諭死后,趙青主一直致力于研究突破宗師境界之法,只不過還未成功就已身死道消,后來轉世為第十代蓮座談凈衣,耗費數十年時光終于成功完善了此法,并開始收集陰冥水,此法乃是施術者通過一系列方式來吸取受術者的全身精華,奪取對方的一切,繼承受術者的天資根骨,只不過談凈衣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載體’,最后也是不得不坐化,再往后,到了連江樓這一世,終于遇到師映川,并差一點就要成功了,而師映川現在所想的,就是此事,他希望與連江樓永遠在一起,但《血嬰經》由于連江樓已不能孕育孩子的緣故,所以無法使用,而這門秘法,當年師映川在軟禁連江樓的那段時間里,曾經從對方嘴里問了出來,并且在前幾年就已經派人暗中留意各地的武學苗子,尋找資質極高的孩童,希望可以找到根骨奇佳之人,日后可以為連江樓逆天改命,只不過這談何容易?世間有資質成為大宗師之人都只是極其寥寥,更何況是大劫宗師,自寧天諭之后,一千多年以來,也不過是又出了一個師映川而已,可見這種希望的渺茫程度!
然而眼下,師映川卻是終于狠下心來打定了主意,他將希望放在了自己與連江樓的孩子身上,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如果父母資質良好,那么生下的后代一般也都差不到哪里去,師映川的資質如今已經是當世最出色的,連江樓雖然不及他,但在宗師之中已是極為優秀的一類,兩人結合所生下的孩子,資質極高的幾率是非常大的,也許,甚至未必不能出現可以與師映川相提并論的天才,雖然這個概率并不大,但至少比起指望派人搜尋到根骨奇佳的孩童,這個方法的成功率明顯要大得多,事實上師映川以前就有過這個想法,但他實在是難以抉擇,畢竟《血嬰經》雖然也是要犧牲自己的骨肉,乍看起來兩者都是一樣的,但《血嬰經》是導致孩子一出世就會死亡,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感情還沒有太深,可是這門秘法就不同了,這需要施術者與受術者一脈相承,根基相同,而且必須等到受術者晉升宗師,此法才可以正式施展,這就意味著孩子生下來之后,一直被養育教導到成年,成為宗師,即便天資再高,這個過程也至少需要二三十年,如此相處之下,所產生的感情豈是尋常?到最后卻要生生奪去對方的性命,身為父親,該是何等痛心難安?師映川遲遲無法做出決定,也就是因為這樣實在太過殘忍無情,然而如今為了連江樓,他終于還是下定了決心,做出了這樣艱難的選擇,只因連江樓對他而言,太過重要,與其相比,即使骨肉親情這樣珍貴的東西……也是可以舍棄!
也許是師映川此時的神色有些異樣,使得熟悉他的連江樓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便道:“在想什么?這樣發呆。”聽了這溫柔的話語,從中感受到了來自對方的濃濃關切,師映川頓時恢復了笑容,心頭浮現出一片溫情,用潔白的指尖輕輕戳著男子的喉結,道:“在想你。”他沒有告訴連江樓自己的打算,在他看來,雖然連江樓對除了他之外的人都明顯表示出不在意,但畢竟此事涉及到兩人的親骨肉,所以,師映川決定不向連江樓透露此事,如果日后兩人真的有了一個資質可以與自己媲美的后代,那么師映川勢必會做些手腳,背著連江樓將這個計劃達成,在成功之后也會永遠瞞著對方,讓此事成為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一切的罪惡與自責、不安、痛苦等等,都由他師映川一個人來承擔就好……一時間師映川眼神中閃過片刻的迷離,此時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盼著以后真的生下一個天資卓絕的孩子,還是內心深處暗暗希望永遠也不要孕育出這樣的骨肉,如此矛盾的心情讓他嘆了一口氣,萬般言語積在心頭,卻難以傾訴,只能自己承擔著,而且,就像從前師映川推測的那樣,這個世界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從不會讓兩名大劫宗師在同一時代出現,這種平衡令古往今來多少人都掙脫不得,可師映川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勢必要爭取那一線生機,與老天斗上一斗!
此時此刻,力量再強大,權勢再滔天,財富再無盡,也是枉然,師映川只有默默體味著這心情,伏在愛人這樣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中,但也僅僅如此而已,幸福固然可以分享,而有些東西,自己一個人來負擔就好。
……
三年后,云霄城,圣武帝宮。
連江樓突覺自己身在一片幽美環境中,空氣是略帶涼意的清爽,亭臺樓閣掩映在翠色林木之間,一切都是那樣熟悉,走得幾步,卻見一個窈窕身影正背對著自己,在一叢鮮花前彎腰挑選著花朵,一時摘下一枝,就轉過身來,見到自己,不由得一呆,這時候面目就看得清楚,乃是一個十幾歲模樣的少女,穿著煙水色衣裙,挽著簡單的發式,頭上只簪著一支七寶步搖,不見華貴,卻真正是冰肌玉骨,麗色出塵,一雙黑玉般的眸子明如秋水,站在那里,仿佛一株空谷幽蘭,正靜靜綻放。
連江樓沒有動,那少女一呆之后,隨即就是嫣然一笑,立刻就小跑著過來,就如乳燕投林一般,徑直撲入連江樓懷中,極是親密的樣子,連江樓微微皺眉,就欲將其推開,卻不知怎的,并不能推動,這時恍惚中就聽有人喚道:“……江樓,江樓?”連江樓猛地一震,整個人清醒過來,張眼看去,只見面前是一張絕色玉容,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夢而已。
又是這個夢……連江樓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握住面前之人的手,道:“我無事。”師映川摸了摸他的臉,笑道:“怎么魘住了?”連江樓欲坐起身來:“做了個夢。”師映川不以為意,只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起來,柔聲道:“再睡會兒罷,天還沒亮。”說著,自己披衣下床,倒了茶給連江樓,連江樓就著他的手喝了,道:“不睡了,今日早些出門,回來也能早些。”師映川嘆道:“一轉眼,平琰已經去了三年,我卻只覺得好象還是昨天的事情……”
連江樓見愛人眉宇間有微微悵然之色,就安慰道:“往事已矣,何必過于沉溺。”師映川笑了一笑,淡淡道:“過去的就是永遠過去了,再回首已百年身……我明白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便起床梳洗,今日師映川要去寺中為早夭的女兒靈犀以及盛年逝世的長子季平琰祈福,隨身攜帶了自己手抄的兩份經書,準備在佛前燒掉,為一雙兒女超度,這是師映川幾乎每年都要做的事情,于是在用過早飯之后,兩人便乘車出了宮。
如此在寺中盤桓一番,又吃過素齋,直到下午的時候,師映川與連江樓才離開,不過這時正是秋高氣爽時節,兩人倒不大想乘車回去,只愿沿路欣賞一下秋季風光才好,便不曾乘馬車按原路返回,而是選擇了乘船,這里水路也還多見,很容易就找到了一條船,船不大,但載幾個人不是問題,師映川丟給船家一錠銀子,買了這船,兩人可以清凈自在說話,那船家得了銀子,歡天喜地就把船讓了出來,兩人上了船,連江樓負手立在船頭,足下內力徐徐涌出,馭使著小船以一種不快不慢的速度穩穩順水而行。
此時秋風蕭瑟,草木泛黃,兩岸土地開闊,不遠處田陌交錯,是大片的良田,有麥浪起伏,不時可以看見收割莊稼的農人,如此看著,好一幅秋收美景,令人不由得心曠神怡,恍然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但師映川知道這不過是假象而已,如今天下武道一脈的實力已日益衰落,到現在已是徹底凋敝,持續了多年的高等武者之間的爭斗,早已不能再繼續下去,這并非是敵對雙方在各自克制,而是已無力為繼,今時今日,當今天下武道傳承已經出現巨大的斷層,從前那些中流砥柱以及更高等級的武者,在經歷了當初天下大亂、群雄并起的亂世之后,還不曾從戰爭中喘息過來,就又緊接著遭遇了青元教與大周之間的決裂與爭雄,死傷不計其數,絕大部分精英武者都死于其中,如此短短幾十年間,幾乎就拼掉了天下武人的元氣,當未來那些殘余的強者們紛紛退出歷史的舞臺之后,留下的就只會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江湖,那時的天下武道一脈,必然已淪為皇權的附庸。
陽光淡淡,照在身上也不暖,師映川與連江樓一面欣賞沿途兩岸風光,一面說著話,末了,師映川悠悠道:“到了現在,拼的就是經濟,大周先天上就有弱勢,也許不用太久,青元教便能逼使大周經濟全面崩潰,至于這個時間會是多少……十年?二十年?總之,不會太漫長的。”此時師映川口中徐徐說著,臉上一派淡然平靜之色,沒有憂慮,沒有厭惡,也沒有自負,有的只是純粹的漠然,沒有對此投入任何感情的樣子,只以純粹的理智來分析,但卻任誰都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自信與從容,就好象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情是他不能解決的,這時師映川卻又對著連江樓璨然一笑,道:“日后我若登基為帝,你就是我的王君,我們共享我所擁有的一切……”師映川說著,微微仰頭,微笑著看著愛人,深深注視著這個自己此生最愛的男人,然后以手示意,指著兩岸無邊的田野,道:“江樓,你看,你對眼前的這一切還滿意么?這僅僅只是開始,而在未來的某一天,還有更加無限廣闊的土地,所有的山川河流,平原谷地,包括草場森林,海天星空,乃至沙漠極地,一切的一切,都將是我送給你的禮物,這萬里江山,將會被我們的后人所繼承,直至千秋萬載。”
此時的師映川笑得燦爛,仿佛天真無邪模樣,但言談之間卻是既堅定又無比自信,冷靜如秋水,眼中是洞悉萬事萬物的沉凝,就如同兩種截然不同的極端矛盾交織構造于一體,這使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奇詭誘人的魅力,令人無法抗拒,連江樓凝視著他,伸手握住那滑膩如脂的雪白手掌,道:“你知道我并不在意這些。”師映川長笑一聲,反掌抓緊了連江樓的手,柔聲道:“是啊,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在意,因為我愿意將一切珍貴的東西與你分享……江樓,我師映川平生唯一愛的人就是你,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愿意與你一起享盡這世間無邊繁華,也愿意陪你一同墮入地獄,這就是我,對你的承諾。”
--自己可以為大道而百死無悔,那么為愛呢?此時此刻,師映川終是有了答案。
連江樓微微俯身,望著面前高度只到自己胸口的師映川,他眼睛黑得純粹,乍看是一片平靜的墨色,細察之下卻發現深處正有不知多少幽光交疊激蕩,顯示出此刻與平靜外表并不一致的心情,他這樣注視對方片刻,才忽然緩緩說道:“我還以為你一直都是一個理智之極的人。”師映川明白他的意思,就驀地一哂,他笑著,目光凝視對方英俊的面龐,道:“我當然是這樣的人。只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東西在所有的時候都可以用理性去制約,用利弊去衡量,總有聰明人會頭腦偶爾發熱,但往往正因為有這樣偶爾的不理智與不計后果的行為,才讓世間多了一種叫作‘情’的復雜東西,而世間癡情之人,不論高貴卑微,不論強大弱小,不論男女,什么也不論,這樣的人,哪怕知道自己喜歡某個人是錯的,卻也還是愿意一輩子知錯不改,更不要說你我這樣的佳偶天成……我相信,你對我,也是一樣的心意。”
連江樓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放在師映川的頭頂,然后滑移到面部,掌心柔和地摩挲著那細膩溫潤的臉頰,師映川滿足地嘆息,微瞇了眼,注視著對方,當年的意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扼殺了那個自己深愛著但卻最終冷酷無情的男人,但卻至少又誕生了面前這個會回報以 飽滿真摯感情的人,這已是難得的補償,這一次,終于沒有讓自己再失望。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此時秋風送爽,風中有淡淡蕭瑟味道,師映川一手負在身后,笑道:“現在正是蟹肥菊香之際,一會兒咱們回去蒸上一籠肥蟹,到園子里賞花。”連江樓馭使著小船穩穩而行,聞言就笑了笑:“好。”
正說笑間,師映川卻忽然眉頭一皺,煩悶道:“怎么一說到螃蟹,倒突然有些惡心起來……”他如今雖然很少吃普通的食物,但這只是因為這些東西已經不能滿足他的身體需要罷了,而并非是因為他不喜歡甚至厭惡,不然也不會偶爾吃些自己喜歡的食物來滿足口腹之欲,這螃蟹就是他從前較為愛吃的東西,眼下卻突然一說就惡心起來,胸口亦是微微煩悶,這顯然不太正常,連江樓對此也覺得奇怪,便道:“不舒服?”師映川以手撫胸,納悶道:“確實有點兒……”一時間突然心底某根弦一動,再聯系這幾日自己身上的異狀,不免就有些變色,他畢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有過經驗,此時一念及此,越想就越覺得很像,便對連江樓正色道:“我最近這幾天是不是有些嗜睡?明明以我如今的體魄,根本沒有睡眠的需要,怎么會忽然就有主動睡眠的想法?”
連江樓聽了,也覺得確實有些不對勁,但他沒有經驗,根本想不到那種方面,只當師映川的身體出現了什么問題,眼中頓時就露出關切之色,但還沒等他開口,師映川就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用手搭在腕上,皺眉細細探察,片刻,師映川終于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并非無的放失,臉上的神情就變得有些復雜,他抬起頭,望著滿面關切的連江樓,嘆道:“不用擔心,我的身體并沒有什么問題,只不過……”說到此處,頓了頓,就握住了對方的手,不知道應該開心還是憂慮,低聲道:“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們能有自己的孩子么?現在,你的愿望實現了……江樓,我們就要做父親了。”
這番話的威力不啻于晴天霹靂,正在駕馭船只的連江樓怔了一怔,明明是再明白不過的話了,他卻仿佛沒有聽清楚似的,只隱約明白些,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猶豫著不敢相信,還是別的什么,緊接著腦海中突然就一下子明朗起來,頓時腳下內力一滯,小船差點就被踩翻,連江樓立刻及時穩住,饒是他性情沉穩,此刻也不禁方寸大亂,一時間只見他神情古怪,目光死死盯住師映川的腹部,半晌,才緩緩伸出手去,遲疑著,最終小心翼翼地碰上了師映川的肚子,不敢用上半點力氣,只試探著以手撫摩,想說什么,偏偏又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須臾,才有點猶豫又有幾分希冀地道:“……你確定?”
師映川原本心情復雜,但看到對方這個樣子,反倒是莫名地放松了許多,就淡淡笑了一下,道:“我雖然不是大夫,但孕脈這種最明顯易辨的脈象,還是不至于會弄錯的……別忘了,我這個身體在數月前就已經真正具備了孕育子嗣的能力,只不過沒想到居然這么快就有了。”
連江樓聞言,放在師映川腹部的手急忙放開,好象生怕碰壞了什么,師映川見他這樣子,實在滑稽,與平日里穩重沉著的表現幾乎是天差地別,不由得哈哈一笑,心頭陰霾也散了幾分,打趣道:“你這模樣,怎么像是抓了火炭似的。”連江樓努力穩住心神,抓住師映川的手,目光釘死在對方的小腹上,就這么看著,片刻,突然朗聲大笑,師映川極少見他有如此放肆開懷的舉動,失笑之余,也有些受到感染,正準備說點什么,連江樓已一把摟住了他,那平日里銳利的眼神忽然震蕩,化作一池春水,此刻這個一向給人以鋒銳挺拔之極的印象的男人,卻像一個孩子一樣,有著單純的喜悅,一迭聲地道:“橫笛,我們有孩子了,我要做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