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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結束之后,師映川沒有立刻離開,他宣布由師傾涯擔任承恩宗第二任宗主,并很快舉辦了簡單卻不失莊重的繼任大典,典禮過后,師映川在啟程返回云霄城之前,去了季平琰的書房,做最后一件事。
宗主書房乃是一宗重地,其中不知有多少機密之事,平時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夠出入,眼下季平琰已逝,他的遺物原本只要由親人來整理就好,但涉及到宗門機密,甚至很可能會有關于青元教的一些事務,因此認真算起來,也只有他的父親師映川才是做這件事最適合的人選。
書房里冷冷清清,一切都與季平琰生前沒有什么兩樣,師映川對這里很熟悉,因此沒用太久就將大部分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大致撥離開來,屬于季平琰私人的物品都被歸納到一處,未幾,師映川又打開暗格,將里面的東西也都取了出來,不過,當其中一本黑色封皮的冊子被翻開后,隨著一頁頁寫滿字跡的紙張呈現在眼前,師映川整個人卻是呆住了。
這本冊子是一個位高權重之人在失去伴侶之后的唯一宣泄途徑,記載著此人長久以來的所有苦悶與不幸,以及對愛侶的眷念痛惜,還有對于自己最敬愛的父親的矛盾感情,當合上這本冊子的時候,師映川縱然鐵石心腸,此時此刻,心臟卻還是一陣陣地抽痛,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一直以來認為性子最沉穩現實的長子,事實上卻是有著一顆敏感多情的心,當年那孩子平靜地接受婚事,平靜地與自己安排的人在一起生活,平靜地目睹了伴侶的逝去,這一切的一切,讓師映川以為長子是一個情緒并不濃烈的人,幾十年來兒子默默接受著他的一切安排,承擔著肩上負有的責任,這個孩子的表現讓包括師映川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騙過,直到今天,師映川才驀然發現,原來自己的兒子季平琰,竟是如此珍視著與梵劫心之間的感情,如此深愛著在外人眼里無非是相敬如賓的伴侶,也因此在長年累月之下,逐漸形成了心魔,并且嚴重到了影響修行的程度!怪不得,怪不得在本該順利成功的晉升過程中,季平琰卻突然走火入魔,而這種概率,原本是非常小的??!
一時間師映川緊緊捏住冊子,只覺得無比的痛悔,自己應該想到的,平琰是自己與那個人的骨肉,這樣在感情上近乎極端偏執的兩個人,怎么會真的生出對情愛之事平淡如水的孩子?他緩緩坐下來,只覺得心痛如絞,盡管季平琰并沒有在字里行間流露出對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怨懟之意,可是自己為對方安排的婚姻,間接導致了這個悲劇,自己當年為了種種目的而一手促成了平琰與劫心的結合,這一切,真的值得么?
安靜的書房中,師映川一動不動地坐著,良久,他閉上眼,將面孔埋進掌心,低低道:“平琰,是做父親對不起你……”
“我的兒子,你……可會恨我?”
351三百五十一、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書房里一片安靜,久久之后,師映川抬起頭,面帶些微的虛弱之色,不知是哭是笑,只這一瞬間,才終于流露出他作為一個普通父親的心情,良久,他用力以手揉了幾下臉,重新恢復了一貫冷淡的表情,這時他似乎已經真正平靜下來,嘆息一聲,低聲自言自語道:“至少,我總要把你的消息告訴你父親,無論他做過什么事,他終究是你的生父,有權知道這件事。水印廣告測試 水印廣告測試”
當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后,師映川離開了常云山脈,返回云霄城,他沒有直接回圣武帝宮,而是來到了距離云霄城數百里外的一處終年寒氣迫人的大湖,然而,當師映川進入到其中的寒洞內時,眼前的一切令他瞳孔微微收縮,神色頓變,入目處是極大的一片空間,中間有一塊較為平整的所在,四圍被水環繞,然而原本應該待在那里的人卻不見了蹤影,只有兩條長長的鎖鏈拖在地上,末端連接著鋒利的彎勾。
一時間師映川神情無比陰冷,盡管這些年他從來沒有再來過這里,但以那人的大宗師體魄,師映川可以肯定對方是不會因為自己設下的這點折磨手段而死的,一個宗師在這種境地下固然不會好受,但卻完全可以活下來,哪怕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因為什么事情而死掉,比如練功走火入魔,甚至是以那人的性情而言,決不可能發生的自殺,但至少也該留下尸體才對,而在這處陰冰穴當中,尸體可以保持原狀,永遠也不會腐朽,然而現在,那人卻是徹底不見了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已經逃離了這處囚牢!
師映川的臉色變幻不定,片刻,他突然就笑了起來,下一刻,笑聲戛然而止,伴隨著一個深深吸氣的動作,與此同時,師映川的胸腔都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緩緩陷進去了一些,發出一道恐怖的轟隆之音,似乎只有借助這樣猛力的動作才能夠平息他此刻的心情,隨后,師映川緩慢吐氣,陷進去的胸膛重新恢復了原樣,他輕輕撫掌,淡淡一笑,嘴角些微勾勒出一絲古怪的弧度,神情冷酷中透出欣賞,贊嘆道:“了不起,居然這樣都能被你逃脫,不愧是你啊……既然如此,那么,玄嬰,我便期待著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天,我,等著你!”
就在師映川進入陰冰穴的時候,距離此處萬里之遙的常云山脈,大光明峰上,一抹修長峻拔的青影靜靜立在一座并不如何奢華,但卻修建得極其整潔莊正的陵墓前,碧藍天空中漂浮著廣闊白云,午后微涼的山風穿梭在附近的花木之間,發出瑟瑟輕響,周圍的環境很美,也很清麗幽靜,樹木青翠,鮮花遍地,一眼望去,仿佛仍是滿眼春光,而非原本已經萬物凋零的季節,日光中,青衣人的面孔被光線暈染,面容冷峻如同石頭打磨出來的一般,臉上的神色看不清楚,只一味地平靜與從容不迫,仿佛世間已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令他動容。
一片幽謐中,偶爾有鳥鳴依稀,此時季玄嬰容色漠然,唇角下抿,從他眼中看不到什么,雪白的肌膚上,眉間的殷紅分外醒目,他靜靜站著,其人如林間冷竹,沉寒泠泠,拒人于千里之外,無法從他的表情中揣測出眼下他的心理活動,唯有山風吹動鬢發,發絲遮擋在眼前,迷離了視線。季玄嬰望著面前這座死寂的墳墓,眼神中隱約起了變化,仿佛有什么在其中激蕩,一圈有若實質的氣流以他為中心,壓得附近的草叢盡皆低伏,季玄嬰默默不語,眉毛卻幾不可覺地微顫起來,眼中是與他表面上的平靜淡然毫不相稱的深沉和復雜,這里面長眠著他的第一個孩子,當年十月懷胎的辛苦以及后來初為人父的感受,這些原本早已隨著時間被淡忘,然而此刻,卻又漸漸地悄然鮮明起來,涌上心頭,季玄嬰想起小時候的季平琰,那時候會親親熱熱叫自己‘爹爹’的孩子,喜歡纏著不易親近的自己,總要抱著,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與那孩子就漸漸疏遠了,后來孩子變成少年,變成青年,變成了成熟的男子,有了屬于自己的家庭和子女,而父子兩人卻早已形同陌路,現在,身為父親的他站在這里,那孩子卻永遠沉睡在了里面,如此白發人送黑發人,這算不算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
日光璀璨炫目,將朵朵白云鑲上金邊,天地之間云涌無際,不知通向何方,季玄嬰蹲下來,神色寧靜,將一串糖葫蘆放在墓前,還記得季平琰年幼的時候,有一段時期很喜歡吃糖葫蘆,而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卻從來沒有給他買過,那么現在,雖然知道做什么都已經太晚,然而……季玄嬰張了張口,似乎想要對長眠于此的長子說些什么,卻又一時無言,這樣獨自靜靜凝視,望著面前巨大而冰冷的墳墓,心下說不出地惆悵,又是刺痛,盡管神色間并不太明顯,只是看上去有些郁郁,但眼中微微濕潤的波光,卻出賣了最真實的感受。
為了達到目的而放棄一切,拋卻了生命中原本可以擁有的溫暖,這樣到底是否值得?季玄嬰一雙眼睛幽靜如古潭,深不可測,曾經他一直以為自己很篤定關于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現在他卻忽然發現,也許另一個答案比起想象中的,還要更為沉重。良久,季玄嬰微垂了眼睫,起身向遠處走去,就像他悄無聲息地前來那樣,又悄無聲息地離去,風中,花香醉人。
……
時間的河流總是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而人總是最擅長遺忘的動物,當時間一天天過去,除了逝去者的親友還會為其傷痛之外,其他人很快就會將這些事情遺忘,當進入冬季后的第一場雪落下時,季平琰的死亡所帶來的影響已經被徹底沖淡,承恩宗的一概內務也在第二代宗正師傾涯的主持與長老白緣的輔佐下,迅速恢復了正常。
季平琰的葬禮過后,紀桃便與向游宮離開了,繼續過著兩人隱居的日子,而已經成長為一個俊秀少年的梵蘭督作為季平琰的幼子,在父親去世之后,依舊留在承恩宗,由叔父師傾涯照顧,師傾涯憐他自幼失了生父,現在又失去父親,長姐也不在身邊,身世孤苦,不免越發疼惜他幾分,讓梵蘭督與其未婚妻、白緣之女白染堇居住在白虹山,時時照拂。
這一日午后,師傾涯在書房整理出幾本劍譜,命人召了梵蘭督前來,將劍譜交到侄兒手上,囑咐他勤加練習,又勉勵了一番,才讓梵蘭督回去,一時師傾涯回到自己房中,上榻打坐,大約一個時辰之后,師傾涯睜開眼,起身倒了水喝,既而就去書案前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不一會兒,師傾涯剛寫完信,用嘴吹干墨跡,忽有人自外面掀簾而入,一面說道:“……我剛剛練劍回來,就聽下人說,你早就從書房回來了?!睅焹A涯‘嗯’了一聲,繼續吹著信紙,那人來到他面前,將手中長劍放在一旁,看一眼他手上的信紙,問道:“給誰的信?”師傾涯隨口道:“給父親的。”那人頓了頓,才又說著:“信里寫的什么?”
師傾涯也沒有什么可瞞對方的,就直接說道:“無非是宗門內的一些事情。”那人靜默了片刻,嘴唇抿起弧線,既而道:“就沒有談別的了?”師傾涯抬起眼皮,入目處,是千穆清俊的面孔,師傾涯繼任宗主之后,作為他的情人,千穆自然也就長期留在了承恩宗之內,此時師傾涯聽到對方這樣問,就不由得皺了皺眉,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道:“什么意思?”
千穆看著他,目中忽地精光大盛,沉聲道:“我的意思是說,除了一些所謂的正事之外,難道你就沒有在信里與你父親提到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說,你我之間的……婚事?”
“婚事?”師傾涯不由一怔,臉上頓時露出意外之色,千穆見其如此,面容就變得微微冷峻起來,他定定望著對方,目光鋒銳,緊接著突然就笑了一下,卻就此有一道無形的壓力漸漸生成,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目視著男子,漠然看了對方一眼,似乎整個人根本沒有什么情緒,但事實上這一眼當中卻包含了十分繁復的信息,表達出了很多意思,只聽他慢慢說道:“二郎,你和我在一起已經多少年了?你自己算一算?!币徽f完,千穆隨即重重吐出了一口濁氣,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繼續道:“我們在一起已經很多年了,難道你希望我們就一直這樣下去?一直做情人?保持著這種不知所謂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