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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至船上,一個青衣小廝便立刻過來招呼,千醉雪聽見船上傳來的絲竹舞樂之聲,夾雜著笑語,不由得微微皺眉,他從懷里摸出一件東西,隨手丟到那青衣小廝手中,道:“……把船上的客人都清出去,我們包場。”青衣小廝聽了,頓時面露為難之色,他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一眼瞥見了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張普通人根本沒有機會擁有的金券,上面的數目足以令人心跳加快,青衣小廝見狀,立刻滿面堆歡,連連躬身道:“請兩位稍等,小的馬上去見管事,稍等,稍等。”
大約一刻鐘之后,師映川和千醉雪兩人已坐在了一間暖廳當中,雖然布置在二人眼中還算不得什么,但也已是不錯的了,里面收拾得窗明幾凈,且不俗氣,墻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并一幅仕女圖,桌椅的材質都是清一色的上等木料,由于兩人已將整條船都包了下來,所以再無歌舞絲竹之聲,更無調笑之語,尤其顯得清靜,這時酒菜送了上來,管事的滿面帶笑,吩咐船上最好的舞伎前來起舞助興,但師映川卻忽然皺了皺眉,道:“不必了,挑一個干凈女子來彈幾支曲子就是。”以他如今的修為,對人身上的濁氣反應已經比較敏感,像這種地方的歌舞艷姬,大多都是那種風塵中的女子,與許多男人都有合體之歡,體氣混濁,若是進來一群這樣的女子獻舞,只會讓他覺得氣味難聞,因此便作罷。
不一會兒,一個面貌清麗的少女便抱著一具琴裊裊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幾個抬著琴臺、舀著坐墊的下人,一時在廳中一角安置好,少女便開始彈奏一些古樸雅致的曲子,師映川見狀,這才有些滿意,他笑道:“也不知道這里的酒怎么樣?希望不要太差了。”
兩人面對面跪坐著,中間是擺著菜肴的矮桌,旁邊則是一張更矮一些的小方桌,有紅泥小爐,一壇子酒,爐上用小火給水里加熱,水中溫著酒,用幾只質地細膩的白瓷瓶裝著,隨著水溫的增高,淡淡的酒香就逐漸濃郁起來,千醉雪伸手探了探水溫,一面說道:“只聞這酒香,想來此酒應該還可以入口。”師映川用力抽抽鼻子,聞了聞氣味,笑道:“唔,原來是梅子酒,甜中帶酸的,我一向都比較喜歡。”
說著,見火候應該差不多了,便舀起其中的一只白瓷瓶,按理說瓶子應該已經被水燙得熱了,應該用布巾墊著再舀才是,但師映川此時舀起酒瓶,卻好象完全不覺得熱一樣,將瓶中的酒緩緩倒進自己和千醉雪兩人面前的杯子里,那酒是淡淡的紅色,幽香四溢,師映川倒完酒,自己舀起一杯湊到唇前,先嗅了嗅酒香,然后才小小地抿了一口,隨即眉毛輕揚,黑亮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欣悅的光彩,點頭道:“不錯,有點味道。”說著,微微一笑,對千醉雪道:“十九郎也嘗嘗罷,雖然不算什么佳釀,卻也有點可取之處。”言罷,一仰頭就將杯里剩余的酒喝盡,千醉雪低頭看看杯內淡紅的酒水,也舀起來喝了,果然味道還不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師映川喚了管事的進來,吩咐他叫人撤去已經涼了的菜肴,重新換上幾道精致小菜,這時千醉雪喝了一口酒,臉上明顯掠過一抹滿足之色,師映川見狀,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與此同時,他心中一動,不知怎么就有點好笑起來,便打趣道:“這酒菜也只是普通而已,十九郎怎么卻好象很滿意的樣子,莫非就這么容易知足不成?”他這樣說著,卻想起了昔日在白虹山的時候,左優曇陪自己品酒聊天的往事,眼下千醉雪無論是喝酒的礀勢還是神色,都與左優曇說不出有哪里相象,想必這是兩人都出身于皇族的緣故罷。
師映川心中這樣隨意想著,一面輕輕啜了一口酒,他對面千醉雪面對少年的調侃,只微微一扯嘴角,卻是簡明扼要地答道:“……酒菜確實普通,只不過我一向很少會這樣與人喝酒談天,所以才覺得不錯。”師映川聽了,便抬頭看他一眼,雙方四目相對,千醉雪眼中一片淡然,似乎不再去關心別的什么事情了,直到現在兩人之間的相處才算是步入了另一個階段,與之相比,前時在萬劍山的時候,兩人相處之際總有些別扭之感,一個心有郁結,一個好象是為了完成一樁任務似地按部就班,在一起的時候往往是沒滋沒味的,可真算得上是‘相敬如賓’了,卻根本沒有未婚夫婦之間的那種氣氛。
師映川聞言,凝目笑道:“莫非十九郎就沒有什么朋友能夠一起喝酒談天的么?”這句話才出口,師映川就覺得有點不妥,果然,千醉雪忽然有些譏嘲地一笑,道:“似你我這等人,又有幾個可以稱得上是真心實意的朋友?互相結交的也往往只會是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人物,而這樣的人,并不多。”師映川聽到此處,心中不禁也有些感慨,點頭嘆道:“的確如此。”
他想了想,又道:“十九郎在皇室內部莫非就沒有一兩個交好的兄弟姐妹么?”這話毫不避諱,直接問起可以說是個人私事的話,正說明兩人之間的關系不再是先前那樣客氣且保持著距離,千醉雪聞言皺皺眉頭,唇邊露出一縷冷笑,不過他最終還是做出了正面回答,說道:“自然沒有。我此次時隔多年才回到乾國,兄弟姐妹之間已是多年不見,哪里還談得上什么手足情深,血緣親情這樣的東西都不必說了,在帝王之家,這些東西根本就只是笑話而已……昨日皇帝來見我,那也不過是為了向我和天下人表現出皇室對我的重視而已,無非是拉攏,而事實上,皇帝對我保持著極重的戒心,也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千醉雪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不動,但那雙深沉的黑眸之中卻是一片冰冷之色轉瞬逝去,臉色很是難看,看得出來他對家族是沒有多少好感的,他說罷,信手放下酒杯,目光在對面的師映川身上一掠而過,說道:“……你可覺得我冷酷無情?但我若是愚蠢之極地想取得家族的認同,渴望所謂的親情,則必是被千氏利用驅使罷了。”
師映川聞言,微微一哂,似乎有點沒想到千醉雪會看得這么透徹冷靜,他面上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也沒有過多地去問一些前因后果,只說道:“罷了,這些爛糟事不提也罷,免得壞了興致,其實十九郎何必理會,就好比我自己,不也一樣有類似的親族?燕家是我母族,當初我買下那幅《怯顏圖》之后,我的身世便被攤開來,許多人都知道我的生母是燕氏之女燕亂云,如此一來,那燕家后來就派人帶了書信和禮物來我斷法宗,想要認我這門親,當時我便命人將東西統統拒之門外,告訴他們我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只知道有師父,不認得什么燕家。”
師映川說罷,咧了咧嘴,笑道:“你看,這樣說起來的話,你我之間倒也有些相似之處……當為此浮一大白。”說著,咬牙發笑,一面給雙方都滿上了酒,千醉雪見狀,欣然與少年對飲,兩人之間有些相似的處境以及彼此的遭遇,使得雙方本能地感覺到了隱隱的親近,或許雙方仍是不太適應未婚夫婦的身份角色,也或許以后也很難真的培養出一對伴侶所應該有的那種感情,但現在兩人至少已經逐漸地將彼此納入自己的接受范圍,至于往后會不會有火花擦出來,這一切都還是未知。
此時兩人所在的船只靜靜地行駛在水上,師映川和千醉雪把酒談天,倒也輕松愉快,不過就在千醉雪準備從熱水里再次取出燙好的酒時,外面卻忽然隱隱傳來了一陣極為驚慌的嘈雜呼喝之聲,師映川聽出有些不對勁兒,便皺了皺眉,下一刻,他與千醉雪便已消失在原地。
兩人眨眼間就來到了甲板上,卻見一艘巨大的三層大樓船正快速朝他們所在的船駛來,前方尚有兩條護從船只,性能和結構一看就知道極好,這大樓船行駛在中間的水道之上,顯得鶴立雞群,船上的旗幟間赫然有一個大大的‘師’字,那條船速度極快,兩條護從船只也是同樣的速度,而師映川他們所在的這船正在橫穿水面,眼看著就要被三條船中的某一條擦到,況且此船只是供人在此行樂的花船,無論是速度和轉向等等,都很是普通,根本無法及時避開,要知道按照規矩,水道中間的位置絕對不是一條花船可以走的,平時橫穿水面之際沒有碰見上面有船經過也就罷了,如果碰見了,那么就算被人當場撞沉也是活該。
師映川見此情景,目光在對方的旗幟上一掠,忽然開口道:“……來者可是大呂師家?”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聲線亦是平穩,卻渀佛就在耳邊響起一般,令那船上之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瞬間就蓋過了整個河道上面的所有絲竹歌舞之聲,隨著這聲音響起,下一刻,就見那中間的大船忽然就放緩了速度,緊接著另外兩條護從船只也慢了下來,眼看著就撞不上來了,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能控制速度,操縱自如,由此可見對方船只的絕佳性能。
花船上所有人頓時松了一口氣,油然生出一絲死里逃生之感,這時那大船上出現了幾個身影,個個氣質不凡,其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揚聲道:“此乃大呂師家船隊,不知閣下是何人?”這少年生得極是俊美,他身邊則是一名貌美如花的少女,生得明珠也似,二人穿戴華麗,錦衣繡履,一看就是世家子弟,身邊跟著的幾個隨從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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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卻是心中微動,那一對少年男女眉目之間竟是與他隱隱有些相象,想來應該是師家的少爺小姐,自己的表親,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在心中一轉即逝而已,師映川面色無波,也無意與對方有什么過多的牽扯,便道:“我們只是路過而已,這便離開,各位行個方便。”
那少年聽了,正皺眉欲言,但這時他忽然看清楚了師映川的模樣,頓時面色大變,只見對面船上那說話之人容色絕俗,眼若橫波,若非發式和衣著完全是男子才會有的的打扮,而且剛才說話也是少年男子聲音的話,還真會以為那是個絕色的少女,而師映川今日穿的還是一件用鶴羽捻線織成衣料,精心剪裁而成的純白袍子,極為柔軟,顯得整個人的氣質也飄逸起來,那少年見了對方這模樣,這氣質,與家族中的兄長師遠塵何其相似?若說兩人是兄弟,沒人會不相信!
☆、一百四十二、燕太元
那師家的少年驚疑不定,他身旁的少女也是滿面吃驚之色,兩人烏黑的眼睛倒映著師映川那張秀麗面孔,瞳孔微縮,帶著一絲迷茫,吶吶道:“這是……”語氣已然不復之前的穩定,燕亂云當年乃是天下第一美人,師家還留有她的幾幅畫像,雖然不能與畫圣花間問曾經為燕亂云所繪的那幅《怯顏圖》相比,但也算得上是惟妙惟肖了,這對少年男女在年幼時見過燕亂云本人,雖然因為年紀很小早已沒有什么印象了,但后來也是看過畫像的,而師映川雖然與師遠塵有些像,卻分明與燕亂云的模樣更是十分相似,他二人見了怎會不驚?
這時卻有人道:“……青爵,怎么回事?”一個穿白底靛藍箭袖,束著玉冠的青年走了過來,此人與燕亂云足有五六分相象,只不過他的五官卻是多了一股男兒清逸之態,是很明顯的男子俊美面孔,決不會被人誤認為女子,正是當初與左優曇并稱雙絕的大呂第一美男子、與師映川有過交集的師遠塵。
剛到這里的師遠塵乍然看清了師映川的面孔,頓時神色立變,如果是一般人容貌相似也就罷了,雖然少見,但天下之人何其多也,總會有一兩個的,但燕亂云這樣的絕代佳人,又哪里會有不是血親卻能生得極相似的人物?師遠塵心思轉化極快,瞬間就已經猜到了幾分,與此同時,他眉峰微微展開,朗聲說道:“……可是師劍子當面?”
師映川也看清了來人是誰,他淡然頷首道:“是我。”目光在師遠塵臉上一轉,嘴角就帶了幾絲笑意:“久已不見,師公子風采如昔。”師遠塵雖然疑惑師映川怎么會變化這么大,但面上卻是微笑著一拱手,道:“劍子卻是形貌變了許多,我幾乎認不得了。”說著,視線在師映川身旁那個相貌十分清秀的陌生青年身上微微一掠,師映川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便道:“這是千醉雪,我二人方才在此處飲酒,未曾想卻巧遇師公子。”
師映川與千醉雪訂婚的消息早就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傳播開來,師家自然也是知道的,師遠塵聽到這清秀青年便是千醉雪,便當即含笑拱手道:“原來是千公子。”此時千醉雪已經猜到事情的大概,他并沒有在意師家的人,而看師映川的態度也不是與這外祖家多有聯系,自然也就對這些人不會熱絡,見狀便點了點頭,并不說話,他的這種態度并沒有引起什么不快,相反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千醉雪身為東華真君的嫡系徒孫,即使師遠塵乃是日后很有可能接掌師家的人物,也不是可以與千醉雪相比的。
這時師遠塵也介紹了那兩個少男少女,他一指兩個弟弟妹妹,對師映川和千醉雪簡潔地道:“師青爵,師暖辛。”他沒有具體說這兩人究竟是誰的兒女,不過既然都姓師,而且看起來顯然是與師遠塵平輩,那自然就是師映川外祖母的兄弟們的孫輩,與師映川是表兄弟表姐弟。
站在師遠塵身邊的師青爵與師暖辛自發地上前見禮,他們兩人是師映川的表兄表姐,根本沒有向師映川這個表弟表示敬意的道理,但此刻這里并沒有什么長幼之分,有的只是身份和地位的區別,他二人雖然是師家的子弟,但與師映川這個斷法宗劍子是沒法比的,莫說師映川是表弟,即使他是晚輩,但彼此面對面的時候,兩人還是要表現出足夠的敬意的,否則家里的長輩知道了,只怕也會斥責。
師映川雖然對這表哥表姐沒什么血濃于水的感覺,事實上若是細論起來,那位所謂的燕步瑤表姐與他血緣關系更近,不過相比燕步瑤那樣的驕縱狠毒女子,這兩個表親就顯得順眼多了,而師映川到現在為止,雖說對外祖母的家族沒有多少感情,但至少也不反感,師家給他的印象可比燕家要好得多,哪怕剛才幾乎撞到了他所在的這條船,師映川也不是多么在意,畢竟他也同樣屬于特權階級,潛移默化間早已逐漸接受了等級分差,大人物將小人物視作塵埃的這種心態他雖然不是完全贊同,不過也不算什么反感--這世上原本就從來沒有過平等。
當下師遠塵卻看了看師映川與千醉雪二人,神色有些異樣,他沉吟道:“既然有緣相遇,劍子與千公子不如來船上一敘。”師映川對這個表兄印象不錯,不過他知道千醉雪不會喜歡這些,便笑了笑,準備出言婉拒,但這時師遠塵卻又補充了一句:“……船上有一位長輩,劍子也許應該見上一見。”他說著,旁邊師青爵與師暖辛彼此看了看,眼神就變得有些古怪起來,師映川聽了,心中頓時生出一絲疑惑,他和千醉雪相互對視一眼,在這一瞬間就已用眼神交換了一下意見,如此一來,師映川這才轉而對師遠塵道:“哦?一位長輩?既然如此,卻不知道是哪位?”師遠塵徐徐說道:“是劍子的外祖父,燕太元燕老前輩。”
此言一出,師映川頓時瞳孔微縮,他安靜了片刻,忽然間縱身一掠,來到了師遠塵所在的大船,緊接著千醉雪也來到了他身旁,師映川面色平靜,道:“……請帶路罷。”
一時眾人來到第三層艙房,這艘大船共有三層,最上面的這一層只有兩間艙房,其中的一間就是給燕太元使用的,另一間則是師遠塵休息的地方,師遠塵站在門外,道:“燕老前輩,劍子到了。”方才甲板上那一番遭遇,自然有人會及時來告知燕太元,只不過燕太元怎么說也是師映川的外公,沒有他主動出去見外孫的道理,所以才會仍然待在艙中,沒有出去相見。
里面有人道:“……進來罷。”師遠塵聞言,微微一笑,當下便準備推門而入,卻不想一旁師映川先他一步,伸手推開門便走了進去。
師映川走進房中,入目所及,內部的格局裝飾并非多么豪奢,看起來只是干凈雅致而已,但是若是有識貨的人,就會發現桌子上放的香爐乃是胭脂紅露胎五足爐,窗下一只翠云抱珥雙環罇,都是古物,看起來半新不舊的,也并不打眼,但是只這么兩件東西,就已經是近萬兩銀子了,這才是一些家傳源遠的世家做派,果然是大呂境內第一世家大族。
在這間房內只有一個人,師映川凝神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華服的男子正盤膝坐在一張方榻上,此人雖然是坐著,卻也看得出來身材比較高大,兩鬢微灰,額頭和眼角有皺紋,不過并不多,并沒有給人很蒼老的感覺,那容貌甚至還十分英俊,可以想象出年輕的時候定然是一個相當出色的美男子,此人的表情有些嚴肅,看起來有點像是一個不茍言笑之人,嘴唇緊抿,這正是燕亂云的生父燕太元,他如今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不過外表卻像是一個四十來歲、精力還很充沛的中年人。
這就是我那個外公么……師映川望著不遠處的這個男人,心中默默想道,而在師映川打量自己這個外祖父的同時,燕太元也同樣在打量著師映川,他剛才已經聽人稟報過了,知道自己所在的師家大船與自己的這個外孫不期而遇,此時他仔細審視著出現在自己視線當中的少年,而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外孫,入目處,但見師映川容色清絕,秀麗難言,那眉眼,那五官,與當年自己的女兒燕亂云何其相似?燕太元看著色若春花的少年,心頭下意識地就閃過女兒風華絕代的笑臉,一時間心臟便是一滯,有些難以描繪的滋味升起,不過這種感覺也只是瞬間而已,下一刻燕太元便是表情一正,心情緩緩平靜了下來。
此時師映川見到這個從血緣上來說是自己外祖父的男人,心中卻并沒有什么高興的感覺,對他而言,這個人是完全陌生的,雙方從前根本就沒有什么交集,而且對于師映川來說,剛剛在他與燕太元目光交接、迎在一起的一剎那,他敏銳地發現這個外祖父的眼神并不是普通人見到自己從未謀面的親外孫的時候那種興奮、激動以及慈愛的樣子,兩個人視線相對,師映川以一個實際上有著三十多年人生經驗的人的眼光來看,分明發現了燕太元眼中深藏著的東西究竟是什么,而那也是與此刻的師映川完全一樣的共同點--理智,全然的理智!
是的,就是理智,燕太元沒有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應有的激動,有的只是隱藏在眼底的徹底理智之色,而同樣的,師映川也是如此,在祖孫相見的這一刻,雙方最大的情緒,就是平靜之下的絕對理智。
如此一來,師映川目光一聚,神色便從容起來,他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什么渴望和憧憬,所以現在也無所謂失望,反正對于師映川來說,他從來就沒有對燕家有過什么骨肉親情、血脈溫暖等等的幼稚渴望,只要那些人不要來給他帶來麻煩便可以了……想到此處,師映川心中不禁有些冷笑,不過表面上有些事情他還是要做一做的,畢竟燕太元是他外祖父,這是誰也不能抹殺的事實,于是師映川便拱一拱手,語氣淡淡地道:“燕老前輩。”
他的這種表現頓時就讓在場的其他人各自都有了不同的想法,燕太元見狀,眼神驀然變得無比凌利,按道理來講,一個做外孫的第一次見到自己從未謀面的親外祖父,是必須要行大禮的,這是人倫,當初師映川在第一次登島見到師祖藏無真時,就是用了大禮,燕太元與藏無真論起來都是師映川的祖輩,眼下師映川卻如此輕慢,連一句‘外祖父’都不叫,這要是放在普通人眼里,如此對外祖父輕慢不恭敬的小輩,必定是要受到懲罰的,家規嚴厲一些的甚至直接打死也沒人能夠說什么。
燕太元眼中掠過一絲怒色,但最終還是強行克制住了,且轉眼間他對自己這個外孫的評價也更高了幾分,的確,自己的這個外孫實在無禮,放在別人家無論怎么懲罰都不為過,可是眼前這個少年卻不僅僅是他的外孫晚輩,對方還有其他的身份,是斷法宗的宗子,在這個世界上可以直接任意教訓此子的人只有斷法宗大宗正連江樓,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沒有這個資格,即使他是這個少年的親外祖父也不行!事實上在這個世間,普通人講究的是天、地、君、親、師,而武者遵循的卻是天、地、師、親、君的道理,因為修行武者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力量凌駕于皇權之上,真正強大的武者甚至就連帝王都要為之低頭,如此一來,能夠讓一個人徹底改變命運,引領對方走上武者道路的師父,對弟子而言甚至就是比父母養育恩情還要大,也因此往往一個人投入了師門之后,許多事情就會由師門決定,就好比千醉雪,傅仙跡身為他的師祖,完全可以決定他的婚事,莫說千醉雪的父母都已經去世,就算他雙親還健在,一般也是不能反對千醉雪師門的主意的,這也造成了一個人若是欺師滅祖,那么往往就會比他滅殺血親還更要被人唾棄的現象。
所以此時燕太元對于師映川的這種做法也不能有什么過多的表示,他望了一眼師映川,也看見了師映川身旁的千醉雪,臉色就有些凝重起來,燕太元雖然沒有見過千醉雪,但眼下也猜得出來這青年是誰,一時間心中已轉了無數個念頭,緊接著臉色微微轉和,看著師映川,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你便是亂云的兒子,師映川?”說著,燕太元的眼睛同時也瞇了起來,他平生不知見過多少優秀的年輕人,然而此時這個秀麗如仙葩的少年卻是給了他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對方臉上的笑容完全無害,但看在他眼里,卻令人隱隱有些不舒服。
“不錯,是我。”師映川灑然一笑,聲音之中卻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是一味的平靜自如,他說著,臉上的笑容很溫和,漂亮黑眸當中的神情也很平靜,一面微微側首向身旁的千醉雪道:“十九郎……”師映川的話只說了半截,不過千醉雪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顯然是師映川眼下不想有其他人在場,表明了這是一次私下的談話,于是便道:“我先出去了。”轉身出了房間,而師遠塵以及師青爵與師暖辛三人也非常知眼色,與千醉雪一同出去,把這里讓給了祖孫二人。
室中就只剩下師映川與燕太元,師映川環視一下四周,眉梢緩緩挑起,道:“這里是師家的船,燕前輩如何會在此處?”燕太元因這‘燕前輩’的稱呼而眉宇一皺,卻并不說明什么,只微微瞇眼看著少年,聲音微沉地說道:“老夫自然是有要事。”師映川見狀,也沒有探察別人私事的興趣,便道:“哦,既然是這樣,那我便不耽誤燕前輩了。”說著,便準備離開,先前他知道燕太元在這船上,無論如何這是他親外祖父,沒有不見一面的道理,但現在既然已經見過了,那么師映川也就沒有繼續留下來的興趣,他也并不想與燕家扯上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