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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這時,寶相龍樹的眼神卻很是平靜,平靜得沒有任何異常,就如同平日里一樣,臉上甚至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但旋即這些笑意就盡數化作了冷酷與狠辣,寒冷之極,他就這樣笑了笑,平靜而冷漠,然后他看似隨意地揮了揮手,空氣中立刻就有了某種古怪的波動,下一刻,那匹被騎士鞭打著已經沖到他面前三丈處的駿馬突然就重重地一個趔趄,仿佛是一腳踏空的樣子,事實上這匹訓練有素的馬根本沒有踏空,只不過是因為它的前蹄突然間無聲無息地斷去了而已,然后這時就可以看到馬的脖子上,身體上,腿上,全身上下都出現了許多道細細的紅線--不,那不是紅線,因為緊接著整匹馬就從這些‘紅線’處分離開來,變成了許多塊血淋淋的肉,而且沒有馬上散落,甚至因為慣性的緣故還在向前,而馬背上的那名騎士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那只握刀的手腕上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道細細的紅線,手臂,上身,脖子,腰部,大腿,腳掌統統都是如此,和他座下的駿馬一樣,整個人被切成了肉塊,這瞬間就失去生命的一人一馬就這樣栽了過來,然后在距離寶相龍樹兩尺左右的地方突然徹底散落,變成了一堆毫無美感可言的血肉,鮮血灑了一地。
這個畫面詭異到了極點,寶相龍樹仍然穩穩當當地坐在馬背上,雖然他的樣貌并不是很英俊,但是此刻那挺拔的身形所帶給人的威壓已完全讓人忽略了他的模樣,只有在今天這樣一個很偶然的時刻,這個在往日里十分癡情,甚至有幾分可愛的青年才表現出了作為山海大獄繼承人的另一面來,而此刻師映川看著這一幕,想到對方在自己面前時的種種行為,只覺得有點恍然如夢,油然生出一絲古怪的錯亂之感。
寶相龍樹輕描淡寫地彈了彈手指,這時所有人終于反應過來,馬嘶聲,憤怒驚恐的呼喝聲,在秋風中交織成一片,有人怒喝道:“大膽!”寶相龍樹聽了,轉頭看去,目光落在那些已經在很短的時間內迅速聚結成陣型的騎士身上,微寒的眸色顯得他此刻有點漫不經心,夾雜著濃濃血腥氣的秋風吹在他的臉上,卻無法讓上面的神情有絲毫變化,但此時他卻已經鎖住了這百余人的氣息,雖然面對著上百名衣甲儼然訓練有素的騎士,寶相龍樹卻好象根本毫無感覺一般--只有真正驕傲自信,完全相信自己力量的人,才會有這種表現。
作為一名武道強者,寶相龍樹的這種毫不掩飾的氣息鎖定立刻就讓那些騎士感覺到了隱隱的危機,心中本能地泛起一絲極大的恐懼之意,不過這時還沒等他們有下一步的反應,寶相龍樹卻忽然間眉頭微挑,因為他看到了隊伍中為首的那個少年,從對方的臉上他看出了幾分熟悉,便轉首望向不遠處的千醉雪,問道:“……這是乾國的宗室?”如果是的話,他倒是不好出手了,先不談別的,至少要給千醉雪一個面子。
千醉雪微微瞇起雙目,看向那個容貌白皙秀美,系著大紅披風的少年,他思索了片刻,方道:“我已有數年不曾回來過,很多事情并不確定。”話音方落,遠處那少年已拔劍出鞘,他剛剛目睹自己麾下騎士的恐怖死狀,心中驚怒無比,只覺得那殺人的青年手法詭異得令人恐懼,看得他煞是心驚,不過他雖然驚懼,卻也更是憤怒,他乃是堂堂郡王,自幼就不曾受過什么挫折,又怎能忍受這樣在他看來極是羞辱的遭遇?雖然他也發覺了那殺人的青年氣度風采不凡,手段亦是古怪,必然不是尋常人物,可是一想到方才侍衛被殺,等于是自己被狠狠打臉,立刻便是火冒三丈,哪里還會顧忌許多,不過還算他多少還留些理智,沒有立刻下令動手,當下厲聲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殘殺本王的侍衛!”
寶相龍樹聞言,目光便向千醉雪瞥去,這少年自稱‘本王’,那么至少就應該是個郡王,看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卻已經有了王爵,那么不出意外的話,就必是以皇子之身受封的了,既然如此,應該就是千醉雪的同父異母兄弟。^//^
千醉雪亦是神情微微一動,他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再聯系這少年的年紀和樣貌,他立刻就想到了對方究竟是哪個,這時那秀美少年也因為寶相龍樹而注意到了千醉雪,頓時心中就是一震,對方的模樣他分明覺得很熟悉,似乎,似乎……似乎與去世的父皇很像!
“……你是二十三,千呼蘭?”正在少年驚愕之際,一個聲音已冷漠響起,千醉雪握著馬韁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眉目間更是閃過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個名為千呼蘭的少年聞言,面色一震:“你怎知本……”他雖然驕橫跋扈,但也是個聰明人,當下腦海中電光一閃,突然就浮現出一個名字來,千呼蘭神情大變,脫口道:“十九皇兄?!”
一言既出,眾人皆是一片嘩然,千呼蘭瞬間面色變幻了幾下,終于翻身下馬,行禮道:“見過皇兄。”他如此行事,那些原本驕傲的騎士自然再也無法安坐在馬背上,一時間這些震驚無比的上百名騎士趕緊下馬,紛紛跪倒在地,低下頭去,其實斷法宗與萬劍山聯姻的消息在這時已經傳播開來,如今事件的主角、多年不曾回到乾國的十九王爺千醉雪突然來到皇都,眾人震驚之余,也覺得似乎是理所當然之事,畢竟千醉雪是乾國皇族,在訂下婚約之后,回來祭拜先帝與其生母也是人之常情。
千醉雪看了一眼千呼蘭,這個已經多年未見的弟弟在他的印象中已經是相當模糊了,也談不上有什么感情,這時師映川撥轉馬頭走了過來,他儀容極美,在這已經開始有了蕭瑟之意的秋日里就仿佛一朵盛開的蓮花,他看了看千呼蘭,向千醉雪道:“是你弟弟?”千醉雪的表情有些淡漠,也有些譏誚,簡短道:“他的生母是淑妃。”
師映川見狀,就知道千醉雪對這個二十三弟談不上什么手足之情,而千呼蘭見師映川與千醉雪說話的語氣以及年紀相貌,就猜到這大概就是那個與千醉雪結親的斷法宗劍子,此時季玄嬰與寶相龍樹也策馬走了過來,千呼蘭見他二人與千醉雪和師映川同行,神色之間亦是一副平等之態,就知道這兩人必定也是身份不凡之輩,如此一來,縱然千呼蘭生性驕縱,也不由得隱隱后怕,他知道自己這個郡王在其他人眼中是皇室貴胄,但在一些大宗門和世家眼里,卻也不算什么,方才若是真的來不及認清彼此的身份便立刻沖突起來,只看那個殺人青年的冷酷手段,自己這一行人說不定都要喪命在這里。
但是想到這里,千呼蘭后怕之余也在心中生出了絲絲的嫉恨之意,他自幼雖受寵愛,但卻知道在眾多兄弟當中,最受父皇看重的乃是十九哥千醉雪,這個十九哥自幼天資出眾,師從萬劍山,每年會回來一兩次,父皇的一眾兒女都不及十九皇子受寵,后來德妃死后,這位十九皇子便不再回國,從前此人不在乾國也就罷了,但是現在再次見到對方,千呼蘭非但沒有生出兄弟重逢的喜悅之情,反而生出嫉妒之意,兩人的母親都是四妃之一,也都是皇子,千醉雪卻可以師從萬劍山,拜掌律大司座為師,且是宗主東華真君的嫡系徒孫,更何況如今還與斷法宗劍子訂下婚約,只怕日后是很有可能成為劍宗,執掌天下劍修圣地萬劍山,就算不是如此,也依舊能學得一身絕藝,說不定將來會僥幸成就大宗師,自此天地任憑縱橫,壽數悠久,再不是自己這樣的凡人所能及,而兩人明明是兄弟,身上一樣流著父皇的血,憑什么這個十九皇兄有如此際遇,而自己這一生卻最多不過是做個親王?雖然富貴權勢都是普通人無比羨慕的,可是與萬劍山之主,武道宗師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況且自己在去年才封了郡王,而這個很久都不曾回國的千醉雪,卻早早就被當今乾國皇帝遙封了親王。
千呼蘭一向自視極高,但如今見了自己同父異母,人生軌跡卻已經截然不同的兄長,那復雜的人性便令他心中生出隱隱的嫉恨不平之意,他的資質是不錯的,曾經先帝也想讓他拜入厲東皇門下,但厲東皇在探察過他的資質之后,卻毫不猶豫地回絕了此事,其實如果沒有千醉雪拜師在前的話,千呼蘭遺憾之余也不會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兄長被人收于門下,人生就此改變,有了另一番天地,而自己卻被拒之門外,這對當年還是孩童的千呼蘭來說,當真是難以承受的屈辱,這也令他就此暗暗厭恨上了這位十九哥。
但無論心中是什么想法,千呼蘭表面上卻是決不會顯露出來的,他俊秀的面孔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道:“十九哥這次回來,陛下定然是極高興的,不如這就隨我進宮見見陛下如何?我們兄弟多年未見,應該好好敘舊才是。”千醉雪聽了,卻是無動于衷的樣子,道:“我要與師劍子前去祭拜母親,皇帝那里,便不去見了。”說罷,一扯韁繩,已撥轉馬頭繼續上路,師映川三人見狀,也隨之而去。
且不說千呼蘭究竟如何心思,師映川一行四人騎馬奔馳,不多時終于來到了皇城,諸人策馬入城之后,便放緩了速度,按轡而行,一路不緊不慢地向東走去,這里雖然不似大周皇都搖光城那里氣勢宏偉,繁華興盛,但也頗為富庶,街道干凈寬闊,兩側建筑云集,路上行人紛紛,前時大周厲兵秣馬,直指乾國,城中不免被戰爭的陰云所籠罩,不過近來局勢已變,人們也就放下心來,皇城當中恢復了從前的樣子,一路所見的百姓臉上也顯然多了一絲安然平和的笑容--畢竟在普通人眼中,沒有戰爭,也就意味著自己平靜的生活不會在戰火中被毀去,家園得以保存,這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幸福了。
四人剛剛來到一處大街上,卻見遠處人山人海,阻塞了道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這里是前往目的地的必經之路,雖說師映川幾人可以施展身法自道旁建筑之上通過,但馬匹和帶著的一些東西卻是不能丟下的,再加上也并不趕時間,于是四人便干脆暫時等著,等人群散去也就是了。
片刻之后,師映川四人已來到近前,這才明白究竟是什么造成了道路阻塞,只見大路正中乃是一輛巨大的寶車,造型奇古,外型與帝王的步輿輦車頗有些相似,但是卻足足大了幾倍,曲柄華蓋固然不能少,四壁沿上還雕有龍紋,其上又有華蓋香云,掛著以珍珠編織而成的垂簾,飾以瓔珞,車轅之后尚有一對坐駕,是為趕車的兩名俊秀青年所配,說是輦車,其實倒不如說是一座小型的移動宮殿,前后各有數對彩衣侍女打著鳳羽扇,十數名一看便知精悍的男子身穿錦袍,在欄桿內一動不動地立著,眼神冷冷,珠簾內垂著一層細膩輕薄的紗幔,似透非透,隱隱可以看見里面有許多窈窕的人影侍立,若想再看分明,卻是不可能的,至于拉動這座豪奢大車的,卻不是什么尋常馬匹,而是前八后六共十四匹渾身墨色的異獸,生得有些像馬,但明顯要猙獰神駿許多,塊頭也大得多,倒是有些麒麟的模樣,頸中戴著箍,質地非金非玉,數十名身穿青色錦袍的騎士身跨駿馬,在前方開路,又有近百騎士則圍繞在這座小型的移動宮殿周圍,呈眾星拱月之勢,所過之處,百姓無不紛紛聚集,看向此處的目光當中滿是敬畏之色。
這場面對于師映川四人來說,并不陌生,因為無論是東華真君傅仙跡還是連江樓,亦或是閻羅獄主寶相脫不花,都有類似的代步工具,事實上在一派宗主這樣身份的人物外出之際,有時就會用上這樣表示身份的代步之物,彰顯威儀,只不過并不是經常使用而已,因此眼下毫無疑問,這里面載著的必定是一位宗主級人物,這時師映川忽然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那是一名二十多歲模樣的青年,相貌氣度皆是不凡,眉宇間有著絲絲凜冽之氣,正站在車前鋪著紅氈的階下,卻是弒仙山青衛統領聶藥龍,當年此人因為追蹤那個劫殺弒仙山弟子、搶走寶物的燕步瑤,倒是與師映川有過一面之緣,師映川對其自然有些印象,此刻見到聶藥龍,頓時就知道了車內究竟是什么人--弒仙山山主,紀妖師!
不過這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乾帝情愿以舉國供奉的代價,尋得弒仙山庇護,雙方達成協議,紀妖師身為弒仙山之主,來到乾國倒也并不令人意外……師映川正在心里迅速轉著念頭,突然間這時卻聽見一個聲音道:“……師小子,過來,上車。”
此刻現場人聲鼎沸,嘈雜無比,但這聲音卻宛若響在耳邊,絲毫不受影響,師映川心中微微一震,這聲音分明是紀妖師無疑,只是此人為什么要自己過去相見?至于高居車內的紀妖師是如何發現自己的,師映川倒是并不奇怪,像紀妖師這樣的武道強者,周圍的一切都是瞞不過眼去的,自己一行四人修為不凡,氣息強大,對于紀妖師這樣的絕頂高手來說,就像是黑夜之中的四顆星子,再顯眼不過了,很容易就能感應到,而自己是大光明峰一脈的傳人,紀妖師只要略一揣摩,就可以從那熟悉的氣息當中辨別出自己的身份。
這道淡淡的聲音籠罩場間,同時人們也聽到了從車中傳來的輕輕敲擊的聲音,似乎是有人正在用指頭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周圍如此嘈雜紛鬧,而這些并不大的聲音卻清晰無比地讓每個人都聽到了,這令眾多百姓心中頓時涌起了無盡詭異而恐懼的感覺,師映川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人,輕聲道:“那么,我先過去看看。”他說著,便策馬向著紀妖師所在的奢華巨車走去,寶相龍樹眉心微微一動,似乎是想要跟著一起去,不過他知道自己這個舅舅的脾氣,因此遲疑了一下,也就作罷,而此時千醉雪與季玄嬰兩人也已猜到了車內之人的身份,便也沒有跟過去--與寶相龍樹一樣,他們也并不擔心會有什么不妥。
人群如潮水一般,下意識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師映川騎馬通過那里,一直來到巨大的寶車前,人們看著這個秀麗之極的少年緩緩下馬,緩緩登上車階,緩緩走進了里面,而車上的弒仙山武者們則一直在注意著這個漂亮得出奇的少年,他們很清楚自家山主的脾氣,而此時那個男人卻當眾讓這少年上車,心中不由得暗暗嘀咕起來,猜測著少年的身份與來歷。
車內幾乎就是一處房舍,師映川由侍女引領著走進一間華麗的靜室,當中乃是一張碧游大床,上面放著幾個描龍繡鳳的軟墊,幔帳左邊地上放著一只琉璃圓缸,裝滿了清水,水面上浮著幾朵鮮花,幽香淡淡地若不可聞,一架大屏風上雕刻著江河湖海,山岳連綿,這屏風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質做的,隱隱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面所雕刻的景物仿佛是真的也似,惟妙惟肖,令人驚嘆,說不盡地心曠神怡,底座則是用金線鑲嵌出飛天仙女圖案,一尊青銅香爐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古怪又讓人十分舒服的香氣繚繞在室中,令人生出全身懶洋洋的錯覺,師映川辨認出了這種味道,這是以北海珍貴的香鯨為原料,取得尾部的油脂所提煉而成,小小一瓶就需黃金千兩,如此一來,這輛寶車從外觀到內里裝潢,諸多布置,不知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如此無上奢侈的享受,就連一些帝王也是有所不及的。
此時一個男子正坐在那張碧游大床上,剪裁合身的灰綠滾邊青金色暗紋華袍把那修長結實的身軀襯托得越發精悍,那張臉是完美的,近乎沒有眉毛的事實并未有損男子的容色,反倒是給這張面孔平添了幾分妖異詭譎之美,不類凡俗,或許是因為心情還不錯的緣故,男子的臉色很好,微帶紅潤,一副十分健康的模樣,師映川看著對方神采煥發的面孔,一時倒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率先出聲向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打招呼,不過馬上他就不必再想這個問題了,因為男子已經開了口:“……我發現,不管我走到哪里,好象都能遇見你這小鬼。”
☆、一百三十七、所謂無情
“……我發現,不管我走到哪里,好象都能遇見你這小鬼。”紀妖師漫不經心地說著,他一只手肘擱在身旁的一張小桌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的指頭很隨意地輕敲著锃亮的桌面,一邊目視著師映川顯得有些安靜的面容,目光當中頗多玩味,面前的這個少年很是美貌,質地極為考究的寶藍色的衣料很襯那并不白皙的膚色,自有一番清貴風度,黑鴉鴉的漂亮頭發挽成一個道髻,讓人生出一股用手摸摸那黑亮發髻的沖動,紀妖師承認,雖然這張臉很容易讓他想到燕亂云那個女人,不過也無法否認這個少年確實有一種令人賞心悅目的美。
紀妖師的臉微向外撇,似乎是有點笑起來的樣子,又盡數化作了小小的嘲弄,倒是和上次剛見面時的厭憎不同,師映川見狀,并未輕動,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在男人俊美的臉上打了個來回,然后就看著他那詭異的眼睛,估摸著紀妖師的心思,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很沒來由地就覺得紀妖師似乎沒有什么惡意,但這種平和的感覺反倒讓他心中有些不安,當下咳了一聲,打斷這奇怪的氣氛,上前見禮道:“見過山主。”
紀妖師用余光掃他一眼,輕抿唇線,卻是笑了起來,說道:“你既然來了乾國,想必是和你那未婚夫千醉雪來祭拜他父母的?”以紀妖師的心智,稍微一想就能得出這個結論,因此師映川也并不意外,將這句話咀嚼了一下,便和和氣氣地應道:“是的,十九郎要祭拜他母親,將訂婚之事告訴她,所以我便與他一起來了乾國。”
師映川這種表面上看起來恭順和氣,內里卻是不以為然的模樣,自然瞞不過紀妖師這樣的人,就見紀妖師唇角微勾,‘哈’地一聲仰頭一笑,拍著大腿說道:“小鬼,你和你師父可真是完全沒有什么相象的地方,連江樓他基本上就是個老古板,不近聲色之事,簡直禁情絕欲得徹底,而你這小子,卻是左擁右抱地好不快活……”紀妖師說著,語音稍頓,犀利的眸光罩在師映川的面上,忽爾又是嗤然一笑,道:“我那個傻外甥卻偏偏死腦筋,非看上了你這小鬼不可,明明他平時是很聰明的一個孩子,但在這件事情上卻要犯傻,放著好好的逍遙日子不過,卻偏要削尖了腦袋去和其他人分一個小鬼,這不是自討苦吃是什么!”
師映川聽了這話,眼皮微微耷拉了下來,他臉上雖然看起來似乎是笑盈盈的,但稍一定神,就迅速組織好了言語反擊,卻是卻不軟不硬地別了一句,道:“寶相他并不傻,他很清楚自己選擇的到底是什么,況且說到傻,山主不也是一樣么?”他這話并沒有說透,但彼此都是聰明人,如何能不清楚這番話背后的意思?--你說寶相很傻,但至少他現在已經得到了我的認同,讓我對他有了情意,而你呢,我師父卻直到如今也依然對你沒有回應!
紀妖師眼神微微一厲,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徒然凝聚起來,銳利如鋼針一般,直刺在師映川臉上,連江樓是他心中的一處死穴,他與他之間的事情豈容旁人置喙?更別說這種隱隱的嘲諷言語,因此紀妖師看著師映川表情平靜、正微微垂目的臉龐,目光猛地就變得明顯寒冽,見男人這種表情,師映川頓時心里‘咯噔’一下,然而緊接著,不等師映川表態,紀妖師便突然間沒有任何預兆地收回了目光,但是那優美的薄唇之間忽然就響起了一聲霸道而冷然的輕哼,幾乎與此同時,師映川的瞳孔突然一縮,從鼻腔里噴出一聲不引人注意的悶哼,臉色剎那間白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又恢復了正常,只不過微微蹙眉,神情顯得有些凝重,至于紀妖師本人,則似乎有一點點意外,他剛才用上了‘撼神音’,不過并不是想重傷師映川,而只是想給這個大膽的少年一個小小的教訓而已,不過倒沒想到對方卻是接下來了--有點意思!
這個發生在兩人之間的小插曲讓室中頓時隱隱充滿了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之感,師映川將清澈的目光直視過來,停在紀妖師臉上,一動也不動,氣氛剎那間就變得有點詭異起來,其實此刻師映川平靜的表面下,血液的流動已經微微快了一分,他剛才的態度雖然頗為不卑不亢,一副百無顧忌的樣子,但事實上他很明白紀妖師此人的怪異,也做好了對方突然發難的準備,畢竟面對紀妖師這個人,常理又有何用?不過師映川也有信心對方不會太過分,所以盡管紀妖師眼下看過來的眸光之中流轉著絲絲冷徹入骨的寒意,但他也毫不示弱,只管與之對視,卻沒想到,正待他想抬臉之際,紀妖師突然間倒是笑了起來,只對他說道:“不錯,你這小子現在這個樣子,倒有了你師父的幾分傲氣,否則焉會如此回應?”說著,紀妖師一手朝自己旁邊的位置一指,神情懶散地道:“……坐罷。”男人說著,倒不理睬師映川了,只伸出一只手來,在自己的下頷上摸了摸。
其實師映川此刻真的想要扭頭就走,離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越遠越好,他師映川平日里也算是個頗有機變之人,然而此刻面對著紀妖師這個根本不能以常理來揣測的人物,他卻是無法做出什么游刃有余的應對,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在腦海里轉了一圈而已,就立刻被摁滅了,畢竟師映川從自己與這個男人打過的交道中早已經清楚了對方的性子,他知道紀妖師是個極聰明的人,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一個特立獨行的瘋子,沒人能知道他這一刻喜笑顏開,態度和藹,下一刻卻會不會突然翻臉,自己不軟不硬地頂撞一下倒不打緊,但如果真的拂了此人的面子,天知道會發生什么事,還是不要自找沒趣比較好。想到這里,師映川遲疑片刻,終于還是決定聽從,便走過去坐了下來。
紀妖師倒是表現得很是愜意,好象心情不錯的樣子,他甚至從身旁的小桌上取了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師映川的面前,這讓師映川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了,拿起杯子在手里掂了掂,一飲而盡,道:“好茶。”紀妖師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抬眼看著少年,眼神捉摸不透,語氣卻是異樣地隨和與平淡:“你這分明是牛飲一般,浪費了我的茶。”
師映川心中本就有了打算,從前面對紀妖師時的畏懼之感幾乎煙消云散,他笑了笑,索性自己無聲無息地提了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上好的綠茸雀舌,再次一口抽干,含笑道:“茶么,雖說往往是用來品的,但最根本的用途還是解渴,既然如此,也就沒有什么浪費不浪費、可惜不可惜的說法。”
紀妖師微微挑眉,微有棱角的唇瓣淡淡勾起,笑容之中卻不曾掩去一絲霜雪般的寒意,他的眼睛是純黑的,黑得近乎能反光,那種黑甚至會讓人有一種明麗的錯覺,不屬人間,極美也極妖異,此刻這雙眼睛看著師映川,就好象黑洞要把人吸進去似的,師映川見狀,用余光掃了一下,陡地悸然起來,他被男人看得很不自在,于是就想表現出完全不為所動的樣子,可是在紀妖師的注視下,那種態度就很詭異地擺不出來了,師映川只能面皮抽搐一下,話音隨即響起,淡淡道:“……山主為什么這樣看我?既然山主曾經說過,很討厭我這張臉,那么就不應該多看才是,免得讓自己心里不舒服,這豈不是自尋煩惱么。”
“小鬼,你比起小時候卻是更討厭了,也更有趣。”紀妖師看到他這模樣,不禁為之莞爾,原本冷冽的目光漸漸平和下來,師映川此刻的風儀氣度卻是令他想起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年與連江樓初識時的情景,其實若論相貌,師映川與連江樓基本上是沒有什么相似地方的,不過若論氣質,說不定什么時候這少年就會流露出一絲半點連江樓的痕跡來,雖然還沒有連江樓那種縱橫決然的鋒銳霸氣,但也起碼有幾分似是而非的影子了。如此一想,紀妖師心中卻是生出一絲莫名的異樣之感,因師映川容貌肖似燕亂云所帶來的那份厭惡之心倒是漸漸淡了……這時師映川忽然開口,把紀妖師從略微走神的狀態中扯了回來,只聽少年聲音脆脆,說道:“山主叫我過來,不知是有什么事?”
紀妖師的眉頭輕輕打了一個結,睨了少年一眼:“你很趕時間?”他的語氣幾乎是可以算得上柔和了,然而落在師映川耳中,卻是另一番味道,師映川突然就有一種頗為強烈的感覺,就好象此時的紀妖師并非是在和自己講話,而是透過他去與另一個不在這里的人進行交流,這讓他非常不適應,他知道紀妖師是透過自己在看著誰,在看他的師父、他的父親連江樓,師映川突然就沒來由地惱怒起來,就好象屬于自己的東西被人覬覦了一樣,這種感覺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卻從來沒有此刻這樣強烈過,虧得師映川如今城府漸深,很容易就掩飾住了情緒,只將精致好看的眉頭輕皺了一瞬,不曾露出什么明顯的破綻,他垂眸看著自己手指上的一枚玳瑁指環,從容說道:“當然不趕時間,只不過山主叫我來,我有點奇怪罷了。”
“還在記恨上次我對你出手的事?小小年紀,不要這么愛記仇。”紀妖師見他這樣,忽然就低笑起來,他身子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倚在了一堆綴著流蘇的軟墊上,只將薄薄的唇角勾得更向上了些,那對長而妖的眸子瞇起來,道:“你師父就不是一個記仇的人,你應該多學學他才是。”師映川品味著紀妖師淡薄得仿佛聽不出感□彩的語氣,秀麗的面孔上就顯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雖然品味到了那刻薄直接的諷刺之感,不過師映川很清楚這個男人的脾氣,所以他知道對方未必是故意如此的意思,只不過是一貫對自己的態度罷了,因此朗然說道:“……山主錯了,我師父是我師父,我是我,哪怕是同一棵樹上結出的果子也總是味道并不完全相同的,更何況是兩個人呢?”
紀妖師聞言,頓時望向這個已經有了自身獨特棱角的少年,感受著對方言語之中若隱若現的驕傲之氣,這時室內忽地安靜下來,非常安靜,安靜得令人心里有點兒發涼,一種莫名的感染力在空氣中悄悄游蕩,把尖銳而鮮明的絲絲寒意傳達到每一個角落,師映川見狀,卻是眉眼不動,這時紀妖師忽然‘哈’地一聲笑,撫掌道:“很好,很不錯,這脾氣倒是有點對我的胃口了,跟燕亂云那女人一點也不像,否則你若是容貌性子都像她的話,只怕我哪天忍不住,寧可拂了你師父的面子也要對你出手。”男人說著,黑瞳里的那抹光澤一閃,將一根食指豎起來朝師映川晃了晃,啞然失笑道:“你也不用疑神疑鬼的,我叫你來,不過是隨便聊聊罷了,怎么說我也算是你的長輩,豈會當真和你一個小鬼為難?”
莫非你為難我的時候還少了不成……師映川心中腹誹,面對著紀妖師似自言自語又似是在確認什么的話語,師映川一時間倒是沒想好應該如何應付,這時紀妖師看了少年一眼,感受著那隱藏在美麗無害外表之下的鋒芒,他想要在對方臉上挖出一點肖似連江樓的東西,但卻失望地發現這父子兩人真的沒有什么相象的地方,但他卻沒有表現出這種失望,只是問道:“你師父……平時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