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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家伙……師映川有點啼笑皆非,一臉的無奈之色,這種表情便是典型的既郁悶還得憋在肚里的樣子,把梵劫心逗得直樂,不過師映川當然不會因為梵劫心的這么一句話而覺得有什么尷尬,尤其他現在有了兒子季平琰,自己做了父親,于是便很自然而然地對其他可愛的孩子也有了親近喜愛之感,像梵劫心這樣的小孩,他怎會不喜歡?理論上來說,兩人的身分倒是差不多的,一個是斷法宗劍子,一個是神殿殿主之子,而且梵劫心還年幼,所以即使這孩子有點嬌氣黏人,師映川也沒有覺得不好,所以師映川倒也愿意讓著他,對于梵劫心似有若無的小撒嬌更是不置可否,因此便輕笑道:“好罷,是我不禮貌了……我是因為傅宗主派人來尋我過來,這才到萬花宮的,我這么回答,劫心滿意了沒有?”
梵劫心看似天真無邪的目光從師映川臉上一掃而過,馬上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笑著點了點頭,卻沒有問傅仙跡要見師映川做什么,顯然他問這些事情的目的并不是真的好奇,想要知道些什么,而只是要引起師映川的注意,不許他忽視自己而已,至于梵劫心的這點小孩心思,師映川也是猜得到的,但他當然不會戳破,只心中好笑而已。
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梵劫心如此,師映川便也起了童心,笑道:“你剛剛說了,別人問話如果不回答,就很沒有禮貌,那么我方才也問你怎么會在這里了,你也應該回答我的問題了,是不是?”梵劫心聞言,吐一吐粉紅的小舌頭,笑吟吟地道:“我才不是沒有禮貌呢,我是和師兄一起來萬花宮的,我瞧見這里的樹上有果子,就摘幾個嘗嘗好不好吃。”說著,炫耀似地揚了揚左手,這時師映川才注意到梵劫心的左手里正捏著什么東西,他略一思忖,倒是并不在意這小侍人說的是什么,而是將目光投注到對方秀麗的小臉上,有點好笑地說道:“你肯定是自己偷偷溜出來玩的,是不是?”梵劫心嘟起小嘴,有些心虛地把目光撇到別處,底氣不足地道:“才不是呢……”師映川似笑非笑,一只手抬起來捏了捏梵劫心好象水豆腐一樣的臉蛋,揶揄道:“說謊可不是好孩子。”
梵劫心聽了,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小聲嘟囔道:“誰說謊了……”他忽然間眼珠一轉,當即笑靨如花地說道:“映川哥哥,你嘗嘗這果子好不好吃。”一邊說著,一邊將手里一直攥著的那枚果子塞到師映川的嘴邊,看著梵劫心如此全不在意,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師映川反倒有點兒不知該用什么態度去面對了,只覺得好笑。
這小家伙直接就把東西送上來,甚至碰上了師映川的嘴唇,看這架勢,是非讓他嘗嘗不可了,分明是在轉移話題,師映川見狀,有些失笑,暗道這小家伙顧左右而言他的本事倒是不賴,不過他也沒有必要拒絕對方的好意,于是就順勢張開嘴,咬了一口那紅彤彤的果子。
看來確實是熟透了,一口咬下去,只覺得又脆又甜,梵劫心將大半個身子都靠在師映川懷中,細細的手臂卻勾在對方的脖子上,就好象頑皮的猴子攀在樹干上一般,再是愜意自然不過,他歪著小腦袋看師映川吃得津津有味,問道:“映川哥哥,好吃嗎?”
師映川點點頭:“還不錯,很甜。”梵劫心聽了,忽然間露出虎牙‘哈’地一聲笑了起來,道:“哦,原來不苦啊?”這句話盡現小孩子的本性,緊接著,梵劫心便把師映川咬了一口的果子拿到自己嘴邊,張開嘴大大地咬了一口,香甜地吃了起來。
一時間師映川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原來這小家伙給他吃東西是假,主要用他來測試一下果子好不好吃才是真,現在知道是甜的才肯下口,果真是個狡猾的小人精!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翻了個白眼,對于梵劫心這樣小孩子式的狡黠他當然不會怎么在意,他隨手在梵劫心的臉蛋上捏了一把,又輕輕拍了拍,哂道:“你這小家伙,鬼心眼兒還真不少,讓我給你試口是不是?”
梵劫心嘴里嚼著果子,說話也就不免變得含混起來,唔里唔嚕地道:“映川哥……哥不要這……么小氣……”他總算沒有再耍賴否認,干脆承認了,話里還有些類似撒嬌的成分在里面,師映川忍俊不禁,對著這樣一個小家伙,任誰也生不起氣來,這時梵劫心已經吃完了果子,他皺皺眉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果子汁液弄得黏糊糊的手,無奈地拍了拍雪白的小巴掌,然后又看向師映川,甜甜笑道:“映川哥哥,有沒有手帕給我用一下?”
師映川還能說什么?他臉上不由得抽動了兩下,認命地從懷里摸出一條淡藍色的手帕給了這小家伙,梵劫心抓過手帕,輕盈地從師映川懷中跳下地,用那精致的帕子把雪白的小手擦得干干凈凈,這時他看了看被弄臟的手帕,然后就把弄得黏臟的手帕揣進自己懷里,臉上就有了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一時張開小嘴正想對師映川說點什么,卻又忽然停了下來,緊接著眼珠一轉,向師映川做了個鬼臉,道:“這個手帕歸我了,就算是映川哥哥給我的信物啦!”
師映川瞪圓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他看著梵劫心笑嘻嘻的樣子,不禁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顯得無奈之極,且不說這小機靈鬼究竟是什么邏輯,只從這隨便就能捏造事實的本事上就能看出這小家伙的難纏,不過看著梵劫心仿佛小孩子玩家家酒一般的態度,師映川到底還是忍不住莞爾,不過還沒等他說什么,梵劫心卻已經擺了擺手,很是狡黠的樣子,也不多說,只是笑瞇瞇的,仰頭看著師映川,道:“我知道映川哥哥你不好意思承認的,其實你不用害羞的,我都明白。”說著,眼睛稍稍斜睨師映川,狡黠中又有些偷笑的樣子,雖然師映川年紀不比他大多少,兩人也只是今天第一次見面,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師映川的脾氣,但梵劫心這個驕傲的小家伙才不相信師映川會真的惱怒。
這種故作老氣橫秋的樣子讓師映川徹底被打敗,只覺得自己直到今天才見識到究竟什么叫作小魔星,師映川面無表情地抽了抽嘴角,心想還是趕緊找個新的話題算了,不過雖然這樣想,卻又不能轉移得太明顯,否則面前這個小機靈鬼只怕會看出來,到時候還不知道小家伙會說些什么,因此師映川略一思忖,干脆卻是冒出了一個釜底抽薪的想法,就見他忽然展顏一笑,這笑容里三分肆意,三分不懷好心,看得人情不自禁地有些心里發毛,梵劫心見狀,被師映川的這種轉變弄得有些愣了,這時卻見師映川伸手輕捏了一下梵劫心嫩嫩的臉蛋,輕笑道:“好罷,你說信物就算是信物罷……小家伙,你就真的這么喜歡我?”
梵劫心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他發現師映川此刻的眼神和先前的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如果讓他說說到底有什么不同的話,他卻也說不上來,這時師映川笑吟吟地又摸了摸他的臉蛋,甚至用修長的手指輕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師映川的這種行為確實就等于是在調戲了,雖說梵劫心還是個孩子,但是畢竟還是很聰明的不是?從一開始師映川的無奈頭疼之色,再看現在這種讓人有點兒心里毛毛的模樣,對比之下,梵劫心驚訝之余,眼中也不由得透出些許小孩子怯怯的本性來,他眼下有點搞不清楚師映川這個‘漂亮哥哥’是什么意思了,不過這小侍子到底不是普通孩子的想法,那小腦袋里面也不知道裝了些什么東西,總有驚人之語,只見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師映川,然后脆聲道:“映川哥哥,你是在輕薄我么?”
“呃……”師映川頓時啞然,什么叫作無話可說?現在師映川就是這種感覺,原本在心中想好的一套說辭在此刻全部飛到了九霄云外,不見蹤影,只能干笑兩聲,有點手足無措的意思,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他面皮抽搐了幾下,哭笑不得地嘆了一口氣,道:“什么輕薄?小孩子家家的,你都是從哪里學的這些東西!”
梵劫心笑瞇瞇地背著小手看向師映川,一派無動于衷的樣子,他狡黠地道:“映川哥哥你難道剛才不是在輕薄我么?吶,既然這樣,我還是去問問師兄好了,他一定知道究竟是不是的。”說著,作勢就要轉身離開,師映川見狀,當真是被吃得死死的,這小鬼頭兒簡直是個魔星,雖然知道這只是小家伙的要挾調皮之辭,但是誰也保不齊梵劫心這個滿腦袋稀奇古怪想法的機靈鬼到底會不會真的問他師兄去,要是當真被李神符知道,雖然李神符正常來說不會真的以為師映川會對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做出調戲之舉,但師映川這面子也夠丟大發的了,因此師映川只能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住梵劫心的肩頭不讓他轉身,道:“梵小公子,我可真是服了你了,你這小腦袋里到底都裝了些什么東西?”梵劫心嘻嘻一笑,旋又拉住師映川的手:“映川哥哥,你陪我玩一會兒罷,好不好?”
這種小要求并不過分,如此一來,師映川便暫時和這小侍人待在了一起,梵劫心似乎是天生就閑不下來的性子,沒有多少消停的時候,他爬上樹又去摘果子,摘下一個就直接往下扔,師映川便在樹下用袍子下擺兜住這些被丟下來的果子,不一會兒就收獲頗豐,隨后梵劫心從樹上順順利利地下來,兩人就去了不遠處的水邊洗果子。
“映川哥哥,你是不是要在這里住幾天啊,那樣的話,我去找你玩好不好?”梵劫心手里拿著一枚果子,一邊吃一邊說道,時值秋初,雖有幾許秋意,卻還沒有到花殘葉落的時候,甚至是一年當中非常美好的時光,一路走來,滿目都是美景,梵劫心與師映川兩人悠閑地散著步,好不愜意,這時師映川也正啃著一只紅果,聞言便道:“……我應該會在萬劍山停留一段時間,陪陪玄嬰和兒子。”
梵劫心聞言,嘟了嘟嘴,雖然他非常喜歡師映川這個‘漂亮哥哥’,可是他現在年紀尚小,心性從某種方面來說還很單純,甚至還沒有對季玄嬰這‘漂亮哥哥’的情人產生什么嫉妒的意識,所以當他聽到師映川提起季玄嬰時,也僅僅是這一點小小的反應而已,并無更多的感覺,其實梵劫心雖然出身尊貴,是真正意義上的含著金湯匙出生,但他尚在襁褓之中的時候,他的侍人生父就已經因故去世了,而他父親晉陵神殿殿主對這個自己唯一的孩子雖然十分疼愛,但當年神殿殿主與梵劫心生父鶼鰈情深,只可惜梵劫心生父身體羸弱,久久不孕,后來好容易懷上梵劫心,卻在分娩的時候難產而死,因此殿主雖然對梵劫心這個自己心愛之人留下的唯一骨肉很是看重,但每每一想到愛人是因為生產而死,就無法釋懷,這也使得梵劫心雖然一向在神殿之中生活優渥,卻從來沒有得到父親無微不至的愛護,性格也就變得有些與旁人不同。
不過這神殿殿主也是專情之人,自梵劫心生父辭世之后,再沒有親近過其他人,梵劫心自己也爭氣,聰明俊秀,天資悟性都很不錯,殿主心中也是愛如至寶,只嘆偏偏有了這種隔閡,所以梵劫心什么也不缺,但終究沒有父母的親切撫愛,這一次他纏著要與李神符一同來萬劍山,也是為了出來散心,卻未曾想會遇見師映川。
兩人邊走邊聊,忽然間梵劫心似乎發現了什么有趣的東西一般,停下了腳步,他跑到師映川前方,微微瞪大眼睛,也不吃果子了,只用一雙漂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師映川,看得極為仔細,然后他又跑到師映川身側,仔細地看著對方的脖子與臉部交接處,師映川見狀,有些莫名其妙,便道:“怎么了?”梵劫心卻不答話,只是目光炯炯地看著師映川的臉,然后招手示意師映川彎腰,師映川被他這一系列神秘兮兮的舉動弄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還是在梵劫心面前蹲下了身子,看這小侍人要做什么。
梵劫心見師映川蹲了下來,便用手捧住對方的臉,借著明亮的月光仔細審視著少年美麗的面孔,然后兩只小手以一種很古怪的手法細細揉摩著這張精致的臉,對于梵劫心的舉動,師映川雖然奇怪,但既然沒有什么損失,也不覺得疼痛,便也隨他的便去了。
很快,梵劫心突然‘哦’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師映川嘆道:“小家伙,又怎么了?”梵劫心松開了師映川的臉,拍手一笑,嘻嘻哂道:“果然是這樣!”師映川無奈笑道:“又在打什么啞謎?”梵劫心挺起胸膛,滿臉得意洋洋之態,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晃了晃,道:“我剛才用的可是神殿藏書當中的一種秘法哦,專門看面相,可以從一個人的皮肉骨骼這些方面看出這個人的真正模樣,哪怕是最高明的易容術也瞞不過我哩,我下午的時候沒仔細看,直到剛才我才發現映川哥哥你的樣子有不對勁的地方呢。”
師映川聽了這話,不禁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微笑道:“我可沒有易什么容,這就是我自己的臉。”梵劫心皺了皺小鼻子,笑嘻嘻地道:“我可沒說映川哥哥你易容,你的臉是從生下來就有問題的,有外力影響了你的容貌,從脖子和臉部的交接處就能看到肌肉紋理很奇怪,而且看這走勢,以后你的臉部肌肉還會變的,樣子當然就跟著變了,這門秘法我學得很熟,一定不會有錯的!”
說到最后,梵劫心一臉篤定之色,師映川微微一怔,忽然就笑了,他摸摸梵劫心的腦袋,笑道:“很不賴啊,你看得很準……我還沒生下來的時候我娘吃了一種東西,所以藥力全都到我身上了,讓我的體貌都受了影響,我師父說過,等到以后我漸漸大了,就會恢復了。”
☆、一百二十四、出游
梵劫心聽了師映川的解釋,立刻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拍手笑道:“我就說嘛,我一定沒有弄錯的,原來是這樣……”師映川展顏一笑,揉了揉梵劫心的小腦袋,笑道:“你這樁本事確實很不賴。”梵劫心臉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之色,嘻嘻笑著,依舊滔滔不絕地說道:“那當然啦,這可是我自己瞧書慢慢學來的,連我師兄都不會呢。”
說到最后,梵劫心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之間都已經多了幾分得意,師映川聞言,目光微動,語氣卻似乎沒有絲毫的變化,依舊笑吟吟的樣子,似有意若無意地道:“既然小家伙你是殿主之子,我瞧你也是極聰明的,為什么你爹爹倒沒有讓你做這一代的圣子,反倒是你師兄成了下一任殿主的候選人?”
梵劫心攤開小手,仿佛并不在意的模樣,無所謂地說道:“我年紀還小,師兄十幾歲的時候我才剛生出來,太晚啦。”師映川微笑道:“跟年紀大小這個問題可是關系不大,我記得你們晉陵神殿歷代圣子也不是沒有后來居上的,不過你師兄確實是很有能力的人,想來你父親也算是有點兒大公無私的人了罷,不以私心為念,沒有只想為自己的骨肉謀利,而是以神殿利益為第一,這倒是讓人佩服。”梵劫心聽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秀麗的小臉上忽然就閃過一絲黯然之色,不過他很快就又強打起精神,勉強一笑,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道:“佩服什么呀,我父親這個人其實很沒趣的,整天板著臉,就好象人家欠了他好多銀子似的。”
師映川聽見了梵劫心最后的一句話,倒是被逗樂了,幾乎要大笑了出來,他伸手輕輕一彈梵劫心的腦門,道:“小家伙,那可是你爹爹,你就這么亂說?小心被他知道了,打你屁股。”
梵劫心抽了抽嘴角,淡淡道:“打我屁股?哼,他可從來都沒有打過我。”嘴里雖然這樣說著,但是只看梵劫心的樣子,卻讓人只覺得他寧可被父親打屁股,其實這世上哪個孩子會愿意被打,可殊不知父母如此教育子女在梵劫心眼里卻也算是一種別樣的親近之舉,比起父親淡漠疏離的相待,他寧可像別的孩子一樣,被父親打罵教育。
師映川之前雖然不知道梵劫心的家庭情況,不過從剛才男孩的一系列反應來看,他大概也就猜到了幾分,想來梵劫心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并不怎么好,不過這與師映川也沒有什么關系,他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這時因為剛才談起了梵劫心的父親,讓梵劫心的心情有些低落,下意識地便道:“好好的,映川哥哥干嘛提他?討厭……”話一出口,梵劫心就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講,大概是覺得自己方才說的話有點丟面子,不免有些尷尬赧然,因此梵劫心便立刻轉移了話題,指著前方一間亭子道:“我累了,映川哥哥我們去那里休息一下罷。”說話之余,一雙大眼睛帶著譴責之色地瞥了師映川一眼,似乎是在怪他為什么提起自己父親。
這種轉移話題的功夫顯然并不高明,師映川心中暗笑,當然明白這是梵劫心不愿意提起他父親的緣故,不過他面上卻不露出半點痕跡,只是說道:“好,我們過去罷。”
兩人走進亭中,在石凳上坐了,梵劫心顯然心情不大好,有些無精打采地坐在師映川的對面,兩只手支著臉頰,在那里發呆,如此一來,他這樣安靜倒讓師映川不習慣了,師映川想了想,索性作出沒有發覺梵劫心神游物外的樣子,自顧自地朝亭外看去,這時夜風微醺,空氣里有著果實成熟的甜香之氣,師映川看著動人的月色,一時間不由得就想到了季玄嬰,想到了對方淡漠表面下的柔情,不覺便心中微微甜了起來,但很快的,另一張清麗的面孔又悄然浮上了心頭,那是方梳碧似喜似嗔的容顏,然后緊接著,寶相龍樹的身影也翩然閃過,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只覺一陣淡淡的悵惘,在數年前他剛發現方梳碧是曾經的戀人香雪海的轉世之際,驚喜之余他心中只想著以后好好疼愛照顧對方,但后來隨著世事變化,他心中卻又多了其他人的位置,這對那三個人來說,也許都是很不公平的罷?這時師映川和梵劫心兩人各懷心事,都不說話,于是一絲有點莫名詭異的氣息便漸漸在空氣中浮蕩起來。
師映川凝目望向亭外,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色,看向其實并不存在的一些身影,而那些影子也讓他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繃緊起來,還好,這些感覺很快淡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忽然間只覺得衣袖被人扯了一下,他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就扭頭看去,只見梵劫心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旁,正皺著眉頭,秀美的小臉已經漲得微紅,顯然是由于師映川的冷淡而覺得不滿,不高興地道:“映川哥哥,你怎么走神不理我了?”說著,見師映川一副茫然失神的樣子,梵劫心忽然就似乎有些泄氣,原本正扯著師映川衣袖的小手也松了開來,雖然不高興師映川冷淡了自己,但是他到底不算是那種無理取鬧的蠻橫小孩,知道師映川與自己的關系還沒有多么親近,對方并沒有義務對自己無限包容,因此梵劫心只是撇了撇小嘴,道:“映川哥哥你在想什么啊,想得那么入神。”頓了頓,眼神卻委屈起來,皺著小鼻子嘟囔著:“……映川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跟我在一起,覺得我很煩啊?”
師映川雖然不是什么心腸軟的人,不過在梵劫心可憐巴巴的眼神攻勢下,他到底終于敗下陣來,輕輕一嘆,強抑住之前的心境,拍了拍梵劫心的頭頂,道:“沒有,我沒有覺得你很煩,倒是覺得你很可愛。”梵劫心聽了,臉上就露出了笑容,他笑盈盈地道:“真的?”不等師映川回答,他就拉著師映川的手,滿臉認真地說道:“映川哥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好不好?”師映川道:“你說。”梵劫心抬頭瞧著師映川,神色間帶著點期待,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師映川吃了一驚:“映川哥哥,我不想在神殿里呆著了,我討厭那個地方……我跟著你好不好?”師映川這一次是真的驚訝了:“什么?”
“我是說,我不要回晉陵神殿了,我想跟著你。”梵劫心臉上陰沉如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師映川第一次看到這性子古靈精怪的小侍人露出這種表情,不禁有些意外,那些剛想出口的疑問也就暫時先咽回了肚子里,安靜地聽梵劫心說話。
梵劫心低了頭,垂眼看著自己的腳尖,他淡淡道:“我父親待我不好的,他很少主動來看我,也很少和我說話,他一點也不像別人的爹爹那樣疼我……既然他這么不喜歡我,那我為什么還要回神殿?映川哥哥我很喜歡你,你能收留我嗎?”這樣說了一大串,梵劫心的心情也陰郁下來,借著說這些話的機會,從另一方面來講,也未必不是宣泄。
此時的梵劫心神色落寞,這時的他沒有之前的那種天真活潑的樣子,倒有一絲莫名的老成之意,師映川驚訝之余,不覺也柔和了語氣,道:“怎么會,你父親怎么會不疼你呢,可能有些地方他做得不夠好,不過你現在還小,以后你長大了就明白了。”梵劫心顯然沒有聽進去,撇了撇嘴道:“我已經不小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仰頭望著師映川,輕聲道:“映川哥哥,你是不愿意嗎?其實我很好養的,不挑吃也不挑穿,你的白虹宮很大,多我一個人也沒什么的,是不是?等過幾年我長大了,就可以做你的平君了,給你生很多小孩子。”
師映川有些哭笑不得:“不是這個問題……劫心,你父親是晉陵神殿殿主,我怎么可能把你帶回斷法宗?你父親不會答應的。”梵劫心忽然扯著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好象是漫不經心的神氣:“他才不會在乎呢,我去哪里都好,他不會舍不得的。”
師映川無奈,只得好言勸說著,末了,總算是暫時把梵劫心穩住,準備將這個變得悶悶不樂的孩子送回去,不過他們兩人都是第一次來萬花宮,哪里認得路,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才在一個小花園里遇見了幾名侍女,梵劫心這才被送了回去,而師映川則是去向連江樓說了一聲,這才在一名侍女的引領下出了萬花宮,好在他對來時的路倒是有印象,一時便速度飛快地朝季玄嬰的住處趕去。
在師映川回來之前,溫淥嬋就已經告辭離開了,夜色中,小樓屋角懸掛著一盞輕紗織就的燈籠,從里面透出的燈光柔柔地照亮了一方天地,當師映川走進小樓,來到季玄嬰的臥室門口時,就聞到從里面傳出來的淡淡檀香味道,他還沒有聞出是哪種類型的檀香,門就已經被下意識伸出去的手直接推開了,師映川走進室內,看見季玄嬰正盤膝坐在床上,閉目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