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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云山脈奇峰峻嶺不絕,東臨七星海,乃是天下頂級大宗門斷法宗宗門所在,這一日山門外一條大路上駛來一輛馬車,車子到了一間亭子處時,便止步不前,從車里下來兩個人。

師映川下了馬車,強烈的日光立時射入了他的雙眼,令師映川忍不住微闔了眼睛,直到適應了這樣的光線,他才開始打量起周圍來。

時隔兩載,斷法宗山門外的景象與從前相比并沒有什么區別,依舊是一派繁榮之勢,往來車輛行人不絕,一時師映川遙望遠處連綿的山脈,即便他如今道心堅穩,也不禁心情激蕩,幾乎難以遏制,方才下了馬車,腦海中立刻便涌出無數往事,多年以來的一幕幕接連閃現,從年幼時被師兄白緣帶回山,到今日重返宗門,心中的感受何等復雜,又是何等的親切。

“終于回來了啊……”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感情豁然爆發,師映川看著眼前的一切,統統都覺得親切無比,這兩年來,他不知道走過多少名山大川,也曾深入異域,路經蠻荒之地,但無論是哪里,卻沒有任何地方會帶給他這樣的感覺--這是游子歸鄉才會有的無限感慨啊!

☆、一百零七、美人如玉

許久許久之后,師映川才終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心緒漸漸平息下來,然后他再次做了一個深深的吐吸,這才轉身拉住方梳碧的手,微笑道:“好了,我們到家了。”

師映川說著,抬手指向東部一座拔地而起,幾乎高聳入云的巍巍巨峰,輕嘆道:“那就是大光明峰,旁邊是白虹山,以后就是你的家。”方梳碧抬頭,眼見那大光明峰有若一柄巨劍直插云端,周圍云濤蒸浮,一線白影在山頂盤旋,肆意翱翔,一時間少女直面這等壯闊景象,不禁心潮澎湃,油然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師映川微微一笑,帶著方梳碧便沿途上山,一路風景如畫,美不勝收,師映川輕聲解釋道:“梳碧,你和我之間的事情我自己是不能做主的,總要我師父點頭才好,等我稟報過師父,由長輩決定這樁婚事與否,你能理解么?”方梳碧握緊了少年的手,語氣沉穩道:“映川,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不在乎什么婚事,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就好了,至于其他的事情,并不是那么重要。”師映川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柔軟,溫言道:“嗯。”

斷法宗山門外一向都有人巡視,不過兩人一路走來,方梳碧見了不少來來往往的武者,卻并沒有見到有斷法宗的弟子上前來盤問或者阻攔,她心中不免就有些好奇,對師映川道:“我雖然不經常外出走動,但也見過聽過一些門派的規矩很大,有些門派甚至規定不相干之人經過的話,要繞道而行,也有的規定在一定的范圍內,外人必須下馬卸甲,不得乘車等等,規矩很嚴,怎么這里卻好象沒有什么講究似的?”師映川聽了,不由得莞爾一笑,道:“斷法宗這樣的頂級大宗門,講究的是巍峨大氣,包羅萬象,容納百川,哪里在乎這些沒用的規矩,反而往往是那些中等宗派倒是條條框框的東西忒多,小家子氣。”

兩人邊說邊走,后來經過一處亭子,再往前走大概百余步,忽然就聽見一個聲音道:“……來者何人?斷法宗山門之前,閑人止步,擅入者,就地格殺。”

方梳碧的反應算是快的了,她雖然之前完全沒有感覺到有人在周圍,不過此時她一驚之下,立刻就飛快地將目光向四面一掃,與此同時,她便突然感覺到有什么異樣,就好象有好幾雙眼睛在暗處正盯著自己一般,剎那間方梳碧只覺得周身一熱,這些有若實質的目光就好象帶著溫度一樣,將她完全鎖定,滿滿的盡是凝而不發的壓力,讓她極不舒服,就在這時,卻見一只手無聲地牽住了少女的手,方梳碧頓時覺得全身一輕,那些目光再也不能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只見身旁的少年淡淡掃了周圍一眼,視線過處,不知道為什么,忽然間從四面八方一個個人影隨之出現,男女皆有,這些人剛一現身,旋即就將目光釘到了少年的身上,只因方才對方目光過處,諸人只覺得氣血微動,不得不自動現身,而更令他們驚疑不定的是,這少年所用的分明是本門手法,而且精微非常,因此其中一名看起來老成些的男子便細細打量了師映川一眼,謹慎道:“不知是哪位峰主座下的高徒?”他這樣問是很正常的,雖然眼前這美貌少年十分眼生,從來沒有見過,但斷法宗門下弟子無數,又怎么可能都認識呢。

看著其他人略顯放松但又不失戒備的神色,師映川倒是有些感慨:“居然一個也不認識,這兩年里都換了生面孔……”他這樣自言自語了一句,忽然間就擺了擺手,問道:“既然是來當值,那么,你們應該是朱露堂的弟子?”師映川說話時的口氣很是自然,給人的感覺就好象他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但其中又有著不容抗拒的意味,那樣的理所當然,那老成些的男子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垂手道:“是!”話音方落,立刻便是猛地一滯,頓時滿面漲紅,驚覺自己竟然會如此失態,一時間不由地霍然抬頭望去,有些惱羞成怒,暗恨自己在其他人面前丟了顏面,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師映川卻忽然向一處方向看去,就在他轉臉而望的同時,一個輕靈的聲音遠遠傳來:“……出了什么事么?”

那聲音雖然傳了過來,但聲音的主人卻還遠,眾人只遙遙看見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正向這邊走來,一時間根本看不清來人的面目,只覺得此人聲音十分悅耳動人,語氣也平和,雖然沒有看清楚面目,也應該是一位美人無疑,不過這時師映川卻好象面上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些許,似乎頓了一下,神色之間就仿佛多了一點什么,其他人雖然看不清那女子的相貌,但以他師映川的眼力,卻已經把對方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那人走得近了,這是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女,衣飾華貴,雪白的耳朵上只有一邊是戴著耳環的,乃是一串別致的銀鈴,長長地垂下,稍稍一動就發出脆亮的響聲,如墨青絲系成一個清爽馬尾,越發顯得肌膚雪白,這少女五官精致無瑕,雖不見笑容,但眉眼之間并沒有踞傲之色,只帶一抹若有若無的矜持,不知道為什么,只一眼看去,就能夠感覺到她對異性的拒而遠之,此時看著她漸漸走近,那明澈如同秋日清湖的眸子里帶著淡淡的沉穩,師映川一時間還以為自己是認錯了人,很難將其與記憶中的那個少女聯系在一起,但那依稀熟悉的五官卻還是表明了此女的身份,不是皇皇碧鳥又是誰來?

如今的皇皇碧鳥已是飛秀峰峰主義女,身份與往昔大不相同,再加上她年紀越長,容貌越發美麗,斷法宗內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時皇皇碧鳥翩然而至,方才離得遠,師映川雖然看出了她是誰,但卻不曾細看,現在對方來到近前,一時細細看去,卻是忍不住有些驚訝,兩年的時間未見,這其中已足夠有了許多變化,而歲月的沉淀更是會把人打磨出來,皇皇碧鳥在從前已是個非常出色的美麗少女,而在兩年后的現在,她整個人顯然有了非常大的改變,這不僅僅是指她的容貌出落得越發美麗,更重要的是如今少女的氣質也變了許多,雖然沒有抹去曾經的天真與單純,然而在某些方面的變化卻也同樣的明顯。

那些朱露堂的弟子自然認得皇皇碧鳥,當下都躬身行禮,皇皇碧鳥并不曾開口,她的目光只微微一掃,便停在了師映川的身上,而師映川也正向她看來,兩人四目相對,皇皇碧鳥心中一動,只覺得似乎對方給她的感覺有點熟悉,那是個極清逸秀美的少年,有一種猶如云里飛鷹一般的氣質,平和,沉靜,還有幾分淡淡的穩重,使得那原本就出類拔萃的外表更是被平添了幾分出塵的豐采,皇皇碧鳥明明是沒有見過此人的,但看著少年那從容無波的秀容,嘴角一絲微微勾起的弧度,皇皇碧鳥就覺得有幾分莫名的熟悉,就好象自己是認識此人的,她正疑惑間,腦海中突然毫無預兆地翻出一個身影,瞬時皇皇碧鳥只覺得心中大震,眸光立刻緊緊鎖住少年,再也不能移開,她猛地用力抿住嘴唇,想要竭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但她馬上就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她做不到!

“……真的會是他嗎?”皇皇碧鳥怔怔看著對面那似是熟悉又似是陌生的少年,一時間竟是有些忐忑,有些害怕,兩年的時間說長不算長,說短也不算短,足以改變很多事情,也可以改變人,但是皇皇碧鳥心中卻始終存在著一個身影,那個人曾經讓她充滿了期待,‘師映川’這三個字也一直以來都盤旋在她心頭,但在后來得知對方與他人有了牽扯的時候,就給她帶來了迷茫甚至無望,然而此刻看著面前這個容貌與印象中截然不同,并且有著雍容不驚氣度的美貌少年,皇皇碧鳥很難將對方與那個從兩年前就再無消息的少年對上號去,看起來此人是師映川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少年精致的面容,皇皇碧鳥心中卻還是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熟悉感。

便在此時,正猶疑著的皇皇碧鳥忽然就看見對面的少年向著自己淡淡一笑,說道:“……碧鳥,好久不見了。”皇皇碧鳥全身猛地一震,此時細碎的日光灑落在身上,將少年整個人都籠罩其中,反射出來的微芒把那臉龐耀得朦朧起來,似乎將輪廓都模糊了,令人看得微微眩目,皇皇碧鳥聽著這句話,這種語氣,窈窕的身體禁不住顫抖起來,雖然其他人幾乎難以察覺,可她自己知道自己顫得有多么厲害,就在這時,她突然就感覺到一絲濕潤的熱意迅速漫上了眼睛,她趕緊偏轉目光,強行將這眼中的濕意逼下去,沒有讓任何人看到她眼角處一閃而逝的晶瑩,如此之后,她這才拼命克制著自己,讓自己看起來不會很失態,比較自然,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才再次抬眸看向對面,語未出,眼已酸,低低道:“……是映川嗎?”

“是我。”師映川點頭回應,他心思何等敏銳,方才并不是沒有察覺到皇皇碧鳥那一系列的變化,他知道這是為什么,也明白少女的心意,但他卻選擇了故作不知,他看到皇皇碧鳥美麗的臉上神情微妙,似乎在調整著自己的心情,然后緊接著,就聽皇皇碧鳥極慢極慢地開了口,唇角牽出一絲帶著苦澀之意的笑容,道:“兩年了,你怎么才回來……!”

這聲音如此柔和,也如此幽怨淡淡,令人聞之不覺一震,一旁的方梳碧聽到這絕非關系普通的人之間會有的關切之語,頓時心中波動,一絲莫名的感覺迅速地涌上了心頭,她靜靜審視著皇皇碧鳥,雖然不知道這個與自己年紀似乎差不多的美麗少女究竟是什么人,但身為女性的本能卻讓她直覺地發現了這少女與師映川之間的不尋常,情不自禁地就多打量了對方一眼,看著少女精致的眉眼,得體合意的儀態,一時間便感覺到對方有一種嫻靜明麗之態,而這時皇皇碧鳥也同樣注意到了方梳碧,這是個充滿清靈之氣的少女,五官秀麗,淡青色的衫子,淡青色的長裙,瀑布般的青絲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整個人干干凈凈的,姿容雖然不算十分出眾,不彰不顯,卻又在無形之中透出一股讓人心情愉悅的氣息,皇皇碧鳥將方梳碧的樣子看了個清楚,心中下意識地有些意外,難道這就是讓師映川直闖桃花谷,從婚禮現場搶走的女子么?雖然是一個美麗少女,但卻絕不是什么傾城絕色,姿容并不如何出彩。

思及至此,皇皇碧鳥依稀低垂了眼瞼,長長的睫毛掩住了明眸中的波動,心中五味雜陳,這時就聽師映川道:“這是方梳碧……梳碧,這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皇皇碧鳥。”與此同時,師映川已十分自然地牽住了方梳碧的手,似乎在暗示著什么,也是委婉地表明了某種立場,方梳碧見狀,白皙如玉的面孔上頓時就浮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心中的那點陰云登時便消散開去,皇皇碧鳥卻是心中一涼,雖然她掩飾得很好,但臉上卻還是閃現出片刻的蕭索酸痛之色,不過她如今畢竟已不是當年的單純少女,幾乎是剎那之間就已經清醒過來,客氣地說道:“方姑娘好。”方梳碧亦是斂衽為禮:“碧鳥姑娘好。”

朱露堂的那幾名弟子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幕,已經猜到了那美貌少年的身份,心中震驚之余,面上的神色已經變得極為恭謹起來,師映川向皇皇碧鳥點一點頭,微笑道:“我現在要去拜見師父,下回有時間再聊罷。”皇皇碧鳥聽了,一時間目光明顯變得黯淡下去,不過在看到師映川面上有若春風般的微笑時,她的表情又迅速調整了下來,最終只是輕輕‘啊’了一聲,道:“是啊,你才回來,正應該去見蓮座才是。”

三人就此分別,師映川帶著方梳碧漸行漸遠,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遠處,唯剩皇皇碧鳥衣袂當風,靜靜遙望二人消失的方向,面上神情似喜似悲。

跨入山門之后,師映川便施展身法,攜著方梳碧朝大光明峰方向而去,以他如今的修為,即使帶著一個成年人,到了大光明峰范圍內的時候也并沒有用上太多時間。

當夕陽半下之際,師映川已站在了一處大殿之中,這時殿外微風習習,師映川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擺設,只覺得這里原本早已看慣了的事物都變得如此可愛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鼻中便涌入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這不是什么熏香,而是外面的花木清香,潔凈不染一塵,再純粹自然不過,此時這些滿眼所見的東西,一切的一切,都讓師映川隱隱有了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與之相比,過往兩年里的那些經歷,那些艱辛的,輕松的,所有的所有都開始變得逐漸遙遠,好似一場長長的夢,而現在,就是夢醒之后,就是人間。

如此一想,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忽然間就有些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他不禁搖了搖頭,就那么干脆席地而坐,坐在了光滑冰涼的地面上,一只手支在下頜上,看著殿外郁郁蔥蔥的花木,還有那被夕陽逐漸染紅的天空,安靜地發著呆,或者說是等待。

等了一會兒,師映川忽然又站了起來,大殿中間有一處挖開的池子,做成一個圓形的魚池,里養著一些珍奇的魚種,周圍栽著一圈花草,別有一番幽靜出塵之感,師映川來到池子邊上,池水清澈無比,藍幽幽的,就好象鏡子一樣,師映川低頭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水中映出來的人影,那映出來的形象十分清晰,師映川下意識地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臉龐,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頓時涌上心頭,他看著水中似那張秀色豐逸的面孔,心中泛起絲絲強莫名的味道,在回到斷法宗之前,他并沒有想太多,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回來,他也沒有不回來的理由,但是當此刻真的回到了大光明峰,站到了大日宮里,那些一直以來都沒有認真考慮過,或者說不愿深想的問題,此時就統統翻了上來,自己在兩年前離開宗門流浪天下,雖然別人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于他而言是完全不屑一顧的,但師尊連江樓呢,對于自己這個消失兩年現在又突然出現的弟子,或者說兒子,這個男人又會怎么想?

師映川心里亂糟糟的,他現在已經深刻地了解到‘近鄉情更怯’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他看著自己在水面上的影子,與原先那不起眼的相貌相比,這張與從前幾乎有了翻天覆地變化的面孔才更像是連江樓那種男子的骨肉所應該有的模樣,即便是最親近的人,也很難認出這張臉的主人會是當年的師映川。

一時間師映川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就在這時,大殿門口卻多出了一個人,完全沒有任何預兆,也完全沒有半點聲息,就這么突兀卻又無比自然地出現,以師映川的修為,其實是不能有所察覺的,但是偏偏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卻仿佛冥冥之中心有所感,忽然就轉身向后,于是視野之內就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個身影。

那里正有一個人影朝這邊走過來,由于背對著光線的緣故,師映川沒能馬上看清那人的面孔,但是他的心臟卻在一瞬間劇烈地狂跳起來,幾乎快要脹裂了胸膛,大殿中的光線并不如何明亮,師映川用力瞧去,就見那人步履平緩而來,寬袍大袖,容色如昔,面上的神情也還是淡漠犀利一片,看起來鐵石心腸,而且他神色雖然淡漠,整個人卻是威勢凜然,目光只是淡淡一轉之間,就令人生出不能不敬畏的感覺,師映川見了這男子,心中便是巨震如山巒綿連崩塌,他的嘴唇顫顫翕動了幾下,終于重重地吐出了兩個字:“……師尊!”

話音方落,師映川已是推金山倒玉柱地端然拜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這世間當得他這一稱呼的,也只有這個男子,大日宮之主連江樓,時隔兩年,連江樓看起來沒有絲毫變化,眸光依然好似霜刃般鋒利生寒,他看著師映川,那雙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正閃動著兩道犀利的精芒,有一種無上的威嚴之感,師映川現在的樣子基本上已經找不到從前的痕跡,但連江樓卻好象完全沒有驚訝似的,毫無反應,師映川在這一刻或許是激動,或許是忐忑,也或許是敬畏的緣故,總之少年的臉上‘刷’地一下就涌出了兩抹濃濃的紅暈,倒是給秀逸的面容平添了幾分麗色,他在見到連江樓之前,其實已經不知道究竟在心中反復想象了多少種兩人見面之后的情形,然而如今事到臨頭,師映川卻發現自己的腦子里已經完全空白一片,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不知道應該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辦!

所以他跪在地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連江樓,看著男人走過來,然后止步在他面前,此時此刻,連江樓的臉上沒有半分符合師映川想象中的變化,男人只是很自然地低頭看著他,眼神平和極了,就好象他們之間不是兩年未見,而是剛剛才分開一會兒,然后師映川就看見連江樓的嘴角似有若無地微微一扯,實在不知道究竟是在笑還是別的什么意思,但就是這樣的一點神情變化,這樣仿佛發自本心的真實反應,立刻就讓師映川把所有東西都忘了個干干凈凈,他看著連江樓的這個表情,一時間竟是連呼吸也微微屏住了。

☆、一百零八、重逢

師映川的目光連動也不動一下地看著連江樓,仔仔細細地看著,一時間竟是連呼吸也微微屏住了,連江樓身上的寬袍繡滿了日月江海,山川起伏,雙肩寬展好似能扛起天地,更有著仿佛能馱起十萬蒼勁大山的沉穩,肩上圍著一條像是披肩又像圍領的織物,不知道是用什么飛禽的羽毛織成的,彩繡輝煌,將男子那種隱隱逼人的氣魄越發襯托了出來,此時兩人之間不過一尺左右的距離,師映川的鼻子里滿滿都是男子身上的味道,很難形容那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氣息,并不柔軟香甜,更不是黏膩動人,卻讓人只覺得絲絲甘冽,悠遠不盡,師映川甚至一時間辨別不出這氣息到底是熟悉還是陌生,他只知道,這必是男子本身的味道。

一時師映川心中有很多話想要說,但他卻突然間覺得自己說不出來,只能全部都悶在胸腔之中,任其左沖右撞,在令人近乎窒息的沉默中劇烈翻涌,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之間進行轉換,不過在一個微妙的停滯之后,立刻就天衣無縫地糅合在了一起,事實上師映川在這過去的兩年中已經性情改變了許多,曠然無比,很多事情如果想不通,那就索性不去多想,近乎于沒心沒肺,但此時此刻面對著連江樓,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對方給人的感覺過于濃冽,那是根本無法回避更無法忽略的。

一時間師映川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這兩年里跋涉修行的點點滴滴,各種艱辛與所遇到的危險,不由自主地便生出了一絲心酸又苦楚的意味,即便是此番修行他有十足的把握會提升自己,將自己打磨得更加符合內心的期望,但就算是這樣,就算是他成功了,但如果沒有親近的人與他分享這種成功的喜悅,如果連江樓沒有一直居住在大光明峰,如果連江樓也和他一樣行蹤不定,那么他即使現在回來了,卻又要去哪里尋找這個人?直到這一刻,師映川才深深體會到了‘父母在,不遠游’這句話當中所包含的真正含義。

這時連江樓眸色端正,瞳孔中微閃著兩道犀利的精芒,就仿佛是兩道閃電,足以撕裂天空,男子微抬眸光,與少年的眼神一接,頓時那股直刺心底的穿透力便讓師映川心神一震,連江樓看上去大約是二十多歲的年紀,與師映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容顏絲毫不改,面上神色依舊淡淡,朝師映川看來的眼神也是淡淡的,沒有什么明顯波動,就似是全然沒有對自己這個徒弟的回歸產生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是十分自然地伸出了一只手,將手掌無聲地放到了師映川的頭頂,師映川見狀,感覺到頭頂那只手傳遞過來的溫度,眼睛就不自覺地微微瞇了起來,臉上現出一抹極復雜又極懷念的表情,卻終究什么也沒有說,連江樓亦是靜靜無言,一縷真氣卻已從他的掌心透出,直接鉆入師映川的體內,片刻之后,連江樓忽然收回了手,隨后幾根白皙的手指在師映川頸間某處輕輕一按,幾次呼吸之后就又收了手,直到這時,連江樓端然嚴正的面孔上才稍微軟化了些許,嘴角扯出的線條也加深了幾分,這時男子終于唇齒微啟,平平淡淡地道:“……不錯!這兩年來,你的修為長進了不少!”

這就是毫不掩飾的贊許了,說明連江樓很是滿意,這個男人向來賞罰分明,師映川自幼受到的懲罰不在少數,但同樣的,如果他做得很好,那么連江樓也從來不吝于贊賞,但此時師映川在聽到男子這放在以前定然會讓自己高興半天的評價之后,卻并沒有什么雀躍的感覺,相反,他跪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呼了出來,眼眶卻是微微紅了,抬起臉來與男子的目光對上,此時此刻,他的全副心神都盡數集中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臉上,不可剝離,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與事,在一時的混亂之下,無數念頭就好象雨后春筍一般,層出不窮,這些念頭在腦子里飛速地轉動著,然后歸于寂滅,他本來可以有無數種方式來做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回應,可是當他真的面對連江樓時,他卻一個字也難以說出來,因此就見師映川緊緊地抿起了嘴唇,一言不發地直挺挺跪著,半晌,師映川才好象是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他伏身深深叩了一個頭,這一刻他不需要刻意地遮掩自己的內心,也完全不需要這樣做,這讓他全心全意地放松了自己,啞聲道:“……不肖之徒映川,向師尊請罪!”

連江樓看著少年這個樣子,面上表情不變,不過卻是右手伸出去直接捏住了少年的下巴,然后抬起,令師映川不得不看著他,連江樓雙目如電,說道:“當年你已托人帶了口信,說明自己要外出歷練,如此,便不算私自不告而去,而如今你回到宗門,修為亦是大進,既然這般,又何罪之有?堂堂男兒,休要在我面前做這等婦人忸怩之態,起來!”

男子低沉純正的嗓音清晰灌入耳中,如同黃鐘大呂一般,這聲音不大,也不甚嚴厲,然而卻令整個大殿內的空氣都微微震蕩起來,宛若驚雷,師映川眼皮一跳,猛地挺直了身體,大聲道:“……是!”話音未落,已迅速站起身來,這時連江樓卻忽然轉過身去,負手淡淡說道:“你師祖的事情原本就與你無關,他求仁得仁,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師尊他自己的選擇,即使沒有你,澹臺道齊也終會與他相見,做個了結,無非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此事任何人都不會怪你,我也不會,你不必心懷內疚,更不必覺得無顏見我。”

師映川神色黯然,垂手不語,片刻之后,才幽幽道:“師尊說的意思我其實也是知道的,只是一想到師祖他……我終究心里不好受。”連江樓似是不以為意,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循環,更何況你師祖雖然并無音信,也未必就是隕落。”男子說到這里,頓一頓,然后平淡的語氣之中就仿佛多了些什么:“……這兩年里,你在外可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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