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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憊懶的樣子令澹臺道齊雙眉凌厲一挑,似乎就要發作,季玄嬰卻忍不住嘴角一動,似乎是笑了一下,日光下,季玄嬰這一絲很微淡的笑容頗為動人,這笑容不算多么眩目,卻別有一番韻味,但他剛剛露出了一絲笑意,臉上的表情卻突然間僵住了,顯得有些怪異,迅速變成了十分難受的樣子,緊接著整張面孔都開始微微抽搐起來,顯得頗為不適,一副想要嘔吐的模樣,師映川見了,連忙問道:“怎么了?”季玄嬰皺起眉頭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隨即而來的卻是更強烈的反應,季玄嬰立刻站了起來,瞬間閃身來到幾丈外,扶著一棵大樹便開始彎腰干嘔,師映川連忙過去扶住他,用手輕拍著季玄嬰的后背,道:“沒事罷?”

強烈的惡心感令季玄嬰不禁用力握緊了右拳,他不斷地干嘔,刺激得眼淚都有些沁了出來,師映川趕緊去取了水囊,等季玄嬰終于開始漸漸平靜了下來,便遞水給他:“快點喝幾口……還惡心嗎?胃里是不是特別難受?”季玄嬰接過水囊一連喝了許多,這才重重吐出一口氣,表情輕松了一些,道:“……我沒事,已經習慣了,這段時間經常這樣。”師映川微微擰眉:“經常?”季玄嬰一副不太在意的樣子:“沒什么,這是正常的反應,我問過郎中。”

師映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認真觀察著季玄嬰的腹部,他當然看不出什么東西來,但他還是伸出手,有點小心翼翼地摸了上去,在他碰觸到對方腹部的一剎那,季玄嬰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少年的手掌在他的肚子上慢慢地游移著,夏季里十分炎熱,衣服都穿得很少,此刻那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令季玄嬰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不是很習慣,但是也并不排斥,而此時師映川因為剛才看見季玄嬰的糟糕情況,所以盯著對方的眼神中顯得有些不善,但是就當他想要狠狠埋怨季玄嬰一頓時,某種說不出來的情緒卻涌上心頭,于是剛剛積聚起來的幾分惱怒之意就都無奈地化為了一聲輕嘆,師映川一邊小心地摸著季玄嬰的腹部,一邊低聲道:“我都說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很不應該跟著我們上路,可你卻偏偏非要這么一意孤行,你這個人怎么就生得這么一副倔脾氣……”

師映川的嘮叨忽地戛然而止。一只修長的手伸了出來,撫上了少年的頭頂,素白的手掌如玉生輝,十分養眼,師映川頓時身子微微一震,喉中似乎極其模糊不清地‘啊’了一聲,腦子里登時一片混沌,而季玄嬰則有些意外于掌下發絲的柔順,微揚起了濃淡有致的眉毛,此刻他突然莫名地生出一股沖動,很想好好摸一摸這一頭光滑的黑發,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這個念頭,心平氣和地對師映川說道:“……你不用擔心什么,我自己一直都在注意,這個孩子也有你的一半,我會對它負責,我自己的身體情況我自己最清楚,如果情況不好的話,當初我也不會離開白虹宮,一個人出來找你。”

師映川感覺到頭頂上那只手的溫暖,這只來得太過突然的手輕而易舉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也許應該慶幸自己此刻沒有直接面對那雙黑亮的眼睛,季玄嬰的手很漂亮,也很柔軟,他應該是覺得舒服的,可這樣的接觸卻讓他打心眼兒里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有些慌亂,如果不是他如今已經有了不錯的養氣功夫,此時很有可能出現過大的反應,而這時師映川只是這么一愣神,鼻子里卻已經吸入一絲淡淡的香氣,清清淡淡,風風爽爽,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又更濃地嗅到了這股氣息,兩人距離這么近,很容易聞到彼此的氣味,那是季玄嬰身上的味道,師映川記得那本來是一種幽幽的清新味道,有點明朗有點芬芳,很潔凈,像是香氣并不馥郁的花,但是兩人這段時間沒有見面,現在再相遇時,師映川卻發現季玄嬰身上的味道似乎變了,多了一種十分微妙的氣味,很難形容究竟是什么,但令人聞到之后就覺得很舒服,很干凈,很想再多聞幾下,有點近乎迷醉的意味,就仿佛是被溫暖的陽光溫柔包圍,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也許這就是懷孕所帶來的變化罷。

兩人現在的距離當真是探手可及,熱烘烘的風中好象也裹挾著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斷地兜轉繚繞,師映川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季玄嬰,正好季玄嬰也低頭看他,入目的是男子清潤如玉石一般的眼神,兩人目光接觸的瞬間,季玄嬰似乎有些意外,略顯銳利的眉梢微微彎了一下,這時季玄嬰的手還放在師映川的頭上,這個動作使得兩人看起來就好象一對情人那樣親密,師映川突然間沒有理由地局促起來,他的腦海中在瞬間已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卻錯過了季玄嬰此時臉上那一絲極微妙的表情變化。

本來這也就罷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思,季玄嬰放在師映川頭頂的那只手卻有意無意滑了下來,碰到了師映川的耳朵,一絲細膩溫熱的感覺頓時就從被碰觸到的地方擴散開來,師映川輕咳了一聲,不著痕跡地向旁邊移了半步,脫離了季玄嬰的手,然而就在這么一剎那,師映川耳中似乎隱隱傳來了一聲輕嘆,頓時就把少年原本就有些雜亂的思緒給攪得更是亂糟糟地沒個著落處,但師映川好歹養氣功夫還算到家,一分神之后,立刻就垂下眼皮,盡量不露聲色地掩飾住自己有些古怪的心思,很快就讓一顆心強行恢復了平靜,他剛才的心情說實話,確實是有些微妙的,但是……又無法形容那究竟是什么。

周圍一片安靜,幾只叫不出名字的鳥兒從樹上繁密的枝葉中探頭出來,好奇地向下看去,似乎是想看看下面的兩個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此時澹臺道齊早就已經注意到這兩個人之間的古怪,這一對年輕人彼此無論是動作還是言語,根本都沒有正常情侶的那種親昵,相反還有些不自然,這是很不合常理的,終究是和正常情侶不一樣,而且師映川的年紀還這么小,季玄嬰一個成年人又如何會對其輕易產生情愫,更不必說心甘情愿地委身人下,以男子之身為這么一個少年懷上孩子。

但澹臺道齊如今心中只記掛著關于藏無真的一系列問題,對于小輩們之間的糾葛無心也無意去過多地干涉,因此他雖然察覺到了異狀,卻并沒有詢問什么,只重新閉目養神。

三人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半晌,等到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過去,澹臺道齊便睜開眼睛,道:“……好了,可以上路了。”師映川正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著蔚藍澄凈的天空,聽了這話就坐了起來,拍拍身上沾著的草葉,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口白牙,他看了一旁的季玄嬰一眼,然后就對澹臺道齊說道:“他身上不方便,今天晚上我們不能再露宿在外面了,還是得找個地方住著才行。”澹臺道齊聽了,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季玄嬰正在擦拭著自己的佩劍,聞言也和澹臺道齊一樣并無表示,看上去很是清雅平靜,師映川蹲在他面前,問道:“你現在覺得哪里難受沒有?要不,等咱們再走走,到了前面有集市之類的地方,我弄一輛馬車給你坐著怎么樣?就不要再騎馬了。”

季玄嬰望著少年帶有關切之意的清秀面孔,不覺微扯了一下嘴角,道:“……不必了,我現在的身體情況與從前相比并沒有多少變化,你不用這樣。”師映川有些煩惱地撓了撓頭,他看看樹陰外那熾熱的陽光,考慮了一下,隨即就從衣服里取出那串掛在脖子上的寒心玉,說道:“那你熱不熱?這天氣正是熱的時候,要不然你先把這寒心玉帶在身上罷,可以驅暑,能舒服很多。”季玄嬰看了少年拿出來的那串珠子,搖頭道:“不必,你自己拿著就是。”

這時澹臺道齊已經上了馬,季玄嬰收起佩劍,起身走到自己的那匹正在吃草的白馬面前,從樹上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師映川立刻叫道:“哎,慢點慢點,別閃到腰了!”說著,自己也上了馬,三人便迎著日頭繼續趕路。

……

大周境內,某處通往萬劍山方向的驛道。

此時正是盛夏時節,天氣十分炎熱,大道上趕路的行人大都無精打采的,有人以車馬代步,也有鮮衣怒馬的世家公子疾馳而過,更多的則是徒步行路,路上偶爾有馬車飛快駛過,就弄得塵土飛揚,

大路上有一人一馬走在往來趕路的行人當中,馬背上的人穿著粗布制成的普通白袍,頭上戴著一頂帷帽,上面垂下來用以遮擋風塵的白色粗紗掩住了容貌,看不到樣子,不過從身段來看,必然是個男子無疑,此人打扮普通,座下所騎的也不過是很尋常的馬匹,一人一馬并不引人注目,這時正是中午,天氣很熱,路上的人都是埋頭趕路,或者找陰涼一些的地方避暑,要么就是神色匆匆而行,但這人卻是緩轡徑直向前,好象絲毫不受天氣的影響。

這段路走了不久,前面不遠處便出現了三岔路口,周圍是一片樹林,零星分布著一些酒館茶鋪等等,供行人歇腳住宿,白衣人將馬停在一家二層的酒樓前,拴了馬,這才走進這間談不上什么檔次的酒樓。

這白衣人身材頗高,比一般男子要高出大半個頭左右,身姿挺拔,酒樓里吃飯的武者不在少數,不過這名白衣人看起來卻不像是練家子,也沒有隨身攜帶著兵器,這時店伙計上前招呼,可能是見對方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所以伙計也有些漫不經心,只懶洋洋地招呼道:“客官要來點什么?”

“……一葷一素兩個菜,再來幾個饅頭,一壺酒。”一個聲音不曲不折地道,平和之間卻有一絲淡淡的涼意,蘊含著令人心悸的力量,這聲音仿佛有著某種魔力,在響起的那一刻,令人眼前頓時仿佛看到了晴空萬里,聽到了流水潺潺,與此同時,白衣人隨手取下了頭上戴著的簡易帷帽,露出了一張表情平淡的面龐。

☆、八十七、悲喜總無淚也,是人間白發,劍膽成灰

白衣人取下帷帽的一剎那,周圍頓時一片寂靜,這里坐著的人當中不乏走南闖北之輩,也算是見多識廣,所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物自然不在少數,如此見得多了,自然而然地也就過了那種單純以貌取人的階段,對于很多有見識的人來說,有些人外表亮麗,然而卻很是乏味,往往俗不可耐,沒有那種令人迷醉的力量,就好比此時靠窗戶位置的一個十來歲少年,形貌確實十分秀麗漂亮,但這‘漂亮’與‘美’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美’固然能夠令人賞心悅目,而那少年的漂亮卻是不會給人太多的觸動和享受的。

但這白衣人卻是不同,這其實與他的容貌關系已經不是太大了,遠遠超過了令他人欣賞傾慕的層次,是一種近乎極致的美,舉手投足之間,甚至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符合著某種自然的韻律,豐采清華,完全令人情不自禁地為之傾倒,他的表情不算鮮明,可他根本也已經不需要太多的表情,只要他這個人站在這里,就如同一幅絕世名畫,那店伙計微微張著嘴,表情呆滯,在這年輕的伙計眼前,白衣人長身玉立,幾若天人,這一幕,怕是一輩子也忘不了,伙計呆愣愣地盯著對方,眼前這位,只怕真正的仙人也就是這樣了罷?

這時只見這白衣人眼睛微動,寒幽的清光乍然閃現,于是那店伙計就對上了一雙清如冬湖之水的黑眸,那眼眸之內似乎就是一股清泉,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也沒有沾染塵埃的渾濁之感,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沉穩如山岳,不動似古潭寂水的氣息,與這樣的一雙眼睛相對著,頓時一切莫名的心思就統統都馬上消散了,散得干干凈凈,但這伙計不過是普通人而已,實在難以穩住心神,不過就在這時,那白衣人微微瞇眼,卻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語氣溫平地開口道:“……一葷一素兩個菜,再來幾個饅頭,一壺酒。”

對方的語氣是不變的平和,沉穩而渾厚,但這回卻好象黃鐘大呂一般,振聾發聵,雖然很平淡,其中卻好象有著不容抗拒的威嚴,顯得越發驚人,令那伙計渾身一個激靈,頓時整個人清醒過來,忙唯唯諾諾地道:“就來,就來,客官稍等,小的馬上就來……”這一次卻是垂著頭,再不敢看白衣人一眼,忙忙地去了廚房。

白衣人神情自若,他并沒有因為與那伙計彼此地位的巨大差異而表現出明顯的居高臨下之態,但也絕對沒有接受任何人親近的意思,他向四周環視一遭,一雙清澈明眸當中微微蕩漾著海波也似的瀾漪,但凡被他看到之人,不知道為什么,就突然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從心底涌出,就好象是正面對著自家最威嚴的長輩一樣,不由自主地拘謹小心起來,其中甚至包括幾個已經四五十歲模樣的中年人,然后就見這白衣人環視一圈之后,便朝著一個靠窗的空位走了過去,坐下來安安靜靜地閉目養神,一動也不動。

酒樓里再不似先前那樣喧鬧,所有人在交談的時候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沒有誰強制他們這樣做,但偏偏每個人的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有這種拘束的感覺,雖然這白衣人通身的打扮再普通不過,但只看這風采氣度,就知道此人必定是一位大人物,別說周圍尋常的百姓不敢多看對方,就連那些平時藝高人膽大的武者也都下意識地不朝白衣人所在的方向注目,其中有一個修為不錯的中年人眼中滿是震驚之色,或許其他人都沒有發現,這白衣人給人的感覺雖然并非汪洋大海,也不是孤峻絕峰,看起來甚至不像是一個武者,可正是這股平靜之下,卻似乎隱藏著無盡的浩瀚力量,不知道為什么,僅僅只是看了對方一眼,中年人就有一種非常壓抑的感覺,終于,他忍不住凝目望去,但就在這時,白衣人的目光卻是轉了過來,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中年人體內的血液流動毫無征兆地突然一震,緊接著驟然加速,然后白衣人便淡淡收回了視線,中年人體內的異常也隨之消失,眨眼間歸于平靜,但就是這一瞬間的經歷,卻已經讓此人心中生出無盡的震動與驚駭,對方那種深邃的眼神立刻就讓人有一種來自本能的最直接認知:此人決不是表面展示出來的這樣清潤平和。

不多時,飯菜送了上來,白衣人拿起被伙計特意擦拭得干干凈凈的筷子,開始吃了起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應到周圍一些人的敬畏,其實他今日之所以選擇了這間酒樓,是因為很多年前在經過這里時,他與那個人就曾經在這里吃過飯,喝過酒,而在那之后,他就再沒有踏足過此處了,所以此刻坐在這里,更多的只是一種追憶和緬懷,在這種微妙心情的作用下,白衣人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拿起杯子湊近嘴唇,淡淡飲上一口,同時心緒輕微波動了一下,緊接著重新平靜下來,再無波瀾。

酒水入喉,與多年前的味道卻有了很大的不同,雖然味道還可以,甚至比當年在這里喝的酒滋味更好一些,但終究已經不是從前的味道了,白衣人細細品咂著,心中有些惘然若失,也許這世間之事就是這樣有得有失罷,眼下故地重游,想要再品嘗一下當初的酒,卻已經無法做到了,身邊也不再有當初的那個人,就好比自己如今雖然修為絕頂,卻再也不能回到當年--逝去的既然已經逝去,就不可再得了,這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到最后都沒有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結果。

這種無法言說的低落卻清醒的感覺伴隨著酒液流入腹中,白衣人低頭看著杯里透明無色的酒水,臉上倏然閃過什么,隨即又歸于平淡,他簡單吃了些東西,又喝了兩杯酒,便結帳離開了酒樓,騎馬繼續趕路,道路兩旁樹影婆娑,從枝葉縫隙中漏下的點點光斑耀眼而明媚,白衣人隔著面前的遮紗看向遠處,如泉水般凈澈的雙眸動也不動,眼中便如浮光掠影一般,璀璨動人,那是比烈日還要明亮的光芒,但實際上卻是有些失神,他想起那個被自己囚禁在舍身崖多年、如今已經脫困的人,心中一時間有些無法言說的滋味,但隨即白衣人便似乎自嘲地一哂,自己本就是一個冷酷無情之人,又哪里有什么應斷未斷之情可言?

求道之路多坎坷,之所以會深深錐痛人心,也許就在于先有情而后無情罷……白衣人想起自己當年斬情求道的往事,忽然之間就有些難以釋懷的惘然之感,那個人的燦爛笑容,無數次在耳邊喃喃的多情愛語,那溫柔的一切,這些都是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記憶,然而當年在自己看來,這一切雖好,但是在求道之路面前,似乎就不算什么了,沒有什么是不可以舍棄的,包括往日里情深意重的愛侶,所以當初才會決然而然地斬卻塵緣,飄身而去以求大道--悲喜總無淚也,是人間白發,劍膽成灰!

“……我平生求道之心從未改變過,只是,終究還是對不起你。”白衣人低聲一嘆,一股莫名的情緒就好似一條深靜的溪流,在心底汩汩流淌,其實修為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已經是萬般行事但隨本心而已,往往念頭十分通達,根本不受平常人自身的那種制約,而這天地之間能夠對他造成束縛的人與事,都也已經太少太少,可是如此一來,為什么心中還有著無盡的遺憾?環顧這江山如畫,四海錦繡,一切的一切,恍若久久一夢。

正在這時,白衣人突然眉頭一皺,臉色驟然蒼白,一股早已熟悉的痛苦又一次如期席卷而至,眨眼間白皙的額角就已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白衣人深深皺眉,竭力忍耐著,他艱難拽緊了韁繩,讓馬向道邊的樹林里走去。

馬兒才走到樹下,白衣人就已因為從心口傳來的劇痛再也無法支撐下去,他從馬背上頹然翻倒下來,摔落草地,頭上戴著的帷帽也掉到了一旁,露出一張明顯蒼白起來的臉,白衣人面部的肌肉仿佛僵硬了,繃得死緊,漆黑的瞳孔也在急劇地不斷擴張收縮,由于疼痛實在太過劇烈,眼睛里甚至已經冒出了血絲,白衣人一只手緊緊按住心口位置,卻并不能緩解半分痛苦,唯見整個身軀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但那水波不興的眼睛里卻隱藏了某種任何人都看不到的、更深層的一些東西,反而讓眼睛變得很亮,非常亮,就仿佛是寶劍上微微流動著的清麗寒光,襯著他蒼白的臉色,居然有一種異樣的美感。

劇烈的疼痛中,白衣人的雙眸卻依然是那般平靜,他恍惚想起那人當年被囚禁在舍身崖時的狂笑,對方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你中了我的摧心劍,每三日就會有一個時辰劍傷發作,痛徹心扉……你既然負我良多,那么你就也嘗一嘗這心痛的滋味罷,有生之年永遠受這摧心之苦,讓你知道究竟什么叫作心如刀割!”

這種幾乎能把一個正常人逼瘋的疼痛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才逐漸消失,此時白衣人全身上下的衣物包括鞋襪,都已經被汗水打濕了,他微微喘著氣,臉色逐漸恢復過來,這時日光照在那白皙的臉頰上,也照亮了那雙黑眸,甚至將眼底最深處的那一抹自嘲之色也照得清清楚楚,令人一覽無遺。

白衣人撿起帷帽戴上,重新上了馬,他微閉著雙眼,似乎想借著這樣炎熱的風定下心神,他沒有看著路,卻準確無誤地指揮著馬兒前行,一時間聽著夏風拂過的陣陣樹濤之聲,忽然只想就此睡去,對于有些人有些事,往往覺得已經忘記了,徹底淡忘,就像鮮花盛放又開敗,然而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在經過某個地方,看到某些東西,聽見某些聲音的時候,那些本以為統統忘記的一切,也許就在這一刻從記憶深處以一種令人猝不及防的姿態跳出來。

蟬聲被拖長,有氣無力,樹上的葉子似乎都快被烤焦了,一人一馬又走了大半個時辰,遠處開始有河流的聲音,這時隱隱有歌聲從河那邊傳過來,以白衣人的耳力,可以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首家喻戶曉,幾乎人人都會唱的小曲,是一首情歌,如同溪水緩緩流淌在心上,白衣人聽到這歌聲,不由得心神一動,他忽然睜開了微閉的雙眼,那清澈冷毅的眼眸里憑空多出了很多復雜的情緒,一時間卻是說不出話來,這首歌他是很熟悉的,因為當年那個人經常會為他唱這支曲子,其實說來也有些好笑,那人明明聲音很好聽,但唱起歌來卻偏偏五音不全,好好的一首曲子被唱得簡直不成調,但對方根本不怕丟臉,經常會哼這首曲子,只因為他喜歡聽。

想到這里,白衣人心頭有些莫可名狀的東西在流淌,他不由自主地輕輕哼唱起來,那聲音柔和若柳絮,澄凈如清清之水,歌聲是如此動人,在夏日的熱風中悠揚纏綿,他的目光并沒有看著前方,而是仿佛透過空間的阻隔看到了某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命運一說,那么在很多年前他們的相遇就是命運,相愛也是命運,之后的決絕還是命運,冥冥之中,仿佛一切都早已注定。

……

三匹馬在崇山峻嶺之間前行,走過河流湖泊,穿過樹林山谷,踏過野草沒膝的郊外,時而經過土地開闊平坦的有人煙之處,時而周圍人跡無蹤。

此時已經是黃昏,日光雖然還有些最后的絢爛之意,倒也沒有了先前的暴烈,不遠處一條小河水波粼粼,一群鴨鵝等家禽在水中暢游,馬兒走在路上,道旁田野交錯,不時可以看見有農人出沒,牽著不時發出低哞的耕牛回家,眼見及此,不禁有些心曠神怡之感。

師映川騎著馬走在季玄嬰身旁,他指著河里的那些鴨子和白鵝,問季玄嬰道:“想不想吃?你要是想吃的話,晚上咱們就弄兩只吃。”季玄嬰坐在馬背上,淡淡道:“……不必了,我現在一想到這些油膩肉食,就沒什么胃口了。”說著,不由得皺了皺眉,似乎真的有點惡心的感覺。

師映川見狀,立刻從腰間的小荷包里摸出一包先前在某個小集市上買來的蜜餞,從里面取了一顆腌漬好的梅子遞給對方:“又覺得惡心了?先吃一顆壓壓。”季玄嬰接過梅子送進嘴里,頓時一股酸中帶甜的味道通過味蕾傳遞到了大腦,讓季玄嬰覺得好受了一些,便對著師映川點頭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沒事,此時他坐在馬背上,自然而然地有一種旁人難以比擬的風姿,灑然,從容,無拘無束,他的容貌其實還不算真正的絕頂,但是配合著氣質,就有了幾分近乎天人之姿的魅力,師映川雖然不是多么愛美色的人,但對于這樣賞心悅目的男子,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兩眼。

澹臺道齊回頭看了一眼這兩個晚輩,然后就抬頭望向天邊,這時夕陽正好,已經掛在了樹梢上,大片大片的晚霞映紅了天空,澹臺道齊這樣抬頭看天,夕陽的余暉就灑進了他漆黑的眼睛里,但澹臺道齊的目光卻動也不動,沒有閃避哪怕一下,反而有微微的精芒在其中流動,這時遠處有年輕的農人扛著鋤頭結伴回家,嘴里悠閑地唱著小曲,金紅色的陽光穿過樹林,肥沃的田地里有牛在叫,這一切的一切帶來了很深的幽靜美感,風吹得玉米葉子微微顫動著,發出‘沙沙’的響聲,師映川似乎受到了感染,他從腰間取下一支在路上閑來無聊制作出來的短笛,伴著農夫們的歌聲吹了起來,這曲子幾乎人人都聽過,師映川吹起來完全不費勁,但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居然是一直沉默著的澹臺道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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