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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什么蒼天捉弄,只是物是人非!”季青仙的語氣冷漠如冰,然而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出那聲音里的一絲顫抖,寶相脫不花忽然眼神一閃,他臉頰上的血水還在緩緩溢出,但他面上的神情依然平靜,問道:“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一切都可以重來,可以讓你重新選擇,那么阿青,你還愿意遇見我么?究竟是愛,還是不愛?”
愛,還是不愛?究竟會如何選擇?季青仙幽冷如冰的眼眸顫了顫,他想要狠狠嘲笑對方幾句,然而不知道為什么,他卻說不出話來,只有沉默,寶相脫不花忽然暢快地笑了起來,柔聲道:“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北阍谶@說話的工夫,寶相脫不花無聲無息地上前幾步,伸手徑直撫上季青仙的肩頭,季青仙反應極快,立時側身避過,既而反手就是向后一掌,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回過頭,
寶相脫不花伸手格開這一掌,只一瞬間,季青仙眉頭一凝,就欲從窗戶直縱而出,但就在這時,他突然如遇蛇蝎一般,臉色驀地變了,聲色俱厲道:“脫不花?!”
“發(fā)作了么?”寶相脫不花輕嘆一聲,伸手將季青仙抱了個滿懷,季青仙居然沒有抗拒,或者說,無法抗拒,他的身體已經迅速軟了下來,急促喘息道:“這是……莫離?”
“不錯,正是‘莫離’,我提前熏在衣衫上,服了解藥,方才近身抱你,你自然會嗅入……莫離,莫離,莫失莫離,阿青,我不能讓你再離開我,就算天讓你離開,我也終究要把你奪回來?!睂毾嗝摬换ㄝp輕扳過懷里人的身子,頓時面前出現(xiàn)的便是一張美麗之極的臉,柔和的面部輪廓是他夢里也會出現(xiàn)的,肌膚如瓷如玉,唇瓣潤澤,這樣的美麗太過靈秀,就像是最精致最華麗的一件玉器,美到了極致,然而眉宇之間的英逸卻使得男子半點脆弱易碎的樣子也沒有。
“總算又見到你了,阿青?!睂毾嗝摬换ň従彄崮χ鴲蹅H光滑的臉龐,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能在相隔多年以后,再次仔仔細細地看到對方的臉,他微微低頭,深深吻一吻男子鮮潤的唇,那柔軟的觸感,與記憶中的一樣美好。
“脫不花,你果然卑鄙……”季青仙手足無力,唯有目光利若刀鋒,寶相脫不花抱緊了男子,道:“阿青,你不要怨我,如果不是沈太滄的信,沒有玄嬰的事,那么我就沒有借口來萬劍山,而你也不會肯見我一次,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又怎能放棄。”
他說著,將季青仙整個人抱了起來,向外面走:“沒人相信我會從萬劍山光明正大地搶你回蓬萊群島,所有人都只會以為你被我說動,愿意隨我回去……畢竟,眾所周知你是我的平君,我們的兒子都已經這么大了,不是嗎?!睂毾嗝摬换ㄎ⑿χ种冈诩厩嘞裳g一按,男子頓時便昏迷了過去,寶相脫不花抱著終于失而復得的人走出屋子,一直到上了馬車--真好,他的阿青終于回來了。
……
這是一個平靜而晴朗的早晨,風微云淡,充足的雨水令山上的草木都蓬勃生長著,每天都會有不知多少的植物從泥土里冒出頭來,到處都是讓人心曠神怡的綠意。
整個常云山脈都在這清晨的風中蘇醒過來,坐在蓮海之畔,嗅著風中傳來的濃郁蓮香,讓人忍不住愜意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清新無比的空氣,此時岸上擺著一張桌子,兩只高凳,桌上是滿滿的碗碟,里面裝著各式吃食,每一樣的分量都很少,但菜色卻很多,桌前坐著一大一小兩個人,正在進食。
師映川咽下嘴里的食物,扭頭望去,只見周圍花木隱現(xiàn),景色如畫,想到這便是自己的家,一時間就不禁想起從前在大宛鎮(zhèn)的那些日子,頓時生出許多感慨,說道:“師尊,你當初把我寄養(yǎng)在大宛鎮(zhèn),選的人家可真是不怎么樣,好在后來你總算是派白緣師兄來接我了,不然在那戶人家里面,真的是度日如年。”
“……一般來說,四歲才是開始練功的最佳時機,在此之前,我本以為讓你在普通人家里并沒有什么不好,只是我當時確實選錯了人而已。”連江樓放下筷子,接過侍女遞來的濕帕擦了擦雙手,又用茶漱了口,這才神色平靜地說道,師映川細密的睫毛輕輕眨動了一下,然后就支頷笑道:“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是忘了我呢,直到四年后才偶然間想起來?!鄙倌赀@樣說著,臉上的笑容卻顯然是說明他很滿意這個答案。
“你這是在怨我?”連江樓的目光緩緩移到少年的臉上,看著對方的眼睛,似乎是要從中看到一些東西,師映川聽了這句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道:“以前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有一點兒的,畢竟還記得我小時候在大宛鎮(zhèn)的日子過得很不好……”
“在斷法宗的三年里,我放任你自己在那院子里自生自滅,只讓白緣定期授你武藝,關于這件事,你可怨我?”連江樓淡淡問道,他的養(yǎng)氣功夫極好,臉上微波不興,除了從中感受到他平和的心境之外,其他人并沒有辦法從他臉上揣摩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師映川笑道:“這個我倒是后來就明白了,想必師尊是在磨練我的心境,同時也要看看我是不是可堪造就,究竟算是璞玉還是頑石一塊,對罷?身為宗正,總不能要一個差勁的徒弟?!?
☆、六十七、六指
“所以師尊你那么做,在宗門三年里對我不聞不問,也是出于你的考慮,不是嗎?”師映川微笑著說道,并沒有什么怨懟不忿的樣子,連江樓道:“……你能這樣想,自然很好?!?
師映川雙頰微微泛著健康的紅暈,他現(xiàn)在的容貌算是清秀,雖然談不上出色,但笑起來卻很有些孩子般稚氣未脫的可愛,一股清新氣息撲面而來,尤其是露著幾顆白白的牙齒,很是招人喜歡,連江樓接過侍女奉上的溫熱花茶,淡淡道:“你的武功進步很快,甚至超出了我當初的預料,也許不必幾年,就能達到一個相當不錯的程度?!?
師映川眼中閃過歡喜的光芒,道:“我會一直很努力修行的,爭取早日也像師尊這樣厲害?!彼藭r展顏暢快微笑的模樣映進連江樓的眼眸深處,臉上還有小小的小酒窩,男子似乎心情不錯,起身一手負在身后,道:“……隨我四處走走?!?
這里是一片無際的蓮海,水溫很是奇異,因此水中的植物一年四季都是常青的,蓮葉十分茂密,花朵亦開,放眼望去,簡直除了綠油油的蓮葉與或粉或白的蓮花之外,再看不到別的什么了,連江樓拉起身旁師映川的一只手,在水面上施然而行,以師映川眼下的修為,想要做到‘踏雪無痕’是很簡單的事情,在水面上奔行也自然是難不倒他的,但想要像連江樓這樣將水面完全當作地面,漫步其上甚至立于水面的本事,卻決不是他短期內能夠具備的,不過此時連江樓拉住了他的手,師映川就覺得一股奇妙的力量傳遞了過來,自己的身體忽然就變得好象羽毛一般沒有了分量,好象隨便一陣風都可以吹起來,也能在水面行走自如了。
腳下踩破了水面,漾起小小的波紋,于是便將水中倒映出來的藍天白云也攪得碎了,同時也驚跑了水下的小魚,空氣十分潔凈清新,到處都彌漫著微甜的味道,愜意得很,師徒兩人好似閑庭信步,緩緩走入幽靜的蓮海,連江樓如墨青絲束在冠中,整整齊齊,唯有兩縷鬢發(fā)在微風中輕輕搖顫,忽然間他信手一招,幾丈外的一朵白蓮立刻就仿佛被人拿起來一般,緩緩自動飛到了他的手中,連江樓手上真氣流轉,潔白的花瓣頓時一片一片地挨個落了下來,直到盡數零落,沒有一片打亂了順序,可見男子對自身真氣控制之精妙。
而連江樓另一手還拉著師映川,少年只覺得師父的手很涼,那冰冷的掌指與他的手相貼,與其他人有些不同的手上多了一根指頭,這就給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令師映川很想去捏一捏那根多余的小指,卻又怕這樣做太失禮,有些不尊師重道的嫌疑,因此只好憋著這股子好奇,想把念頭轉開,但就在這時,卻突然聽見連江樓道:“……你在猶豫什么?”
很顯然,師映川躍躍欲試的樣子被連江樓看在了眼里,師映川見自己的心思被點破,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眉毛,然后抬起頭,側著臉看向身旁的男子,少年明亮的眼眸里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卻看不到什么畏縮的意味,道:“我剛才是在想,師尊為什么不把這跟多余的指頭削去呢?而且……我很想捏捏這根手指,想看看它捏起來是什么感覺。”
這話明顯讓連江樓感到了意外,他沉默思考了片刻后,便說道:“它對我并不曾造成影響,何必要削去?”說話間師徒二人依舊在水上徐步而行,圓圓的翠色蓮葉伸向半空,上面還滾動著晶瑩的水珠,兩人走過之際,不免碰到蓮葉,就時不時地發(fā)出簌簌的細聲,師映川微微仰著頭看向男子,見對方完全沒有什么不悅的樣子,便大膽起來,半是胡鬧半是認真地說道:“那我就捏一下好不好?是和別的指頭一樣嗎?還是有什么不同?”
連江樓微微垂首看向這個經常得寸進尺的徒弟,他的眼神銳利得就像是他那柄和光同塵的劍鋒,不過在望向少年的時候,倒不顯得如何銳利,只道:“……不行。”
“為什么不行?師尊你很小氣啊?!睅熡炒ò舌艘幌伦?,又恢復了懶洋洋的樣子,且多了點兒不出所料的失望,此時兩人已經深入蓮海,周圍那些或是粉嫩或是潔白的蓮花開得美麗近乎妖媚,甚至能夠清清楚楚地聞到幽幽蓮香,連江樓站在水上,感覺到手里牽著的那只小手正在不安分地蠢蠢欲動,便警告似地皺一皺長眉,道:“沒有為什么?!?
可是連江樓卻忘了一件事情,他面前的少年還是個孩子,既然已經突如其來地起了童心,對某個事物有了興趣,那么大人越是不許去做,就偏偏會越想做,于是就在他話音剛落的同時,那只掌心里的滑膩小手突然順勢一把抓住了他最末的那根手指,好奇地輕輕捏了捏。
“……蓬!”水面上陡然炸起一片水花,師映川措手不及,被澆了一頭一臉的水,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連江樓,突然間就覺得腳下一沉,原來是因為他沒有了男子的牽引,身體立刻就要下沉,師映川頓時手忙腳亂地提氣,趕緊縱到最近處的一片大荷葉上,這才穩(wěn)住了身體,這時他茫然看去,只見方才連江樓一道劍氣過處,水面上直直的一長行蓮花已經被盡數炸碎,殘破的葉子和花朵無力地飄浮著,其間還夾雜著幾條翻了白肚皮的死魚。
“……師尊?”師映川咽了一口唾沫,試探著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他完全沒有想到連江樓居然會有這么大的反應,同時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惱了對方,剛才的轉變發(fā)生得太突然,他根本就沒來得及注意到連江樓眼角和兩顴猛然間涌起的一片紅暈,而此時連江樓已經恢復了常態(tài),就更看不出什么端倪了。
右手最末的那根小指微微彈動了一下,連江樓平復情緒,將體內那絲莫名的酥麻之意壓下,這世上大多數人身上往往會有一二處敏感的所在,甚至有某些位置是極易用來挑起情`欲的,而連江樓這根多余的小指便是這么一處所在,方才被師映川輕輕捏動,頓時就有了些男性本能的反應,如此驟然受驚之下,這才不假思索地抬手就是一道劍氣。
這個屬于個人私密的特點除了連江樓自己之外,無人知曉,而他顯然也沒有向師映川解釋的打算,因此只是看了一眼正一臉驚愕的少年,揚眉冷冷道:“我的話,你現(xiàn)在也敢違背了?!睅熡炒ㄚs緊唯唯諾諾:“我再也不敢了……”他抓破腦袋也不明白連江樓為什么會反應這么大,不過他也不敢再自討沒趣了,要是把自家?guī)煾溉腔鹆?,那可不是玩的?
此時天光明媚,清晨的涼爽已經褪去,開始溫暖起來,連江樓重新拉住師映川的手,帶著徒弟踏水而去,說道:“隨我回去,這段時間還不曾檢查你功課如何了?!睅熡炒ㄠ洁斓溃骸拔乙恢倍际呛苡霉π扌械摹焙鋈婚g臉色一正,向男子道:“師尊,我有事想要……”
他說的是有關方梳碧的事情,前時他已經將信寄了出去,但思前想后,還是決定親自去桃花谷一趟,見方梳碧一面,親口對她解釋,不過還沒等師映川說完,連江樓卻已經開口道:“你準備一下,離宗去搖光城?!?
“大周的皇城?”師映川明顯一愣,連江樓道:“今日凌晨有消息傳來,周朝容王遇刺,當時白緣在場,因此救了他一命,但白緣自己受傷不輕?!?
“師兄受了傷?”師映川聽了,便暫時把方梳碧的事情先壓下,他與白緣一向感情很好,聽了對方受傷的消息,自然不能平靜:“混帳!究竟是哪里來的刺客,居然連我斷法宗之人也敢下手?”連江樓神情冷漠:“所以我要你前去調查此事,自有宗中弟子受你差遣,你要做的就是查出下手之人,然后將白緣帶回來?!睅熡炒ㄉ钗豢跉猓骸笆?,那我這就回去準備?!?
當日師映川便收拾啟程,其實要調查此事自然有比他更合適也更能勝任的人選,然而事情并不是這么簡單,白緣乃是連江樓座下蓮壇,身份非凡,大光明峰除了連江樓之外,唯有師映川身份在他之上,何況此事還牽涉到了大周,種種問題加在一起,師映川便成了唯一的選擇,而這也表達了斷法宗這個龐然大物在某些事情上的一貫態(tài)度和重視,以及決不會輕易罷休的強硬--大宗門的威嚴,不容任何人試圖挑戰(zhàn)!
師映川一路輕裝簡行,因此隨行的人并不多,其中卻有左優(yōu)曇在內,這個曾經的魏國太子臉上罩著一張半覆面式的鏤紋面具,遮掩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在外面的嘴唇與線條流暢的下巴依然足夠散發(fā)出一絲驚心動魄的美。
皇城已近在眼前。藍天,白云,雄城,這一切讓騎在馬上的左優(yōu)曇微微失神,他的眼睛暫時失去了神采,變得有些茫然,在這一瞬他看到的是當年國破家亡的場景,漆黑的雙眸一時清明,一時迷茫,思緒也有些混亂,就在這時,身旁有聲音傳來:“……想到從前的事了?”
左優(yōu)曇的眼神陡然清醒過來,但雖然方才僅僅是短暫的那么一瞬間,可許多埋藏的記憶卻已經在他心中閃電般劃過,他淡然一笑,對著聲音的來源說道:“是啊,這里讓我想到曾經魏國的皇城,當然,魏國只是一個小國,皇城也比不得搖光城這般雄偉壯麗。”
師映川點點頭:“有些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朝代更替興亡這一類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讓自己過得更好?!彼D一頓,看向左優(yōu)曇那張被面具遮擋的臉:“這次是你主動要求隨我同行,那么你就要學會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要造成任何計劃之外的麻煩,你現(xiàn)在是我斷法宗之人,早已不是魏國太子,這一點我希望你要謹記?!?
那些記憶深處的往事翻涌上來,又被克制著像泡沫一樣被立刻掐滅,左優(yōu)曇微微點頭,神態(tài)自若:“是,我明白。”師映川也不多話,策馬便帶頭向城門方向而去。
一行人并沒有大張旗鼓,而是直接來到了容王府,很快,消息通傳進去,沒等多長時間,大門忽然吱呀開啟,一身王服的晏勾辰帶人迎了出來,晏勾辰面帶微笑,語氣親切道:“自上次集寶樓一聚之后,劍子別來無恙?”師映川亦道:“王爺安好?”
說話間師映川注意到晏勾辰身旁站著一個金冠華服的小小少年,大概有十歲的模樣,一張清秀的面孔雖然稚氣猶存,然而一雙眼睛卻沒有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有的天真,正將目光落在他身上,似在打量,又似是估量,同時恰倒好處地露出了些許禮貌的神色,師映川看一眼那張隱約有些印象的臉,心中有數:這應該就是當年那個九皇子,晏狄童了。
這九皇子顯然也感覺到了師映川的目光,這時正好兩人視線交匯,師映川眼中精芒一閃,同時微微地笑了一下,晏狄童見狀,似乎略略一驚,就有些忙不迭地移開了目光,師映川見此情景,心中不禁輕哂--果然,再怎么精明伶俐,畢竟也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