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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寶相龍樹雙目如電,終于做出了決定,便微微一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便答應你,與你賭這一局!在此期間我可以承諾,決不會出手對那方梳碧不利,如違此誓,就讓我寶相龍樹日后被你一劍穿心,死于非命!”
☆、五十三、雨夜
師映川聽了這誓言,眸光一閃,道:“好!”他伸出手去,兩人互相輕輕一擊掌,就算是正式作出了約定,而一旁季玄嬰的神情從始至終都是淡漠非常,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冷眼旁觀,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擊掌之后,師映川收手回袖,他有些沉默,目光也沒有向那紫衣清逸的年輕人看上一眼,更沒有再對寶相龍樹說些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隨著黑衣少年的離開,房間內就陷入到了一種令人壓抑的死寂當中,半晌,寶相龍樹眉頭驟然挑起,聲音微沉地開口說道:“……玄嬰,看來你是一定要與我爭了?”
季玄嬰見他這樣問,卻也只是將眼眸斂得更幽深了些,里面流波如水,令人難以移開目光,淡淡道:“大哥莫非是在怕么?如果能最終得償所愿,那自然是你的本事,不過,若是以后我勝了你,那就是我的能耐了。”
……
師映川走出門來,只覺得心中隱隱有些煩惱之意,他輕嘆一聲,足下一縱,就仿佛燕子穿風一般,旁若無人地輕輕巧巧連續越過諸多建筑,來到了街上。
雖已入夜,街道上卻還是行人熙攘,此時夜幕降臨,周圍的燈火都已點亮,透過燈光看去,淡淡的夜色掩映下,逐漸有細雨斜飛,卻并不大,仿佛輕霧一般,師映川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細細的雨霧撲上臉面,帶來幾許涼意,十分舒坦,他摸摸肚子,覺得有些餓了,便拿出懷里先前季玄嬰給的那盒糖果蜜餞,往嘴里塞了一塊糖,正準備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卻見路上車馬行人漸多,都向著一個地方涌去,師映川微覺詫異,當下就隨便攔了一人,笑問道:“這位大叔請了,不知道前面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人都往那邊跑呢?”
那漢子方臉大耳,聲音有若洪鐘,見攔住自己的是個清秀少年,說話也和氣有禮,便笑道:“嗨,這不是聽說那個師家的公子來了么,已經進城了,人人都爭著跑去看那師公子,尤其是那些娘兒們,個個都恨不得趕緊飛過去瞧瞧哩!俺這也正要去瞅一眼,看看那師公子是不是真像人說的一樣好看!”
這漢子說完,便隨著人群匆匆走了,這時候人已經越聚越多,都向東面城門方向涌去,師映川聽那漢子一說,就知道那所謂的師家公子必是師遠塵無疑了,當初左優曇乃是公認的魏國第一美男子,而鄰國大呂國境內,師家師遠塵則被冠以大呂第一美男子之稱,二人并稱雙絕,名聲極響,難怪今日想要見識一下師遠塵真容的人會有如此之多。
然而此時師映川心中卻是有另一種滋味,他很清楚,燕亂云的生母,也就是自己的外祖母,正是來自大呂師家,這師遠塵若論起來,其實還是他的表兄……此時如絲如霧的雨線落下來,在微風中斜斜飄灑,夜色淡淡,微雨輕至,師映川想了想,左右也閑來無事,索性便隨著行人一起向東面而去,只不過他身法靈活,有如泥鰍一般滑溜,只見黑影倏然閃動間,宛若鬼魅,無聲無息地穿行在人群里,很快就走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雨絲朦朧如霧,沒有什么人打傘,也遮掩不了視線,這里乃是極繁華的所在,夜間處處燈火如天上繁星,更何況此時還有不少人提著燈籠,因此虛暗的夜色對眾人的影響并不大,遠遠之處已是擠得前后無路,水泄不通了,只聽有人不斷嘖嘖贊嘆:“……雙絕之一的師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一匹毛色純白如雪的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略顯清瘦的身影,一眾師家的侍衛在面前開道,一行人徐徐向這邊而來,沿途幾乎萬人空巷,爭睹師遠塵姿容。
師映川混在人群里,終于看到了對方的真容,但見馬背上的人不過是弱冠年紀,身如秀樹,神態從容,即使被這么多人爭相貪看,那樣子也依然宛若閑庭信步一般,毫不縈懷。
絲絲纏綿的雨霧中,青年被一件硯水凍的大服裹住身體,那是不純粹的黑色,好似介乎白晝與黑夜交界的朦朧,濃淡得宜,外披一層半透明的縐紗,有銀白勾勒花紋,黑如漆的頭發全部攏在赤金綴玉的寶冠里,整個人是緘默而從容的,膚白如玉,五官無可挑剔,唯有幽黑深邃的眼睛偶爾微微一動,豐神絕異,只要第一眼看到他,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師映川乍見之下,只覺此人與燕亂云足有五六分相象,又多了許多青春男子的俊秀,這等絕俗驚艷、如夢如幻的美男子,難怪與左優曇并稱雙絕,果然是名不虛傳。
后來雨絲漸漸地有些密了,眾人卻依舊熱情不減,江夏一帶大多民風爽樸,不少大膽多情的年輕女子甚至當場解下自己佩帶的香囊,或者是繡帕絲巾等小玩意兒,沿途紛紛朝著那白馬投擲而去,遇到這種情況,師家的侍衛倒也并不阻攔,那妙姿豐儀的師遠塵也只是從容微笑,雖然笑容淺淡若無,卻也依然引得無數女子只覺得心如鹿撞,粉面發燙。
良久,一行人已走得遠了,雨夜的長街微微昏暗,暮色里的春雨也已經越下越大,行人多數各自而散,只有零星的人影打著傘匆匆而行,鞋底踩得地上的雨水四濺,師遠塵騎在馬背上,手里已經多了一把大傘,擋住毫無間斷的雨絲,傘下便臨時成了一方晴空。
這時師遠塵卻忽然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的一間小鋪子里正坐著一個黑衣少年,正捧著一只碗認真吃面,這面館的生意因為下雨而受到了影響,里面只有這少年一個顧客,鋪子外面的青石板被雨水不斷沖洗著,此時馬蹄聲在雨中不會顯得很清晰,但已足夠引人注意,這少年便暫時停下了吃面的動作,抬頭看過來,看見了馬背上撐著大傘的俊美青年。
少年一張清秀的臉上神情從容平靜,只是眼中卻明顯有片刻的迷離,似乎想到了什么久遠的往事,然后又低下頭,重新吃起熱騰騰香噴噴的雞湯面。
師遠塵忽然就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好象那黑衣少年從自己臉上挖掘出了什么別的東西,就仿佛透過自己去看著一個陌生又有點熟悉的人,他微微蹙起修長的眉,隨即又舒展開,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似乎有點好笑,不過這時一股香味從那鋪子里傳來,香噴噴的十分誘人,這讓他忽然就有了幾分食欲——在這樣的雨天里吃一碗熱面條,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白馬在鋪子前停下,一雙纖塵不染的錦靴踩在了地面上,師遠塵收起傘,走進面鋪,師家的侍衛則是留在外面,并不進來,師遠塵在一張桌子前坐下,叫了一碗牛肉面。
很快,一碗剛出鍋的面就送了上來,碗里幾塊肥厚敦實的牛肉讓人看了只覺得很是實惠,師遠塵嘗了嘗,覺得還不錯,此時靠在門口那邊的黑衣少年已經把面吃完了,正美滋滋地小口小口喝著鮮美的湯,師遠塵看著對方進食的樣子,吃得如此香甜,忽然就覺得自己面前的牛肉面似乎變得更香了,他不禁淡淡地笑了起來,開口道:“……還要再來一碗么?我請客。”
“嗯?請我吃面?”師映川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就笑了,放下碗:“好啊。”便朝著里面喊道:“再來一碗雞湯面,多放點蔥花!”
不多時,剛盛出來還有點燙嘴的面條就擺在了面前,師映川吹了吹熱氣,拿起筷子挑起了幾根面條,外面的雨下得越來越大,密集的雨點擊打著地面,水花四濺,地上都有了積水,師遠塵吃了一塊牛肉,卻忽然道:“……方才你是在看我么。”
“哦……”師映川聞言,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笑道:“公子的模樣與我一位至親有些相似,剛才見了,就難免有點愣神。”師遠塵了然一笑,自有一股清貴風度,道:“原來如此。”師映川也笑了笑,然后開始埋頭吃面。
等到面吃完了,外面的雨也小了許多,自天而降的雨線變得有些纏綿起來,師映川放下碗,喚過面鋪老板,在桌上擱了幾枚銅錢,正好是一碗雞湯面的錢,然后向那白胖的老板笑道:“另一碗是那位公子請的,可以向他要錢。”說著,朝師遠塵十分和氣地點了點頭,便順手抄起倚在桌旁那把臨時買來的傘,走出了面鋪,邁入雨中。
雨水落在傘上,清涼的雨霧將兩鬢垂下的幾絡發絲濡濕了些許,這樣的夜晚并不是在外面游蕩的好時候,縷縷雨絲中尚且還帶著初春的微寒,師映川緊了緊衣襟,便向著此次天涯海閣對來到江夏參加萬珍大會的一些重要賓客所提供的含山小筑而去。
師映川的房間就在季玄嬰的隔壁,師映川經過窗外時,卻見先前被打破的窗戶已經修補好,正向外半開著,季玄嬰坐在窗前,面前放著他那把晶瑩剔透的劍,一條雪白的絲帕被拿在手里,細細地擦拭著劍身,季玄嬰白日里的紫色外衣已經脫了,穿的是一件淡青色里衣,顏色很淡,卻與他的氣質很相配,前襟略有些虛松,露出一小抹玉色的肌膚,卻只是隱約看見些許,并不分明,一頭及腰黑發已經打散了,簡簡單單垂著,身前也有幾綹,窗外細雨綿綿,如此一來,這一幅畫面竟是優美清凈地叫人移不開眼去。
季玄嬰自然也看見了師映川,不過倒也沒有別的表示,就像是什么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抬起頭看了窗外的師映川片刻,眉頭緩緩挑起,然后卻是突然淡淡笑了笑,道:“……本以為劍子今夜未必會回來。”師映川頓時微微一怔,他不曾見季玄嬰這樣笑過,眼下見對方展露笑顏,倒是讓他有些不習慣,正欲說些什么,卻聽不遠處‘吱嘎’一聲輕響,旁邊房間的窗戶被人推開了,那正是他的屋子,但此刻寶相龍樹的面孔卻從里面探了出來。
青年衣冠端正,眼中的神情在夜色中顯得柔軟了許多,寶相龍樹看著師映川,微笑道:“……怕你回來我卻不知道,因此干脆就在你房里等著。”
他看著那帶著傘的黑衣少年,想到自己與對方曾經有過的那么一段共處時光,想到自己居然這么想見一個人,一顆心忽然就沉甸甸地,再也拔不回來。
☆、五十四、集寶樓
師映川眼見寶相龍樹笑容深深,當即就一陣頭大,他微微皺眉道:“你怎么來我房間了?你這個人……”說著,把傘隨手擱在窗下,干脆就從窗戶一縱而入,寶相龍樹悠然一笑,卻在燈下認真凝視著師映川的面容,道:“兩年不見,映川,我都快不認識你了,變化很大。”
師映川脫下腳上那雙沾了些泥水的靴子,放在床腳,然后一扯床頭的一根五色絲繩,很快,一名清秀侍女便在門外道:“公子有何吩咐?”師映川道:“給我送洗澡水和換洗的衣服,還有干凈的鞋。”門外的侍女應了一聲,這就立刻離開去準備。
師映川坐在床邊,把外衣脫了,他見寶相龍樹坐在窗前,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便有些自嘲道:“寶相,我還以為你過了這兩年,應該已經對我沒有那種心思了。”寶相龍樹淡淡笑道:“映川,你現在年紀還不大,所以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其實在所有男人的心里,往往都有著一個屬于自己夢想中的那么一個人,即使這個人有許多缺點,許多不盡人意的地方,然而在這個男人心里,卻會覺得對方是非常完美也非常珍貴的存在,不容褻瀆,哪怕是過去了很長時間甚至一生,也都會一直留在記憶里,不會忘記也不會消磨半點。”
師映川沉默片刻,忽然搖頭苦笑:“寶相,我不得不說,你其實在有些方面……真的是一個很傻的家伙。”寶相龍樹聽了,開懷而笑,微有棱角的唇瓣輕輕勾起,道:“映川,我娘曾經說過,人年輕的時候往往都容易有犯傻的機會,不過傻不要緊,頭腦發熱也不要緊,甚至在沖動之下做了讓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也都不要緊,這些都并不可怕,怕是這輩子都遇不到讓自己變傻的人。映川,你覺得呢?”
師映川忽然好象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了一絲笑:“也許罷,這話……確實有些道理,不過寶相我也可以告訴你,這世上很可能所有的東西都是會改變的,只不過有的也許變得早些,有的也許變得晚些,有的可能變得更好,而有的自然也可能變得更壞,你說呢?”
寶相龍樹看著他一笑,眼神有些促狹:“……那么你和方梳碧呢?”師映川頓時啞口無言,被擠兌得一時無話可說,寶相龍樹意味深長地笑了,道:“映川,我不否認你說的話都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你不要忘了,你在苦勸我的同時,你說的道理也一樣適用于你和方梳碧,所以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你其實真的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來開解我。”
師映川一時間無言可駁,好在這時外面有人來送沐浴用的熱水和衣物,這才解了圍,等到這些下人放下東西退出去,師映川便走到屏風后,脫下衣褲跨進了浴桶。
水很熱,泡在里面很舒服,水中還放了香精和一些藥物,可以緩解肌肉疲勞,師映川閉上眼,后腦勺靠在桶壁上,撩水澆著清秀稚氣的面孔,此時人影一動,卻是寶相龍樹從屏風外走進來,眼神內斂柔和,道:“兩年前你還是個孩子,現在卻長大許多了,有了些小男子漢的樣子。”師映川也不睜眼,不徐不疾地撩著水,道:“非禮勿視,你可是大家子弟,莫非不明白這個道理么。”寶相龍樹輕笑道:“你我都是男子,難道映川還會覺得害羞么?更何況當年那段時間里,我不知曾經親手為你穿衣洗澡多少次了,該看的早就已經看過了。”
師映川蹙眉道:“你這家伙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厚臉皮。”寶相龍樹低低而笑,說道:“……我又有什么辦法?映川,有些事情往往你越想忘記,反而就偏偏會記得越清楚。”青年說著,腳下走了幾步,近前而笑,一只手輕輕撩起師映川的一縷頭發,不無感慨地道:“可惜啊可惜,這兩年來我都不能在你身邊,只能身處山海大獄,遠遠地想著你,念著你……映川,我的心情,你又怎能了解。”
寶相龍樹的舉動很是唐突,不過師映川倒并沒有明顯不悅的表現,只是睜開眼睛看著被水氣微微模糊了面容的寶相龍樹,道:“無論是誰,都并沒有任何資格把自己的意愿強加到別人身上……就算你非常喜歡對方。”寶相龍樹不以為意的樣子,放下了師映川那縷濕淋淋的頭發,道:“映川,其實在這兩年里,我慢慢地想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