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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江樓的臉色略覺平和下來,他的視線在謝檀君嘴角的血跡上掠過,道:“……此事到此為止。”他轉身招白雕近前,隨即衣袖一卷,身旁師映川便被拋到白雕背上,下一刻,兩人一雕便消失在原地,向遠處去了。
……
夕陽的橘黃光色中,兩道淡淡的影子劃過空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而行,師映川坐在白雕背上,白雕貼著地面快速飛行,一路上風聲在耳邊呼嘯,兩旁的景物都飛一般向后倒去,端的是風馳電掣一般。
這白雕雖然極為神駿,卻不能負擔兩人,因此連江樓只是在地面行走,他腳程實在太快,每一次起落都跨越了極遠的距離,施然而前,不過短短一些工夫,數十里的路程就被拋在了身后,師映川在雕背上低頭看著下方的男子,心中沒來由地覺得安全無比,仿佛在男人身邊,就不必東西有任何人敢于欺負自己,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就是一棵正在抽枝生芽的小樹,正托庇在一棵參天大樹下,任何來自外界的風吹雨打都沒有必要擔心。
想到這里,一種莫名的感動和溫暖在心頭無聲流淌,師映川忽然笑了,說道:“師尊,我很希望你是我父親呢。”連江樓的速度與白雕保持一致,聞言微微挑眉:“……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師映川笑道:“也不是啦……只是……嗨,其實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師徒兩人一邊趕路一邊說話,師映川把今日之事的來龍去脈都詳細說了,連江樓只是聽著,并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說他做的對還是錯,未幾,兩人回到大光明峰,師映川待連江樓坐下之后,便忽然跪地請罪,道:“今天是我鹵莽了,還要勞煩師尊前去。”
連江樓坐在漆黑的墨玉寶座上,微閉著眼睛,似乎是在養神,直到聽見師映川的話,這才緩緩睜開雙目,看向面前跪地的男孩,道:“我并不曾責怪你,相反,你今日做的不錯,我大光明峰之人不容他人輕辱,誰敢造次,就必然要付出代價,你白虹宮的人應該由你護持,這是你身為劍子的威嚴,不容冒犯。”
連江樓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從容的語氣中仍然隱隱透著一股強悍氣息,師映川燦爛一笑,說道:“映川知道了。”又嬉皮笑臉地道:“師尊已經有十年不曾出關下過大光明峰,今日為了徒兒破例,嘿嘿……徒兒誠惶誠恐……”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有玉磬之聲遠遠傳來,伴隨著大日宮司儀嘹亮綿長的聲音擴散開去:“……飛秀峰賀蓮座出關,奉血靈芝三十株,各色丹藥五百粒!”
緊接著,玉磬聲悠悠不絕,“執法堂眾長老賀蓮座出關,奉清陽丹十瓶,南海珍珠十斛!”
“璇璣峰賀蓮座出關,奉紫金二百斤,玄鐵一百斤!”
“摘星堂眾長老賀蓮座出關,奉普陀草三株,凝珠石十五粒!”
“通天峰賀蓮座出關,奉神兵一把,大日靜心丹十瓶!”
……
☆、四十六、春江潮水連海平
從大日宮出來時,已是天色近晚,師映川回到自己山上,想了想,倒沒有直接回白虹宮,而是去了左優曇住的地方。
四下微風徐徐,左優曇所居之處乃是一片環境十分清凈的所在,一條石徑蜿蜒而前,青石鋪成的小徑上零星落著樹葉和花瓣,一旁的花圃內有一畦白菊,一陣風吹過,空氣中都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一時師映川走過小道,忽覺眼前一亮,只見廊下一個青衫少年正手扶一口四合如意大缸的缸沿,看那缸里養的魚,手里拿著魚食往里面撒,腰間束一條黑色絲絳,系著一塊美玉,如瀑青絲用發帶扎在背后,雪白的臉頰上赫然一道長長的傷痕,卻掩不去那傾城容光,就是鐵石人見了也難免動心,少年勝雪的肌膚上有一抹健康的淡淡紅暈,顯然日子過得還不錯。
此時左優曇也已經看見了師映川,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復雜之色,他眼下打扮簡單,只有衣擺和袖邊上面淡淡繡著些花紋,不見奢華,但他畢竟是當了多年的太子,舉手投足之間就是常人難及的氣質,哪怕是身著粗衣木簪,也掩不住自身風華。
左優曇無聲走來,既而深深一禮,道:“我已經聽人說了,先前劍子去了碧麟峰,將真傳弟子常羅破去修為,自此成為廢人……多謝。”師映川伸手虛扶他一把,有點無所謂地道:“怎么說你也是我白虹宮的人,那常羅敢動你,不就是在打我的臉么,我若不立刻反擊回去,旁人還以為我年幼可欺,以后說不定什么阿貓阿狗都敢來試探我的底線了。”
左優曇聽了,不禁一笑,他如此笑來,頓時就仿佛照亮了周圍,當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了,師映川見了這場景,心中暗嘆果然是禍水級別的美人,倒也難怪那常羅色令智昏。想到這里,面上并不顯,左優曇卻道:“起風了,還是進屋說話罷。”
兩人進了房中,來到一間小廳,這里陳設素雅不失大方,頗有韻味,墻角擺了幾盆時令花卉,香氣沁人心脾,師映川在正中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了,左優曇親自倒茶奉上,師映川看了看他臉上的那道劍傷,說道:“我叫你去取的九華膏你可是取回來了么?這么一張好看的臉,若是有了瑕疵就很可惜了。”
“……已經取來了。”左優曇說道,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撩衣擺,單膝拜下,沉聲道:“我想拜入斷法宗,請劍子成全。”
“哦?”師映川微微一笑,卻似乎并不意外的樣子,左優曇目色深沉,美麗的面容上凝著一層冷霜,那是不甘不平的強烈意念:“我不想以后再發生這種事情……我的力量很弱,我想要強大起來,至少不會再被人欺凌,差點連性命都保不住!”
“這件事倒沒什么,無非是我一句話的問題,只是你卻要清楚一件事情,想要強大自身,那就只有靠你自己,別人都幫不了你什么。”師映川單手前扶,示意左優曇起來,他笑道:“好了,不愉快的事情都過去了,既然要拜入我斷法宗,明日我自會差人帶你去秀事堂記名。”
……
兩年后。
時值春分,空氣中尚有一絲料峭之意,夜色迷茫中,水面煙波浩淼,無數畫舫往來其上,燈光將水面照得光流影動。
“……卻說三個月前那大青山一戰,少年劍子力斬六如秀士康人杰,當時那康——”
“師兄,這段你已經說了多少遍了,我知道你當時也在場,但是你也不必總拿出來翻來覆去地說罷?我的耳朵都已經聽出繭了……”
岸邊游人如織,兩個打扮相似的少年一同走著,因為年輕,眉宇之間都是神采飛揚,絲毫沒有什么煩惱之色,此刻那年紀稍大的一個少年微惱道:“你知道什么,若你親眼瞧見了,才知道人家的本事,那師劍子十歲下山入世,至今已有兩年,這兩年中闖下偌大名頭,我原本還不服氣,只想他那點年紀,哪怕真是絕世天才,本事也應該有限,直到那日在大青山見了他兩人一戰,才算是真服氣了。”
另一個少年眼中流露出羨慕之色,道:“人家是大宗門出身,豈是我們這樣的小門小派能比的?若我也有那等際遇,說不定成就也不在他之下……”
兩人正說著,遠處的水面上卻遠遠駛來一條小舟,舟身極小,最多可容兩人,此時一名清秀少年站在舟上,水間明滅的光影中,但見少年體態修長,容貌微微清秀,膚色略有些深,穿一身尋常青衣,雖然只是普通棉布,但做工十分精良,一頭黑發出奇地柔順油亮,被扎成一束披在身后,黑得幾乎與夜色融合在一起。
那少年腰間佩著一把青色寶劍,腰帶上別著一根淡黃竹簫,年紀大概有十二三歲的模樣,不會再大了,整個人并沒有什么奇特之處,但詭異的是,他所在的這條小舟除他之外,再無旁人,然而此時這舟卻仿佛被人駕駛著一般,在水面上前行自若,普通人見此情景,只怕是以為自己眼花,但若是有見識的武者看到這一幕,便知這少年是將內力自足下透出,催動小舟在水中而行,這等手段,決不是一般武者能夠具備的。
這少年便是師映川。此時星河搖曳,明月皎白,師映川面色柔靜如水,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信上字跡娟秀,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師映川面帶笑容地將上面的內容又看了一遍,神情溫柔,看罷,這才把信收進懷中,他取下腰間的淡黃竹簫,將簫湊近口唇,緩緩吹奏起來。
一縷若有若無的簫音從水面上擴散開來,那是歡快詳和的曲調,讓人仿佛看到一對少男少女牽手嬉笑,但凡聽到之人,往往情不自禁地就在嘴角生出笑容,想到許多甚至已經封閉起來的溫柔往事,簫聲仿佛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綿綿密密,使人心神不能自己。
漸漸的,簫聲漸變,多了幾許惆悵,幾許無奈,水上往來畫舫中人聽到此處,心中不由得生出淡淡的惆悵之意,此時此刻,原本喧鬧的水面上已經一片靜默,只余下一縷簫聲悠悠不絕,到最后,曲調凄迷低徊,牽動無限情腸,宛若午夜夢回,再往后,簫音消去,只見明月如舊,水波依依,有人幽幽回過神來,忽然發現面上濕冷一片,下意識地抬手一摸,才知自己不知何時已然滿臉是淚。
而此時師映川所在的小舟已經遠去,他放下竹簫,長長舒出一口氣,其實他在音律之上并不是有極高的天賦,方才之所以能夠牽動人心,并非是因為技藝多么精湛,而是他在其中不由自主地施展了‘移心音殺’這等絕學,可以輕易撼動人心,好在他吹奏之際并沒有完全沉下心神,控制得當,否則方才只怕已有普通人抵抗不住,心魂混亂壞了神智,甚至致死。
師映川摸一摸懷中的信,嘴角帶笑,他曾經決定在方梳碧十八歲時去桃花谷接她,但并不會立刻就與她成親,只因連江樓早已有過告誡,自己所修習的功法最忌提前失了元陽,若未到凝真抱元的程度,決不可破身,否則一生成就有限,師映川自然牢記在心,但就連他師尊連江樓也沒曾想到,他居然會在十二歲時就已凝真抱元,而這還是上個月剛剛發生的事……
想到這里,師映川面帶笑容,想來等到方梳碧十八歲時,兩人結為眷侶會是一個好主意……一時間師映川身心俱暢,以內力馭舟,足下一葉輕舟順流而去,速度極快,微微月光下,一人一舟很快遠去。
此時某處煙波浩淼的水面上,一個黑影風馳電掣般飛掠而過,轉眼間就跨越出一大段的距離,幾如追風逐日一般,黑影正奔馳間,卻忽聽一個聲音嘶啞道:“師尊,我決不如此,師尊……”
黑影身形一頓,突然足下一點一躍,便飛身落在了水面一塊嶙峋荒礁上,夜色中,此人面容冷硬俊朗,肌膚卻猶如嬰兒般白嫩,黑發從兩鬢垂下,此刻他懷中抱著一個人,那人眉心之間有一顆殷紅圓印,容顏精致如畫,年紀大概十八`九歲,不會超過二十,卻是山海大獄二公子季玄嬰。
眼下季玄嬰眉心之間的圓印紅得簡直像是要滴血,他呼吸急促,面色潮紅,似乎正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汗水已經把后背都打濕了,沈太滄見愛徒如此,眼中閃過厲色:“六陽老鬼修煉邪功,居然想用采補之術盜取你的功力,助他突破,若不是急于救你,為師必讓他受盡酷刑之后再碎尸萬段,又豈會只是一劍刺死這般便宜他!”
季玄嬰此時已經壓制不住體內洶涌的欲`望,慘然一笑,啞聲道:“是我一時大意,中了他的詭計,若非師尊恰巧有事回來,我已遭了毒手……師尊,我不要你找人救我,我寧可就此死了……我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