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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一聽白緣來了,下意識地立刻扭頭去看,然而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幾乎是同一時刻,整個人忽然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猛擁入懷,溫熱的唇在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這般突然遭逢此變,師映川一時間腦袋一空,竟是沒有及時作出反應,那人卻大笑道:“好香!”旋即已是松了手,師映川此時才回過神來,不由得有些惱羞成怒,就欲發作,只是這時候卻見那狂徒身影一閃,已是出了數丈之外,伴隨著笑聲漸漸遠去。
師映川目瞪口呆地坐在桌前,面上忽青忽紫,臉色精彩無比,半晌,他突然有點苦笑有點無可奈何地低罵道:“寶相龍樹你這個混蛋……”說著,略覺心虛地看看周圍,好在四下無人,方才那一幕并沒有誰看到,師映川搓了搓臉,也沒心思再吃飯了,一陣風吹來,桌上的玫瑰輕輕顫動,紅艷如火。
……
大日宮。
轉眼已是盛夏時分,樹上的蟬有氣無力地叫著熱,陽光照進明亮的室中,窗外是婆娑晃動的樹影,師映川細細地磨著墨,眼睛卻看著窗外,一室繚繞的都是淡薄如縷的墨香。
連江樓修如古竹的手指穩穩握著筆,在潔白的紙上運力寫著字,他寫得很慢,然而筆下出現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有著生命一般,舒展而富有靈氣,右手青色的袖子被挽高了一些,免得衣袖落在紙上,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腕戴著好似佛珠一般的東西,仔細看去,才發現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一朵半開的蓮花。
地面上鋪灑著大片大片的溫暖光斑,半晌,連江樓停下了筆,旁邊師映川連忙從案角一只裝著清水的小盆里撈出一塊毛巾,用力擰了擰,這才遞了過去,連江樓接過毛巾將雙手擦拭了一番,這才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替我去一趟七星海。”
“啊?”師映川聽了,微微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連江樓從案上的一塊黃玉鎮紙下面抽出一封信并一張海圖,又從懷里取了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在信上:“按照圖上標明的地方將東西送去,以往是白緣每年出海一次,從今年起,你可以開始接替這項工作。”
師映川有些疑惑地拿起那只玉瓶,打開塞子一看,再聞那味道,頓時驚訝道:“造化丹?”就見瓶內果然是一顆雪白的藥丸,正是那珍貴無比的造化丹,師映川看了看連江樓平靜的臉,不解道:“師尊,這么貴重的東西,是要送給誰的?”連江樓淡淡道:“你師祖,藏無真。”
……
等到夜色`降臨時,師映川才回到自己的白虹宮,他吩咐一個清秀侍女給他準備一些路上要用的散碎銀子,自己則摸了摸懷里貼身放著的書信和造化丹,不一時,侍女拿回一只錢袋,里面裝了一些碎銀和幾張銀票,師映川拿過袋子掂了掂,覺得差不多夠了,便把錢袋拴在腰間,又取了寶劍拿著,這就出了白虹宮。
常云山脈東臨七星海,師映川要去的那片海域常年暗浪滔天,又有鯊群游梭,鮮少有人愿意前往,師映川好說歹說,又許了一張五十兩銀票的好處,更重要的是在這個時節,那片海域是難得的比較風平浪靜的時候,因此這才有一條漁船愿意載他出海。
一望無垠的海面就仿佛一塊巨大無比的藍寶石,海面起起伏伏,水上的陽光也隨之閃爍,微咸的海風吹在臉上,分外愜意,師映川站在甲板上,悠閑地瞇著眼睛,看浪花翻滾,欣賞著眼前壯闊的海景,這是他十年以來第一次出海,看著幾只海鷗鳴叫著振翅飛動,看著茫茫無盡的大海,有一種久違的感受淡淡涌上心頭。
師映川用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他靜靜品味著這種感覺,不知不覺之中,心神似乎進入到了某種境界里,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船上有人嚷道:“……看見島了!”師映川頓時精神一振,回過神來,一面向遠處張望過去,果然,只見海面上赫然出現一座小島,很小的樣子,形狀有點奇特,師映川叫過船老大,從對方那里要過海圖一看,除去線路不說,上面畫著的小島確實就是這個模樣。
☆、三十二、摧心
師映川見狀,心中大暢,遂笑道:“總算是到了。”他這一路在海上雖然并沒有暈船之類的情況發生,這段時間里日子過得也還不錯,但人畢竟是陸地上的動物,在海上到底有些不自在,此時見了目的地就在前方,便覺得心情大好。
一時漁船終于靠近了小島,師映川來到島上,此島并無什么特殊之處,師映川認真回想連江樓對自己講過的事情,便按照自家師父說的路線向島中走去。
走了一時,面前忽然出現了一處水源,師映川蹲下捧起一點嘗了嘗,發現這是清涼的淡水,原來卻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不遠處,一座屋舍孤零零地立著。師映川加快了腳步,轉眼間便來到了房屋前。
這里并沒有院子,只有這么一座外表普通的房屋而已,師映川站在屋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道:“……師祖可在?徒孫師映川向您請安了。”
師映川說完,又等了片刻,然而里面卻是寂靜無聲,沒有人回應,師映川又提高聲音重復了一遍,依然無人應答,想來藏無真眼下并不在里面,師映川見狀,向四周看了一下,便有點無奈地聳了聳肩,干脆上前用手打開了門,走了進去。
屋子里面主要分為兩部分,師映川跨進一間不大的房間,室中相當簡陋,是臥室,滿目所見,無非是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已,一應玩器全無,而且這些家具都是粗木所制,那床上也只有白色的素帳,衾褥亦非錦繡,都是些普通的粗布質地,師映川看到眼前這一切,不免有些驚訝,藏無真身為上代蓮座,身份尊貴,起居坐臥之處何至于此?
他心中嘀咕,一時又去了另一個房間,這里應該是書房,比臥室要大上不少,但里面的樣子也是十分簡陋,沒有多少擺設,窗畔置著一張普普通通的粗木書案,窗臺上擱有一只陶瓶,瓶內插著花枝,上面開著不知名的淡黃小花,這是室中唯一的亮色。
案上用鎮紙壓著什么,師映川走過去,就看見一張紙上寫著一行字: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那字跡蒼古,如此看去,一股巍巍之氣撲面而來,師映川正賞著字,忽然卻覺得白紙另一面好象有什么不對勁,便動手翻開,原來紙的背面也有字,用的卻是給人以潦跋之感的草書: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師映川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突然間一個陌生的聲音卻毫無征兆地響起:“……你是何人。”師映川愕然抬頭,只見一個白衣人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門口,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心臟就那么猛地一縮,好象是陡然之間被一只手用力攥了一下,此時室中光線明亮燦爛,但是隨著這個人的出現,一切光彩都盡數暗淡了下去。
這是個看不出年紀究竟多大的男子,說是二十多歲可以,三十多歲也行,四十多歲也未嘗不可,身上穿著白色的布衣,及腰的一頭黑發用布帶扎著,表情淡淡的,眉宇之間卻具備著一種凜然眾生的氣韻,對此人來說,關于五官輪廓的描繪也許都是不必的,只一句‘風華絕代’便是再合適不過。
師映川幾乎不必想,本能地就篤定這必然自己要找的人,他想象中的藏無真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一時他連忙快步上前,撲通跪下,行了大禮:“……不肖徒孫師映川見過師祖。”
“原來是你。”男子的目光略略一緩,其中就似乎多了幾分和藹之色,他右袖一拂,師映川頓時就覺得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迎面而來,令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藏無真打量了面前的男孩一眼,然后伸出手,修長的右掌放在師映川肩上,一股淡淡緩緩的真氣自他掌中傳出,進入師映川的體內,在各處游走了一遍,師映川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整個身體放松下去,任憑男子施為,片刻之后,藏無真收回手,微微點頭,似乎對自己查探的結果頗為滿意:“……不錯,你師父把你教得很好。”
師映川仰著臉,笑得燦爛,一副自來熟的模樣:“師祖,師父讓我給您帶東西來呢。”說著,從懷里取出那封書信并一只小玉瓶,瓶內正是造化丹,藏無真接過東西,走到書案后坐下,他打開那封信看了一遍,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師映川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著,一時藏無真看完了信,將信紙放下,看了旁邊的師映川一眼,道:“……這里簡陋,沒有什么能招待你的東西,茶也沒有,只有白水。”
師映川撓了撓頭,連忙笑道:“沒事的,您別費心。”再一看時辰也差不多到了中午,就道:“師祖還沒吃飯罷,我這就去做,您在這里等著我就是。”說著,不等藏無真發話,自己已經忙忙地出了屋,準備張羅午飯。
師映川不是什么嬌貴的公子哥,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這里乃是一處小小的海島,在他看來,弄點填飽肚子的東西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一時師映川打了兩只鳥,又脫去衣裳下海抓了幾條魚,他運氣不錯,在一處沙灘上甚至還捉住了一只海龜,等到剖開一看,更有驚喜,那海龜腹中藏著龜蛋,是再鮮美不過的東西,師映川把自己弄到的這些獵物統統運了回去,再向藏無真要了鍋碗瓢盆等物,這就麻利無比地動手忙活起來。
半晌,空氣里已經滿是食物的香氣,屋外有外表粗糙的石桌和石凳,藏無真在桌前坐著,桌上放著幾條烤得酥香的海魚,燜好的幾只鳥兒外皮嫩黃,上面點綴著零星的碧綠野菜,還有一大缽香噴噴的龜肉湯,入口香嫩的海龜蛋炒了滿滿一盤,金燦燦的,除此之外,師映川還摘了些野果在湖邊洗干凈,用一片大樹葉裹著放在桌上,乍一看去,這頓午飯倒也算是很豐盛了。
師映川站在男子身旁,服侍對方進餐,動作熟練地盛了一碗龜肉湯放在藏無真面前,又遞上筷子和湯匙:“師祖,您快趁熱吃罷。”藏無真示意他在自己對面坐下:“……我不需人服侍,你坐。”師映川聽了,這才在對面坐下,祖孫兩人便一起進餐。
兩人靜靜吃罷,師映川便開始收拾杯盤碗盞,拿到湖邊去洗,等他回來時,卻驚見藏無真正倒在地上,臉色慘白,死死咬牙,額頭上滿是汗水,師映川連忙放下碗筷等物,奔過去急急扶住男子:“師祖,您這是怎么了?!”
藏無真卻并不開口,也可能是根本難以開口,他的面孔幾乎都快扭曲了,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冷汗仿佛水一樣地從他的體表冒出來,一層又一層,沒多久,頭發和衣衫就已經被浸透了,整個人就好象剛從水里撈出來一般,師映川在一旁干著急卻使不上勁,只能不斷地用手帕給男子擦臉上的汗。
這種情況足足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漸漸地,藏無真的臉色終于開始緩了過來,表情逐漸放松,師映川見狀,這才松了一口氣,藏無真的聲音略有些沙啞,道:“……無妨,不過是舊疾發作而已,每三日便會有一個時辰如此。”
他說罷,從懷里取出師映川帶來的那只玉瓶,將里面那顆造化丹服下,師映川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心里這才有點明白了,想來應該是藏無真受舊疾之擾,只怕是對身體損害不小,因此連江樓才會在每年白緣來此之際一并帶來一顆造化丹,化解藏無真的身體長年累月所遭受到的傷害。
一時藏無真慢慢起身,去湖邊沐浴,師映川去他臥室打開柜子,從里面拿了干凈衣物給藏無真送去,未幾,一身清爽的藏無真回到小屋,師映川扶他在床上躺好,這才說道:“師祖身體不適,不如我留下來照顧您幾日罷。”
藏無真淡淡道:“此癥每三日便會發作一次,莫非我都需人看顧不成。”師映川面有難色,想了想,又道:“那您不如跟我回去?師祖您年紀大了,還有這樣的舊疾,一個人在這里住著,師父一定會很擔心的,您還是跟我回斷法宗罷,到時候也都方便我們照顧您。”
藏無真見他語出真誠,不覺心中暗暗點頭,面上卻不顯,仍然平靜無波,只道:“不必,我已習慣獨自在此居住。”說著,微微合上雙目:“……你去罷,這片海域天氣變幻無常,還是早早離開為上。”師映川遲疑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周圍簡陋的擺設,多少有點不放心,向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藏無真既然是連江樓的授業恩師,那也就與他師映川的祖父沒有什么分別,而且師映川雖然是今天第一次與對方見面,卻也能夠感覺到藏無真對他有一種看待晚輩的和藹態度,并非作假,既是如此,他自然也有些擔心對方,便出去燒了些熱水,灌了一壺端進來,待水稍微涼了些,就倒上一杯遞給藏無真。
藏無真喝過熱水,感覺似乎好了許多,師映川看了看粗糙的木床以及雖然干凈卻質地極為普通的被褥床幔,想到藏無真仿佛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不由得說道:“您自己住在這里,生活也太清苦了些……”
藏無真起身下床,卻不理會這些話,只語氣平平道:“你首次見我,總應有見面禮給你才是。”說著,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遲疑了一下,從手上捋下一串晶瑩剔透的白色珠子,遞給師映川:“……此物乃是用寒心玉所制,帶在身上使人不畏酷暑,尤其打坐之際可助你安神靜心,效果非凡。”
長輩賜下的東西,而且還是見面禮,這是不必也不能推辭的,因此師映川二話不說,歡歡喜喜地雙手接過了,入手處,頓時只覺得渾身精神一振,清涼無比,卻又不是那種沁骨的寒冷,不過這手串是藏無真這樣的成年人戴的,師映川還是個孩子,戴著太大,便干脆解下腕間纏著的一段紅繩,將手串套上,掛在了脖子上,放進衣內,師映川笑得燦爛,深深一禮:“謝師祖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