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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遮風擋雨的人
師映川絮絮叨叨地訴著苦,連江樓卻好象沒聽見一樣,只自顧自地負手站著,臨高望空,一頭黑發披垂在身后,與夜色仿佛融成一處,自始至終都再沒有只言片語。
師映川嘮叨了一陣便停了下來,見師父沒什么反應,也沒發話叫自己回去,因此只得無奈地聳了聳肩,在這里靜靜等候,陪著自家師父,因為師映川知道,自己的這個師父是個性情有些古怪的人,誰也說不清楚他什么時候就會做一些在別人眼里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讓徒弟千里迢迢地去取一枝再普通不過的桃花。
這一等就是一夜,眼見著夜幕漸漸淡去,朝霞升起,初升的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而出,旭日東升,師映川不禁哈欠連天,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不遠處連江樓卻依然一動不動,靜靜地看看朝陽,師映川忍不住搓了搓臉,道:“師尊,我餓了……”
連江樓回過頭,鬢邊些許烏黑的發絲被清晨的微風吹得紛亂繚繞,眉宇間卻透出一股出脫于塵世之外的異樣平靜,他看著自己的徒弟,示意對方上前,道:“……你昨夜說過,紀妖師對你起了殺心?!?
師映川點了點頭,用一種小孩在外面受了欺負,回家向大人告狀的可憐巴巴眼神看著連江樓,道:“他嚇唬我,不過后來倒是沒真的動手……”連江樓的雙眼仍然平靜,并不是那種毫無生命力或者無神的眼睛,然而卻分明讓人感覺到這雙眼睛不會對誰興起半點漣漪,他垂目看著身前只勉強達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師映川,淡淡道:“……有我在,誰敢殺你?”
不過是一句話而已,字里行間卻透出了身為絕頂強者對于自身的強大自信,不知道為什么,在這一刻,向來表現得有點沒心沒肺的師映川卻突然間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暖意在心頭流淌,他看著男子沒有一絲褶皺的紫袍,油然生出一個念頭:自己這個師父,是會保護他的……這個念頭讓他有些暖洋洋的感觸,連江樓或許是這個身體的父親,或許不是,想來其實真的沒什么重要的,他不在乎有血緣關系的生父,因為這些年教導他同時也會為他遮風擋雨的人,從來都不是什么父親,而是眼前的這個男子。
這種突如其來涌上心頭的感情讓師映川傻呵呵地笑了起來,伸手抓住連江樓的衣角搖了搖,嘿嘿說道:“師尊,以后我長大了,會孝順你的?!边B江樓似乎不太習慣這種親近,但也并不排斥,師映川意氣風發地仰臉笑道:“然后到時候生他十個八個徒孫給你帶著,反正大日宮一年到頭都悶得很,有一群小兔崽子在里面鬧一鬧,也能熱鬧很多,師尊你說是不是?”
連江樓淡淡睨了男孩一眼:“……你想得倒遠?!睅熡炒〒蠐项^,訕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嘛。”連江樓不等他說完,便向著來時的路而去,身姿一如既往地像標槍一般颯逸,師映川忙道:“師尊,等等我啊,別走那么快……”
半月后,桃花谷。
院內環境清幽,一只花貓偷吃了廚房里的魚之后,懶洋洋地蜷縮在墻角睡懶覺,曬著太陽,下午的陽光很是明媚,空氣中都是花香。
方梳碧坐在窗旁,面前是一張黃梨木書桌,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等物,一張雪白的紙靜靜鋪在桌子中間,少女身穿嫩黃衫子,襯得眉眼越發清麗,提筆在紙上一撇一捺地認真練著字,那筆下的字跡和她的人一樣,柔和而清秀,令人賞心悅目。
嵇狐顏來到窗外時,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幅場景,黃衣少女坐在窗畔的書桌后面,安安靜靜地寫著字,柔軟的頭發上只有一枚束發的金環,攏住萬千青絲,長長的睫毛給她平添了幾分近乎天真的美麗。
少女聚精會神地練著字,并沒有察覺到窗外已經多了一個人,嵇狐顏也不曾打擾她,只面帶微笑地看著未婚妻,不多時,方梳碧寫完一張紙,便放下了筆,小小地伸個懶腰,樣子雖然不夠矜持,與剛才安靜賢淑的一面完全不同,可也十分嬌憨可愛,就在這時,卻聽見外面忽然有人一聲輕笑,方梳碧一愣,下意識地扭頭看去,卻見嵇狐顏正站在窗外,少女頓時紅了臉,想到自己伸懶腰的模樣被人看去,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嵇狐顏見她微窘,便含笑道:“天氣這么好,怎么不去外面走走?卻悶在房里?!?
方梳碧微笑道:“我正打算等練完了字,就出去散散心呢……顏哥哥怎么有空來我這里?”嵇狐顏笑容溫和:“正要去丹房,順路就來看看你。”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只描花小匣,自窗戶遞了進來:“梳碧你瞧瞧,可喜歡么?!?
方梳碧接過小匣,輕輕打開一看,原來里面是一支赤金鏤空的珠釵,上面嵌著水滴狀的翡翠,十分好看,方梳碧見了,心中卻并沒有女孩子接到心上人禮物的雀躍之感,只微笑著點點頭,道:“很漂亮……顏哥哥,我很喜歡?!憋仜]有察覺到少女細膩敏感的心思,又與未婚妻說了幾句話,這才離開院子,前往丹房。
等到嵇狐顏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方梳碧這才有些神色迷茫地收回目光,看著桌上放的首飾匣子,里面那支珠釵當真是十分精致,價值不菲,方梳碧輕輕嘆息了一聲,卻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張青澀平凡的臉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總是想起那個男孩,明明只是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但給她的感覺卻是莫名地熟悉。
一絲淡淡的苦澀之意在方梳碧心底泛出,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少女微微皺起好看的眉毛,此時此刻,一顆心伴隨著窗外啾啾的歡快鳥鳴,無限地深深沉墜了下去,她從出生直到現在,從來都沒有一個男子可以讓她如此掛念的,如此在意,即使是面對著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她也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不知道為什么,方梳碧忽然間就毫無來由地預感到,那個男孩會在她心里占住一個很重要的地方,甚至可能一直占據下去,哪怕她想忘也忘不掉。
而此時牽動少女心弦的師映川正老老實實地坐在一只蒲團上,聽面前的男子講解一些關于武道修煉方面的問題,連江樓修為絕頂,他的提點和講解不知道是多少武者夢寐以求的,師映川盤腿坐在蒲團上,神情端正,津津有味地認真聽著,一會兒恍然點頭,一會兒又皺著眉頭思索,然后向對方提出問題,連江樓也都一一詳細解答。
窗外一片青蔥蓬勃之意,不少被風吹散的花瓣飄落在窗臺上,甚至還有一只麻雀停了下來,探頭探腦地向室中張望,半晌,連江樓停下講解,道:“……今日便到這里?!睅熡炒ㄟB忙站起來,去倒了茶捧到男子面前:“師尊說了這么長時間的話了,先潤潤喉嚨?!?
連江樓接過茶杯,輕輕啜了一口,師映川重新坐下,毫無形象地伸著懶腰笑道:“師尊,給我講點師祖的事情罷,我記得你上回說過,師祖四十二歲時跨入太上忘情之境,一夜之間神功大成,可是你還沒講為什么師祖忽然就這么突破了?!?
此時的師映川就和一般那些纏著大人講故事的孩子一模一樣,連江樓也不以為意,道:“……你可聽說過澹臺道齊此人?”師映川連忙點頭:“劍圣澹臺道齊嘛,當然聽說過,那可是從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不過傳聞多年前他孤身一人登上大光明峰向師祖挑戰,后來戰敗身亡了,那柄數十年隨身不離的神兵‘鶴鳴崩音’也在這一戰中被毀壞。”
連江樓聽了,神色如常,將茶杯放到一旁,右手卻抬起一招,頓時不遠處桌上擱著的那柄和光同塵便被他攝入手中,一時連江樓拔出劍來,手指卻按在漆黑的劍格上,師映川好奇地注視著師父手上的動作,這才第一次發現此處居然有一個極微小不起眼的機關,若不是預先知道的話,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隨著連江樓的手指輕輕動了幾下,忽然就聽一聲輕響,劍柄后端竟是自動打開了,分明露出了一個藏在里面的劍柄。
師映川見狀,當即就愣住了,脫口道:“……子母劍?”不過剛一說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說的不對,子母劍最大的作用是在對敵時可以趁對手不注意之際迅速抽出里面藏著的子劍,給予對手致命一擊,然而這柄和光同塵打開的過程卻不是一瞬間的事情,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行,等開了機關取出里面的劍,需要一定的時間,這就完全失去了子母劍攻其不備的意義。
“師尊……”師映川驚訝地喃喃道,連江樓并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里面的劍抽了出來,卻發現那赫然是一把斷劍,劍身只有正常佩劍的一半長,應該是從中間斷去的,然而雖是殘劍,但散發出來的那股凜然鋒銳之意卻令人忍不住心寒,連江樓一根食指在雪亮的劍鋒上輕輕一碰,頓時手指就被割開了一個很小的傷口,有鮮血滴在那劍上,卻直接滾落于地,劍身依舊雪亮森寒無比,不染半點血跡。
“果然是寶劍……可惜怎么卻斷了?”師映川一臉惋惜之色,一面從懷里摸出手帕,給連江樓擦去指上的血珠,連江樓并不在意,重新將劍收起,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說道:“這便是那把鶴鳴崩音,當年你師祖力敗澹臺道齊之后,就將這把被毀的斷劍收藏起來,花費了許多工夫才將其巧妙融入到和光同塵當中,合成一把劍?!?
☆、二十八、舊年怨
師映川聚精會神地聽著自家師父說起這等陳年秘事,臉上卻露出一絲不解之色,皺眉問道:“奇怪,師祖把劍收藏起來就是了,何必要放到這和光同塵里面?感覺好象只是在做無用功而已,根本沒什么用處嘛,何必多此一舉?!?
連江樓看了他一眼,也沒解釋什么,只自顧自地以手輕撫和光同塵黑黢黢的劍身,繼續道:“……澹臺道齊此人算得上是天縱之才,劍圣之稱倒也名副其實,當年你師祖藏無真立意要修那太上忘情之道,因此便與澹臺道齊結下情緣,沾惹情愛,兩人就此攜手?!?
這番秘聞聽得師映川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問道:“那后來呢?”連江樓用一方雪白的絲帕緩緩擦拭著自己的佩劍,神色依舊不波不瀾:“……后來你師祖在彼此最濃情蜜意不可自拔之際,拔劍斬情絲,斷塵緣,以此打磨道心,準備一舉突破。”
此時師映川已經聽得唏噓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半晌,才感慨道:“做了這么多的事情,就為了修行么……果然成大事者,不但要對別人狠,也一樣要對自己這么狠啊?!庇诌B忙問道:“那再往后呢?澹臺道齊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大光明峰的?”連江樓微微頷首:“不錯,你師祖離開之后,澹臺道齊不肯就此罷休,孤身來到斷法宗,質問你師祖,后來又苦苦哀求愛侶回心轉意,只是你師祖一心求道,并不答應,澹臺道齊大怒之下,兩人便在大光明峰激戰一日一夜,最后是你師祖勝了,只是這其中內情種種,除了當時寥寥數人之外,外界不得而知,而你師祖藏無真擊敗澹臺道齊之后,一夜之間神功大成。”
“師祖也真的算是鐵石心腸了啊?!睅熡炒S口說道,話出一口,才猛地發現自己對長輩有些出言不敬,連忙偷偷覷了連江樓一眼,好在連江樓似乎并沒有注意這些,這才松了一口氣,既而撓頭道:“……這什么勞什子的太上忘情道也太邪門了些,我可不練,反正又不是非要走前人的路不可?!?
連江樓深不見底的雙目看了他一下,語氣平板地說道:“成大事者,不應該為任何人任何事亂了心神,你師祖既然一心修那太上忘情之道,那么但凡阻他道者,則皆可殺之,天下無不可殺之人。”師映川聞言,神情微微一震,他怔了一下,想起自己當年剛拜師時,連江樓一連喝問的三個問題,然后就有點苦笑地聳了聳肩,嘆道:“這些事聽起來似乎不算什么,但做起來卻真的是很難……”
連江樓臉上一派古井無波,看不出一絲情緒起伏,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略顯冷漠,站了起來,師映川也趕緊起身,偷偷瞧著男子的臉色,見他沒有生氣,便放下心來,連江樓卻忽然看向自己的弟子,眸光懾人,帶給人一股強大的壓迫感,道:“你的天賦根骨極佳,不可辜負了,尤其心性尚需磨練,若要成為一名強者,不但需要強橫的力量,還必須具有一顆強者之心,你一向并非優柔軟弱之人,但有些方面,你仍然欠缺。”
師映川聽明白了師父的意思,垂手道:“是,弟子記下了?!边B江樓似乎有些不喜,擺手示意他離開,好在師映川早已習慣了對方這種難以捉摸的性情,倒也不覺得怎樣,出了大日宮便乘坐白雕飛向白緣所居住的山峰。
這里環境頗為清雅,一大片建筑錯落有致,師映川熟門熟路地來到前廳,拾階而上,一面笑道:“師兄,剛才過來的時候,聽說你有客人?”話音未落,臉上卻已是驟然一僵,滿臉的笑容都滯澀住了,活像見了鬼一樣,只見廳內兩個年輕人正坐著,一人眉目俊秀,另一人則臉色白皙,雖然是坐著,卻也能看得出身材頎長,兩只漆黑的眼睛里淡淡含笑,笑容好象陽光一般絢爛,眉間一抹緋紅,師映川周身一僵硬,如遭雷擊也似,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今天出門之前真應該看看皇歷!
此人居然是寶相龍樹,與師映川此刻眼中或多或少的吃驚與郁悶不同,寶相龍樹眉眼舒和,眼底鋪著的都是些帶了溫柔之色的笑意,兩只眸子里全都露出異樣的光芒,師映川仿佛木樁子一樣站在當地,脫口而出:“……你怎么在這里?”
他這話十分突兀,語氣也有些沖,寶相龍樹也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旁邊白緣卻有些意外,不由得笑道:“哦?原來你們認識?”
寶相龍樹雙眼當中精光一閃,微笑道:“又見面了?!闭f著,寶相龍樹意味深長地看著廳口處的師映川,向白緣解釋道:“前時劍子下山,我們倒是見過的,也算有緣?!睅熡炒ㄇ岸螘r間剛回到斷法宗時,只大概講了些路上的見聞,他一個男孩子被同為男性的寶相龍樹糾纏,在他看來是很尷尬無奈的事情,因此對其他人絕口不提寶相龍樹一事,所以白緣并不知道兩人相識。
師映川心中暗道晦氣,卻已不好馬上離開,只得走進廳中,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一面坐下一面對白緣道:“我和這位……咳,寶相公子,前段時間在路上見過。對了師兄,你們也認識?我倒沒聽你說起過?!卑拙壩⑿Φ溃骸拔遗c少獄主在數年前便已結識,只是一向往來不是很多,所以你不知道而已?!?
師映川聽了,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再沒說些什么,倒是寶相龍樹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捧起面前的香茶啜了一口,道:“我這次有事恰好路過斷法宗,便順道來白蓮壇這里討一杯茶喝……劍子,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