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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狄童聽到這里,忽然就打了個冷顫,他雖然年紀小,但生在帝王家的孩子有幾個是簡單的?方才他是羞怒之下失了分寸,此刻他已經品出味兒來了:那個人來頭極大,他惹不起!
“本王知道你的性子,所以你也不要想著暗中派人去做什么,不然父皇也不會保你。”晏勾辰語氣之中是深深的警告意味:“那人決不會因為你是皇子就不敢殺你。”一時青年抬頭看向天空,只見月色如水:“斷法宗……此子若是能為本王所用……可惜……”
……
師映川回到客棧的時候,時辰還算早,但他第一次殺人之后精神上卻多少有點疲憊,于是就脫了衣裳,早早上床歇了。
屋外月色溫柔,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師映川忽然含混道:“師尊我錯了!別打!……”猛然間全身一顫,頓時睜開眼睛,醒了過來,如此茫茫然四下一顧,無非是滿眼昏暗,地上鋪著一層淡淡月光,哪里有男子的身影?一時師映川呆了片刻,不免失笑,伸了一個懶腰嘟囔道:“看你這點兒出息……”他笑罵了自己一句,然后翻身起來,去把桌上的蠟燭點了,如此一來卻是再沒了什么睡意,便在床上盤膝打坐,一面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蠟燭燃盡,外面卻天色漸明,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未幾,伙計送來了熱水,師映川簡單洗漱了一下,就直接去樓下吃飯,不多時,熱騰騰的包子小菜就送了上來,師映川一口稀飯就著一口肉包子,吃得倒也舒服,等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剛要叫伙計再添一碗時,卻看到一個七八歲的錦衣男孩身后跟著兩個容貌陰狷的中年人,從外面走進了客棧。
☆、十二、家書
那跨進客棧的男孩生得唇紅齒白,卻是那位九皇子晏狄童,師映川見了,心中略覺詫異,忽然卻見晏狄童加快了腳步走了過來,拱手就是一禮,脆生生地道:“狄童昨天莽撞,二哥已經教訓過了,今日特地來給劍子賠禮。”
他小小的一個人,言行舉止卻是有板有眼,果然是帝王家那等所在才能耳濡目染出來的,師映川心想若我當真是個十歲孩子,只怕還遠不如這皇子呢,當下笑了笑,把手里剩的小半個包子吞了,這才說道:“小事而已。”
師映川反應淡淡,晏狄童卻甜甜笑道:“除了這個,還有一件要緊事哩。”小臉上一片天真之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面前這個比起自己也大不了幾歲的男孩:“二哥說劍子武藝不凡,我便想著能拜師學藝才好,所以今天就早早來了。”
師映川聽了,先是一怔,隨即就輕輕嗤笑一聲,說道:“我自己才幾歲的人,倒能收徒弟了?還是另請高明罷。”嘴上說著,心里卻想:“白緣師兄乃是金山公主之子,說起來,也算是這小子的表兄,若是太冷淡不客氣了,師兄臉上倒不好看。”
晏狄童卻毫不氣餒,仍是天真笑道:“我小時候就給宮里的供奉瞧過的,說我資質還好,并不差。”師映川心中暗笑,這‘還好’‘并不差’的意思可就多了,若是這小皇子根骨當真好到一定程度,就好象當初白緣一樣,那還不早就送進斷法宗了?再憑白緣的一點香火情分,做個真傳弟子甚至拜在哪個峰主座下,也十分容易,所以想來這‘還好’的意思大概是說進宗門的水準是肯定夠了,但一個皇子,如果只做個普通弟子,那還不如不去。
因此師映川只是伸出手,輕輕搭上晏狄童的手腕,開始摸骨探察,這小皇子腕上戴著兩個十香軟玉福壽鐲子,一碰就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之聲,沒一會兒,師映川縮回手,嘿嘿一笑,道:“看來那供奉說得不錯,這資質拜入宗門倒是夠了。”說著,拿了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不過我跟在師尊身邊不過三年而已,只怕再過個十年八年的,師尊也未必會給我開始收徒的資格,而我宗派里的規矩,若是有人擅自將本門心法武功傳授給外人,立刻門規處置。”
師映川見晏狄童嘴唇一動,似乎要說些什么,便一擺手阻了對方的話頭,微微笑道:“莫非九皇子是要我拼著違反門規也要收你為徒么?我若是在不得師尊允許的情況下就收你教你,到時候我師尊只怕就要親手廢了我的修為,若是再嚴厲一些,那就干脆要關押在舍身崖一直到死,九皇子覺得我可會為了你,去冒這樣的風險?……不過如果只是想拜入斷法宗的話,那我倒是可以引薦一二。”
師映川說話時臉上帶笑,語氣當中卻沒有絲毫的感情意味,晏狄童畢竟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再怎么心思深沉也有限,眼下被當面不容置疑地拒絕,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其實他拜師只是一個說頭,真正的目的是想以此替他二哥晏勾辰與師映川搭上關系,以后徐徐圖之,昨夜晏勾辰后來細細地向他說了師映川這劍子身份究竟意味著什么,于是這九皇子回宮之后自己想了半天,到底是孩子心性,今早便干脆瞞著晏勾辰來見師映川。
只可惜這小皇子今天注定要碰釘子,師映川哪里肯卷進什么麻煩里面,尤其是皇位啊奪嫡啊陰謀啊什么的,最討厭了……他三言兩語就打發了這早熟的九皇子,回房把東西一收拾,結算了房錢之后就立刻離開了客棧,離開搖光城前他把打劫來的東西統統換成了便于攜帶的銀票,只留了些碎銀子,這才悠哉悠哉地鉆進馬車,叫車夫上路。
馬車又走了一天,師映川在車廂里閑著無聊,便寫了一封家書,卻不料中午的時候車轅竟壞了,沒奈何師映川只得下了車,他把拉車的兩匹馬解下給了車夫一匹,然后摸了一錠銀子并那封信一起交給對方,吩咐這中年漢子快馬把信送到斷法宗,叫人傳到大光明峰,到時候還會有人打賞,那車夫喜滋滋地接了銀子和信揣進懷里,沒口子地答應著,師映川這才跨上另一匹馬,獨自上路去了。
……
大光明峰上有大日宮。
白石甬路兩旁各有一排粗如兩人合抱、高達數丈的雪白高柱,一根根徑直排列到底,幾乎一眼望不到邊,數不清究竟有多少根,男子一襲玉色長袍拾階而下,長長的袍擺拖曳于身后,無聲披散在地,上面繡滿了鳥獸,活靈活現,靴底纖塵不染。
當空玉磬之聲悠悠,滿山上下人等皆匍匐于地,密密麻麻,男子走過此處,不知多久,來到一片茂密的紫色竹海中,這里涼風習習,紫色的竹子映滿了眼簾,仿佛沒有盡頭一般,說不盡地浩淼清麗,男子手中一柄和光同塵顯露,隨手淡淡一挽,竹海之中,突然劍氣沖天。
半晌,有人踏入竹林,青年衣著整潔,發髻上只挽了一根青色簪子,手里卻拿著一封信,近前道:“……蓮座,有劍子傳回來的信。”
男子似乎略略有些意外,伸手接了信,打開一看,只見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哈哈,師尊,徒弟想你了,你想我了沒有?哎,別說沒有啊,我知道你一向口是心非的……嘿嘿,看見我的家書你是不是很感動?我現在正在去桃花谷的路上,都說‘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這話一點沒錯啊,我的盤纏丟了,還要靠打劫來吃飯,那個桃花谷還挺遠的,估計得走一段日子了……話說師尊你年紀也不小了,好象也應該給我找個師母了罷?哎呀,桃花谷,桃花谷,讓我去那里取一枝桃花回來,莫不是那里有師尊的相好?哈哈,開個玩笑,師尊你不會生氣的是罷?真的不會罷?……
信上羅羅嗦嗦的全是滿篇廢話,男子看罷,淡淡道:“……油滑東西。”卻沒有什么不耐煩的樣子,一旁白緣笑了起來,他雖然沒有看那信上的內容,但以他對師映川的了解,卻也猜得到上面寫的大概會是些什么,此時不知何處涌來一陣風,撩起了男子的黑發,頓時三千青絲紛紛揚揚。
……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閑。既然不是仙,難免有雜念,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多少男子漢,一怒為紅顏,多少同林鳥,已成分飛燕。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戀,愛人不見了,向誰去喊冤……”
路上一人一騎,男孩騎在馬背上,一手牽韁,一手拿著劍扛在肩頭,劍上挑著一個小包袱,搖頭晃腦地悠閑哼著歌,這柄別花春水已經被他弄了一個細長的黑色布套裝著,看起來再不顯眼。
“此去桃花谷還有一段路程,已經不太遠了,等到了地方摘了師父要的桃花,就可以打道回府,說實在的,離開斷法宗這些日子,還真的是有點想念師父和師兄了……嗯,還有皇皇碧鳥那個小丫頭,等回去的時候給她捎幾盒胭脂,畢竟小丫頭也已經到了愛美的年紀了……”師映川正盤算著,遠處的大道上卻踉踉蹌蹌地奔來一個身影,這人看見前方的一人一馬,頓時眼睛微微一亮,腳下強撐著掠了過去,搭手就是一掌:“……小子,下來!”只看此人動作,分明是要把師映川打下馬背,將馬匹搶來,師映川眉頭一挑,哪里會對這種人客氣,當即右腳驟然踢出,罵道:“哪里來的不開眼蠢賊,敢搶小爺的馬!”
這一腳看似簡單,卻無聲無息一般,正中那人胸口,頓時將此人踢得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竟是暈了過去,原本這人決不至于如此不濟,只是他如今身受重傷,無非是勉強支撐著而已,再加上他見師映川不過是個孩子,自然就輕視起來,沒有什么防備,卻不知這位小爺其實是個煞星,他如此托大起來,自然就是被一腳踢暈的下場。
師映川見這人昏迷在地,想了想便跳下馬來,嘿嘿一笑:“想搶馬?我先搶了你再說……有來有往嘛!”當即利索無比地摸遍了此人全身,收獲銀票和銀子若干,外加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玉盒,既然用這種質地不賴的盒子收藏起來,那里面肯定就不是什么不入流的貨色了,師映川打開一看,里面卻是一棵朱紅色的小草,散發出極淡的酸氣,師映川見了,頓時驚訝道:“陰九燭?”
這東西可是了不得,向來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循環,有醫中圣手或許可以治百病,但若是對那等因為身體機理衰老而走向死亡的人卻是沒有什么有效辦法的,但陰九燭卻是不同,若是一個老邁將死之人服下此物,就能硬生生地再延續大約十年生機,因此這陰九燭的珍貴之處在某種意義上還超出斷法宗的造化玉露許多,師映川也是曾經在大光明峰的古籍上看過,這才認了出來,當下不禁欣喜若狂,他一向信奉‘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這個原則,立刻就麻利地把東西收起來,想了想,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厲色,看向地上昏迷的那人,這陰九燭如此貴重,此人若是失去,以后不知會帶來多少麻煩,況且就方才之事看來,這也絕對不是什么良善之輩,師映川躊躇片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道劍氣彈出,割斷了此人的咽喉,這才重新跨上馬背,就此揚長而去。
師映川又做了一次洗劫的沒本錢勾當,而且竟然從中得了一株珍貴之極的陰九燭,心情一時大好,他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便打馬加快了速度,準備找個地方落腳,可惜一直走到夜幕漸漸降臨也沒看見有什么可供歇息的荒廟野店之類,沒奈何,師映川只得草草在一條溪畔下馬,燃起了一堆篝火,又去順手打了兩只兔子,架起一只來烤,另一只則留著明天早上再吃。
從火堆上漸漸有香氣飄散開來,兔肉被烤得吱吱冒油,師映川仔細轉動著樹枝,把肉烤得火候更好一些,未幾,師映川撕下一條野兔后腿,津津有味地開始吃了起來,渴了就喝點溪水,沒一會兒,一只兔子進肚,全身舒坦,師映川打了個大大的飽嗝,就在篝火前開始打坐。
夜色如水,不時有飛鳥驚起,撲棱棱不知飛到了哪里,師映川盤膝坐著,忽然間卻倏地睜開了眼睛,暗自警覺起來,很快,遠處林中現出了一個身影,朝這邊走來。
☆、十三、桃花谷
林中一個人影向這邊走來,師映川瞇起眼睛看著那人,兀自盤膝坐著不動,待走近了,就看清原來是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年,生得頗俊秀,有些書卷氣,一身青色綢衣,只是臉色卻好象很不好,微微蒼白著,此人慢慢走到篝火前,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席地坐了,咳嗽了幾聲之后,從懷里摸出一只小瓶,倒了一粒丹丸服下。
師映川看了少年一眼,倒沒說什么,卻動手把留著明天早上吃的兔子給烤了,等肉熟了便起身拿了烤兔,走到那人面前遞過去:“吃罷……你病了?”少年看了一眼師映川,見他年紀小小,便也生不出太多的警惕之心,加上他也確實餓了,而且以他的本事,并不怕這肉有什么古怪,當下就接過了烤肉,向師映川微微頷首:“……小兄弟,多謝了。”師映川笑了笑:“沒事,舉手之勞而已。”
一時少年默默吃著東西,師映川則繼續打坐,那少年似乎問題頗為嚴重,勉強吃了兔子沒多久就開始劇烈咳嗽,到后來竟是一口血噴出,軟軟倒在地上,師映川微微一驚,過去伸手在對方鼻下一探,還有氣,再一探腕脈,原來不是什么生病,而是受了內傷,師映川想了想,便嘆氣道:“莫非我真的是個好人?”一時弄了點溪水給少年灌下,從懷里摸出藥丸喂了對方一顆,他自然是絕對不舍得把那枚珍貴之極的造化丹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吃的,但他離開斷法宗之前也隨身帶了一些藥物傍身,此時就取了一顆給這少年服下。
一夜時間很快過去,等到天漸漸亮了,師映川便去弄些吃的,約莫大半柱香之后,師映川提著一只肥大的野雞回來,卻看見那少年已經醒了,師映川放下野雞開始拔毛開膛,一面對少年道:“沒事罷?”少年微微搖頭:“……無礙。”師映川把野雞收拾了一下,開始生火,他隨口問道:“我等一下還要上路,你是要留在這里還是跟我一起?”少年權衡了一下,最終說道:“……有勞將我送往桃花谷,方家必有重謝。”
“你是桃花谷方家的人?”師映川一愣,隨即笑道:“這可真是巧了,我正要前往桃花谷辦點事情,既然你是方家人,那就一起走罷。”少年倒是笑了:“我是方十三郎,閣下若送我回桃花谷,求醫之事自然是小事一樁。”
方家乃是行醫世家,歷代不乏有醫道圣手,時常會有人慕名前往求醫,因此方十三郎聽說師映川要去桃花谷,自然就以為他也是為自己或親朋好友去方家求醫的,師映川知道對方誤會了,便笑道:“我倒不是去求醫的,桃花谷的桃花四季常開,我是要去討一枝來的。”方十三郎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揚,顯然頗為意外,師映川轉動著火上的野雞,道:“是我師父要我去取的。”方十三郎雖然略覺驚訝,卻微笑道:“……令師倒是個雅人。”
兩人聊了幾句,便漸漸有些熟絡起來,一時分著吃了烤雞,就上路了,師映川把馬讓給方十三郎騎著,自己則牽著馬在前面走。
不過一兩日之間,兩人就已相熟,這一天中午兩人吃過東西,便繼續上路,此時師映川已經在昨天經過的一個小集市上買了一輛馬車,雇了車夫,自己和方十三郎坐在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