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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岳父已經把堂哥與鐵柱哥讓到座位上。堂哥與鐵柱哥雖然坐著,卻如坐在針氈上,他倆不知道怎么與一桌子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客氣。濃重的鄉音阻隔了他們與周圍人的客套,他們紫膛色的臉在尷尬中更加紅的觸目,與周圍城市人的白,形成對比。堂哥穿一件皺巴巴的長袖T恤,脖子以下的三道扣子扣得密不透風,這讓他看上去嚴肅的有些滑稽;鐵柱哥倒是穿著一件西服,可他的西服的前襟鼓著許多小泡,那是西服的劣質里襯經過水洗后產生的結果,這西服不但不能給鐵柱哥增添光彩,反而更讓他土得掉渣。還有小鐵蛋兒,從一上桌子就叫嚷著要好吃的。于是他面前被人推放了各種好吃的。小鐵蛋兒光吃香蕉,吃完后把香蕉沖后腦勺一扔,立即就抓起一大把無花果,右手跟著就探到了大杏仁,引得男賓們個個側目。這小家伙可真是個吃上面的好手,這會兒他倒不怕生了。
賈志偉分明看到一桌子人斜著眼看著他笑,在這笑容里他分明琢磨出了他最不想琢磨出的東西。
在很久之后,當賈志偉在回憶這一段的時候,他有些明白自己的問題在哪里了。那就是,從一開始,他的心態就沒有擺正!那時他的確沒有足夠的智慧與風度去面對一切事物。這也是他悲劇人生的最主要因素。
婚典訂在市內一家豪華飯店舉行,現在還沒有到去飯店的時間,屋里的賓客邊閑聊邊等待時間。賈志偉與秦小雅是這一屋子的焦點,被人擺弄著與賓朋們合影。隨賈志偉一起來的人都是煤城總院的,與秦小雅當然也熟,他們出著各種各樣的花花點子調笑著新婚的夫妻,把氣氛搞得十分熱烈。
賈志偉看到秦小雅或大笑或抿著嘴笑,臉上露出無邊的幸福。她在百忙之中還為賈志偉正一正衣領,還能在嬉笑間偷偷向他拋個媚眼,偶爾見他傻不愣登被推來推去像個木偶時,還會沖他擠一下眼睛。那表情所透露的,是她內心的十足的喜悅。
一個女孩用一生等候的,正是這個時刻吧!
但賈志偉心中更多地牽掛著他的親人,他沒辦法把自己也沉浸在快樂中。他發現堂嫂向岳母問了幾句,岳母指了指衛生間,不一會兒,堂嫂就從里面拿出了墩布,她是看見地板上有腳印要去擦。
岳母客氣幾句就不再阻擋,好象堂嫂擦地板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母親則呆呆地站在客廳中,幾個女賓讓她坐沙發,她傻笑著說:“坐不慣。”女賓們就不再理她,只管自己幾個壓低聲音嘀咕什么。賈志偉尋找堂哥和鐵柱哥,發現他們已不在客廳里,賈志偉心一慌,他們能到哪去呢?
賈志偉看向窗外樓下,發現他們蹴在樓下的花欄墻下抽煙,看來讓他們坐在那些賓客當中,簡直就是對他們的折磨,他倆一定是覺得坐在客廳與別人格格不入而感到難受才下去的吧!
在這時,賈志偉不但沉浸不到幸福中,反而內心一陣陣涌著酸痛。自己的母親,自父親死后,用了無比的堅強和極大的堅韌承擔起了生活的重擔。在農村,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女人,她的艱辛程度是城里人無法想象的。
賈志偉想,如果問這一屋子的人誰對生命對生活有最切膚的理解與體會,那么只能首推自己的母親。她的枯萎、瘦弱,不時髦,應該是她對生活最真實的解釋而不應當是受別人鄙視的原因,她晦暗的面頰與枯干的頭發應該是經過艱難歲月后留下的最深切刻痕而不是低人三等的標記。
城里人去了我們農村,我們農村人拿出的是十二分的熱情十二分的尊敬。為什么我們農村人來到城里,遭遇的卻是你們十二分的冷淡十二分的輕視?我們農村人確實灰頭土臉,確實衣著簡單,也確實不像你們談吐高雅,見識廣泛,但我們農村人對生活的感悟對生活的積累未必就比你們差,未必就不比你們更艱辛些更深刻些!
賈志偉一邊被眾人嬉鬧著,一邊暗自憤慨著。他的一臉沒好氣很快引起秦小雅的注意,她忽閃著大扇子般的眼睫毛看賈志偉,滿眼睛的詢問。
賈志偉忽然又覺得很對不起她,這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候,他沒理由沉著臉,于是他只好呲著牙對她笑。
總管事宣布去飯店的時間到了,又偷偷地囑咐賈志偉和秦小雅,要他們喝點水,并上個洗手間,去了飯店恐怕就沒時間搞這些動作了。趁著秦小雅去補妝,賈志偉打算先上個衛生間。一開衛生間,卻發現母親與堂嫂在里面,在賈志偉開門的一瞬間她倆都有些驚慌。
賈志偉問,你們干嗎在這里?是要上廁所嗎?要插上門才對。母親低聲說:“我倆不上廁所,只在這兒呆會兒。”賈志偉酸楚的淚要奪眶而出了。他拉母親與嫂子,他說:“咱到外面去,咱坐沙發上去。”母親與嫂子都制止他。母親說:“這里好,這里好。外面人亂五亂六的,咱又不會和人家說話。”賈志偉還要拉,母親說:“別拉,讓我好好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