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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遠方向線一樣潺潺流過的小河又那么不知疲倦地流向遙遠的遠方，居然溢出了眼淚。

她靠著賈志偉的胸膛說：“志偉，等我們老了，就回來，在這小河邊上蓋一座房子，讓這些鳥啊，魚啊，小狗啊，都來和我們做伴。到那時我們就很老了吧，互相拉著手，坐在夕陽的余暉里，靜靜等著死亡的到來。”

沒想到秦小雅把很老的事都安排好了，賈志偉笑了。

賈志偉指著河邊一棵老樹，告訴她自己小時候下河玩耍時，都把衣服藏在那棵樹的樹洞里。

這一下激起了秦小雅孩童般的好奇心，非得讓賈志偉帶她去看那個洞。

看到了樹洞，她又非得讓賈志偉給她講小時候的故事。

賈志偉告訴她有一次自己玩得忘掉了吃飯的時間，母親沿著河尋了過來，邊走邊喊。賈志偉害怕她責罵自己，穿好衣服后順勢上了樹躲了起來，母親沿著河走了兩三里地也沒找到賈志偉，急得出了一身汗。可當她回到家時，卻發現賈志偉正一口倆地吃著餃子，不由氣不打一處來，抄起炕上的笤帚就劈頭打來，父親趕緊過來護，結果被母親的笤帚打中了手臂，父親就與母親急赤白臉地吵起來，趁他們吵的空當，賈志偉早就吃飽了溜出去了。

講到此，賈志偉不由暗自傷心，他想起很多與父親在一起時的情景，如今，這條河還在，而父親呢，早已化做長著一捧青草的泥了吧！

秦小雅聽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有感覺到賈志偉內心的傷痛。她說：“農村真好呀！我如果能生在農村就好了，那樣我也能與你一樣有個快樂的童年了。”

賈志偉冷笑一聲，問她農村什么好？

秦小雅興奮著，用手摸她一切能摸到的東西，涓涓流過的小河，身旁的老樹，腳下的青草，水里的細沙，河岸上細膩圓滑的卵石。

她說農村什么都好，空氣好，風景好，人好，能時時吃到城里人不容易吃到的野菜，能時時看到城里人不容易看到的小河。

賈志偉沉下臉來，也不知道哪里來的火讓自己失去理智。

他冷冷地說：“你來住一兩天當然覺得它好，你覺得它好因為你不是個真正的農村人，你永遠不能體會農村人的苦。你見過沙塵暴嗎？春播的時候，我們就在這沙塵暴里勞動，身上是黃土沙子，嘴里是黃土沙子連耳朵里也是，你不知道糧食是怎么來吧？是我們在沙塵暴里種出來的，我們把茅坑里的屎尿一車一車運到地里，身上的味道幾天不散！夏天你們都在有空調的房間里吧，可我們農村人正在毒日頭底下鋤草，只有這時候鋤草，太陽才能把鋤倒的草曬死，才能不讓那些生命力極強的野草有重新復活的機會。秋天里我們更是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我們要在龍口里搶糧食，這樣才能使我們辛苦勞作一年的糧食不會霉在地里！你看這條小河美吧，可它每年都要在漲水的時候漂下幾具尸體！這棵老樹盤根錯節看著多美，可它吊死過我們村里一個老光棍，他是懷著怎樣的一種絕望才能把自己脖子伸進套環里的呀！”

秦小雅的手正扶在老樹上，一聽賈志偉的話立刻即觸電一樣把手拿開。

賈志偉殘忍著說：“農村的飯菜好吧，野菜是正宗的山珍，不但營養價值高還沒含膽固醇不會增加血粘度，可這野菜曾經是我們農村人沒糧吃的時候唯一能充饑的東西，吃多了，喉嚨會被刮出血來，這是你沒想到的吧！我們農村人好吧，善良、樸實、熱情、誠懇，對待你們城里人時恨不能把你們當神仙一樣供著，可我們農村人到你們城里，你們又是怎么對待我們的呢？給過我們起碼的禮貌嗎？我們農村人看著好，其實我們農村人都命賤，一條命不過三兩萬……”

秦小雅顯然被賈志偉嚇住了，她想不到隨便一句話招出賈志偉這么多怨恨來，她顯然也知道自己錯在那兒了，她輕聲說：“對不起，志偉……”賈志偉擺擺手，別過臉去避開她的目光。

心在流血的時候眼中不會有淚。

很久后，賈志偉說：“小雅，咱們回去吧。”

是賈志偉的岳父，當時還被賈志偉恭恭敬敬稱呼秦教授提議的，他說志偉你母親也不容易，你們就不要再回鄉下辦婚宴了，不如把你的母親和你的親戚們一起請到省城來，咱們一塊辦一塊高興吧！

賈志偉私下用小算盤算計一下，恭恭敬敬回答說：“全聽您的安排。”

岳父出手不凡，派了一輛豪華沃爾沃回賈志偉老家接人。

結果老家人一合計，都說即使是白吃，也不能一去就是一車人，那樣讓城市人小看咱鄉下人。再說志偉去城里沒幾年，還沒打下根底，等志偉掙了錢，發了財，咱們再敞開肚子吃志偉，那多痛快！

結果，只有母親、堂哥、堂嫂、鐵柱哥、和他哭得死去活來要跟的兒子小鐵蛋來了。

婚禮當天，賈志偉被一群好友簇擁著，從單位的單身宿舍出發，率領著浩浩蕩蕩的車隊開往秦家。秦家早已是高朋滿座了。岳父岳母今天的衣著特別講究，一個是西裝革履，一個是華貴雍容的唐裝，顯得十分體面。幾個孩子樓上樓下瘋跑著，把氣氛烘托得無比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