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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注視自己白嫩纖細的雙手,蕭云蕾忽然苦笑幾聲。手心微顫,她早已記不得從什么時候開始,雙手染血,視人命為草芥。靈音說得沒錯,她這些年所做的,就是禍害玉涼國的朝綱,殘害忠良,逆我者死。
舉目去看遙遠的故土,腦海里不斷盤旋靈音最后那一句話:回不去了……
一聲輕嘆,一身榮華。一聲王后,一場千歲陰謀。
金殿之上,賀蘭騰飛居高臨下笑著,攤開的掌心像她溫柔的伸著。蕭云蕾鳳冠在身,珠翠嵌在云鬢上,鳳屐輕輕落地。鳳袍逶迤拖地,在文武眾臣仇視的目光中,蕭云蕾笑顏如花的走上金殿,并肩坐在賀蘭騰飛座旁。
她是王后,即便招人恨,她還是高高在上的王的女人,一個堪與賀蘭騰飛并肩的女人。
外頭忽然戰鼓喧天,朝廷頓時炸開了鍋。只見外頭的軍士著急忙慌的跑進來,撲通跪在賀蘭騰飛跟前,淚眼汪汪,“國主不好了,外頭、外頭打進來了。青龍關的大毓朝軍隊已經奪取了皇城,現在……現在已經攻入了皇宮。過不了多久,就該打到這里……”
還不待軍士說完,所有人像沒頭蒼蠅一般,幾乎都亂了套。鬧哄哄的,每個人開始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四散奔逃,原本繁華而奢靡的宮殿,頃刻間成了地獄般驚悚。
靈音佇立原地,唇角露著釋然的輕笑,羽睫微揚,如出塵脫俗般散發著隱隱的翩然。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猛然間一飲而盡。手一松,瓷瓶砰然落地,碎得四分五裂。她嫣然,一如當初宮闈里不諳世事的年輕少女,風華無限。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靈音看了驚愕奔來的蕭云蕾一眼,身子重重倒臥在地。
“公主?公主!”蕭云蕾赫然淚如雨下,“公主,你為何要這么做?為何要這么傻?我們就要成功了!我們就快要離開這個非人的地獄了,為什么你就不肯再等一等?”
“云蕾,我們回不去了。”靈音笑得凄美,“質本潔來還、還潔去。我的心,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國,可是我的身體早已不屬于自己。云蕾,回不去了,真的……”
蕭云蕾哭著抱著靈音逐漸冰冷的身體,“我知道你累,可是我也好累。為何……為何你不能等到最后的勝利?為何不能再看一看自己的國土?我們做的這一切,不都是為了這個嗎?公主?你好傻!好傻!”
可是,傻的又何止靈音一人。
驀地,視線落在大殿里焦灼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的男人。即便她在這般哭,即便靈音死在大殿之上,冷漠的男子沒有半分憐惜。他想的,是自己的榮華富貴,是他的萬里江山和歌舞升平。
嗤然輕笑,蕭云蕾放下死去的女子,起身一步一頓走向賀蘭騰飛。
突然之間,寒光掠過。賀蘭騰飛驟然瞇起眸子,還不待反應,袖窮匕現。他聽見鋒利的刀刃劃破肌膚的身影,冰冷的觸覺從胸口傳來。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殺氣騰然的蕭云蕾,賀蘭騰飛瞪大眸子,鮮血沿著刀鋒墜落。
“賀蘭騰飛,你可知我有多恨你!每每在你身下承歡,我都倍覺惡心。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蕭云蕾笑得凜冽,眸色如霜,“賀蘭騰飛,除了蘇城池,我最想殺的人便是你。終于,我一步步將你固若金湯的玉涼摧毀,你可知如今的玉涼只是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大毓朝的軍隊之所以長驅直入,只因所有能抵御外敵的軍將,早已死在你的刀口。你是自作自受,你是活該!”
匕首狠狠抽離他的身體,蕭云蕾面色無溫,眼睜睜看著賀蘭騰飛臨死還瞪得斗大的眸子。他應該會死不瞑目,因為賀蘭騰飛至死都不會明白,為何獨獨對蕭云蕾這般癡迷。殊不知在蕭云蕾的所有香料中,有一味足以讓世間男子癡迷上癮之物——攝魂香。一旦他聞了,便會上癮,便會時刻惦記,便會再也難以戒掉對她的迷戀。
所有的人,上至官員,下至宮婢太監,頓時驚叫著逃散。
蕭云蕾目色凝滯,臉上帶著未干的淚痕,癡癡的最在正殿的階梯上。手中的匕首咣當落地,鮮血的顏色映襯著迫人的寒光,仿佛她眼底的流光,讓人驚悚,讓人心疼生憐。殿內兩具尸體,一個是了無生趣,選擇自盡的靈音公主。一個是暴虐無道,最后死在自己新后手中的玉涼國至尊男子。
公主,也許你是對的。
我們……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起身,蕭云蕾的胸口袖口染著賀蘭騰飛的鮮血,她卻早已不在乎。自望月崖一戰后,蕭漠南便重新與她聯絡,也是她給了大毓軍隊最真實的地圖,他們才能長驅直入,直取玉涼國皇宮。
外頭的刀戟聲愈發響烈,她知道,她沒給自己的父親丟臉,沒給國公府丟臉。只是……爹爹,蕾兒回不去了。蕾兒的身子臟,回去只能給父親給國公府抹黑。若是就葬身此處,也許蕭家會以蕾兒為榮。
蕭云蕾忽然跪地,朝著門口狠狠磕了幾個頭,頃刻間淚如泉涌,“爹娘在上,蕾兒不孝,就此叩別。愿有來世,蕾兒再侍奉雙親,再不離分。”
抬眼,已是淚流滿面。
修長而微白的手,輕輕拿起如血紅燭,釋然的燃起殿內的帷幔。低眉笑著,嫣然若素,眉眼間何等絕色。蕭云蕾俯身坐地,緊緊摟著靈音的尸體。周旁大火騰起,不斷燃燒,不斷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她覺得身心從未像此刻這般舒暢過,累積了多年的愛恨離愁,終于可以徹底的爆發出來,終于不用再強顏歡笑。所有的苦難,到此終結。
也許,就像靈音說的,她們的身子只能留在這里,她們最后能做的,只是魂歸故土。
大火充斥著曾經繁華而奢靡的宮殿,熊熊燃燒的罪惡就此消逝,不復存在。
指尖拂過靈音冰冷的臉頰,蕭云蕾笑得輕淺,莞爾如當年,“公主,我們回家了。”
玉涼國的大火蔓延,整整燒了一天一夜。待大火熄滅,所有的一切都已化為烏有,什么都不復存在。大毓朝正式奪取玉涼國,劃歸大毓國土。只是那場大火后,誰也沒能找到蕭云蕾和靈音公主的尸體。
慕容元策感念蕭云蕾與靈音的貞烈,追封蕭云蕾為貞節夫人,追封靈音為節義公主。詞位在大毓境內設廟供奉,長明燈不熄,永世受人敬仰。
憶往昔,朱顏音容笑語花,十指纖纖弄漣漪。如今繁花凋零自流水,不知來日歸何處。皇朝更替,多少離愁說不清,多少愛恨訴不明。惟愿相愛復相守,不負千古白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