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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日,海胤獨自去往北宮。
他先去了一趟滄葵的家,將母親漠喬的遺畫交給了滄葵。
滄葵久久看著畫中的人,不住蹉嘆伊人已逝百年又百年,深深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不經意抬頭,發覺海胤竟還沒走。他就靜靜浮在身旁,垂著視線思索著什么。
滄葵瞇起了眼,這小子也算是他拉扯大的,又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哼道:[想說什么就說罷。]
海胤轉向滄葵,忽然向滄葵俯下了身,深深跪到了地上。
滄葵始料不及,對海胤這一跪感到十分震驚,因為海胤再怎么沒心沒肺,卻從不曾向人示弱求助。即使是在他過去最無助的那段時期,也不隨意讓人看見他脆弱的那一面。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跪下來。
[師父,海胤向你請求一件事。]海胤的聲音顯得格外平靜,可滄葵聽著更是硬不起心腸。
[我知你不容易,也知你不會提出過分要求。你說罷,想要師父替你做什么?]
海胤緩緩將頭抬起,澄清見底的雙眼緊緊看住滄葵,說道:[若是發生了我未能阻止的事,請師父替我先保住秋融。]
先保住。說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海胤加重了語調。
滄葵聽到,神色復雜又感慨地望著他,輕嘆口氣轉開了頭:[我答應你,你放心吧。]
海胤聞言,目光便松柔下來,將頭深深俯到了地上:[謝師父!]
海胤離開后,滄葵又展開漠喬的畫卷,望著畫中的人,幽幽又嘆口氣。
漠喬啊漠喬,你可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走和你同樣一條路?當年沒有及時阻止你我悔恨至今,如今同樣的事情再次在我眼前發生,奈何,我仍是做不到鐵石心腸……
北宮在遙遠的北方海域,平時海胤并不覺得多遠,這次卻有些恨不得立刻到達。
一路上,他一遍遍回味他與秋融之間的點點滴滴。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秋融時,她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兩百年前,他親自將象征人魚愛情的貝母丟棄,用法術封住整個藍花楹山莊,除了攜帶貝母的人,神鬼都無法邁進山莊半步。自此,他將自己深隱在山谷,過上了像靜止了時間般的生活。
他們總說他沒心沒肺,是的,他承認。他也時常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這世間并沒有他。兩百年,從不感到虛度蹉跎,即使每日除了遨游海洋,就是爬上樹頂看日落星移。從不感到孤獨寂寞,即使有時他也會被山里的寒露凍醒,在黑暗里聽屋外如網罩來的嘩啦嘩啦樹葉拍打聲,會感覺世界即將被撕碎、卷飛,消逝在神秘的無盡黑暗之中。
直至,一陣猶如一把尖刀從心臟內刺破出來的心跳襲擊了他。
當秋融的血和淚完全滲透貝母的每一道縫隙,正泡在山谷屋外水池里的海胤頓時感到一陣強烈心悸,身體也不能自控地化為人魚本體。他記得貝母被封印時會有心悸的反應,可他又有些不能確定,因為當年貝母進入湉姬體內時,只是稍微加重了點心跳,哪里有像這樣跳動地發疼窒息。
根據貝母傳達給海胤的感應,海胤很快就找到了洞窟里的秋融。當時小秋融已縮在角落睡著,小小的臉蛋上縱橫交錯著淚痕和傷痕,淌血的小手正緊緊抓著什么。
他遠遠站在那里,施法打開她的手,一只煥發著刺目藍光的物體便從里飛了出來。如此強光令海胤訝然一怔,沒來得及阻止,貝母就倏然鉆入了秋融的肚臍。
盡管當時的海胤不愿承認,但當貝母與這個孩童結成一體的瞬間,他的心的確又強烈跳動起來,身體再次不能自控地變回人魚。
現在想起來,這種無法自控的感覺原來就是愛意。
海胤嘴角不由慢慢彎起,想到那個從一開始就讓他心悸不止的人現在正靜靜等著他回去,胸中便淌滿柔軟熱流,魚鰭更加大幅擺動,高速飛竄過暗沉深海。
北海王宮四周,游動著三三兩兩的士兵人魚,他們遠遠就注意到一只藍色人魚正飛速竄過來,定睛一看,頓時都興奮歡喜地大叫起來。
[是南宮的九王子回來了!快去傳達公主!快快快!]
去傳達的士兵剛游進宮門,那道藍影就倏然擦身而過,丟下一句:[不用了。]轉眼消失在轉角處。
海胤熟門熟路地穿梭在潔白的宮殿里,簡單地與一個個熟悉面孔打招呼,來到宮殿花園時,他忽然放慢了速度,從一座座大大珊瑚礁中低低穿過。這時,一只抱著一只小人魚的紫色人魚瞥見不遠處一道鬼鬼祟祟的藍影,頓然大叫一聲:[站住!!]然后如電般劈閃到了海胤面前,嚇得海胤幾乎肝膽俱裂。
[嫂子,剛生完孩子,別做這么危險的動作。]海胤怕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干笑道:[要被六哥知道了,又不知要叨念多久了。]
紫人魚正是泓真之妻渺清。渺清瞇眼盯著他,姣好的面孔因怒火增色不少:[溜出去那么多天,該不會又是去討債了吧?]
[沒有,是去給小侄子準備這個了。]說著就像變魔術般拿出一只掌心大小的彩色木頭玩偶。渺清懷中的小家伙一看到,立刻掙開母親的懷抱,咚咚咚擺動小尾巴游向海胤手中的玩偶,海胤就笑嘻嘻地一把將他抱了過來。
雖然知道這是他一向的伎倆,但仍是讓渺清怒氣半消,心里只剩下了濃濃憂慮:[海胤,湉姬傷勢加重了,你走了之后,她就將自己關了起來。好在我在這里,才暫時壓住我父王的怒氣,待會兒你去向我父王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