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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希無語了,一個人偷著樂了一會兒,回到屋子里。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一筆一筆,將今天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
比如,買菜用了多少錢。比如,和小慕華一起讀書,他遇上了什么新的字眼。比如,小慕華今天終于會把《百草園》讀下來了。又比如,爸爸今天看她會笑了,媽媽和三姨娘又嘮叨了。
一條一條一件一件,都記得詳細。
好像要把離開他的這些年都記錄下來,等到遇上他的那天,好告訴他,這些年,沒有他的日子,她過得如何,想念他想念的如何,他的兒子,成長的如何。
再翻開從前的日記。
自從去了延安,她挺著個大肚子,做了戰地記者。而后一面帶著小慕華東躲西跑,跟著共產大部隊移動,一面寫著新聞稿,送給各大報社,希望即便遠在山腳的他,也能看見她的文章,感受到她的思念。
很想告訴他,他的情敵,高珩也參了軍,只是在四年前在一場戰役里失去蹤跡,他們至今沒能將他找回來,即便連遺體也沒有。
陸雙雙沒有如愿和高珩在一起,聽說她兩年前和林玉肖回到北平安家。
顧喬梁和謝語微生了一對雙胞胎,現在大概已經回到上海老家了。
至于小旭和簡陽,前年孫真真剛剛收到他們的來信,附上了一家三口的照片,孩子還小,看不出性別。信上雖然未提到關于她這個侄子還是侄女的消息,但小旭和簡陽道了歉,也說明他們過得不錯。
所以……所以呢,現在只剩下他們還沒能團聚啊。
不免,有些心慟。
而你什么時候能回來。
……
落筆,1949年六月。
展眼又是個飛雪的冬季。杭州重新銀裝素裹了起來,像是包著一層灰的白饅頭。接道上的人和建筑也開始陸陸續續穿上厚實的大衣,紛紛深肅起面部表情。
這樣的杭州,并不陌生,卻無比懷念。
小慕華已經完全從學小畢業,考入了一座著名的中學堂,只是路程遙遠,簡希必須每周送他上學,一周后才能回家。所以這一周的糧食,衣服,都要準備好。
簡希牽著小慕華走上山路,有一兩個同校的同學和家長也會同行。這時孩子們就能歡聲笑語說一些學校和家里的趣事,慕華嘮叨外婆歲數又大了,話有多了。
別的小朋友嫌棄媽媽做的飯菜不好吃,沒有慕華媽媽做的好吃。
所以小慕華驕傲了,咯咯笑得前仰后翻,偷偷指著女人中最漂亮的那個說,那是我的媽媽,漂亮吧,上得廳堂入得廚房。
家長們三三兩兩也說了,小孩子成績下滑了,中學堂里的功課難了許多。但是小慕華是全校成績最好的,于是各個羨慕簡希,夸得天花亂墜,各個嘆息,要是自己的兒子女兒有慕華一半就好了。
簡希心里自然高興得不得了,客客氣氣說了一聲,只要孩子高興,怎么樣也就無所謂,畢竟是自己生下來的。
家長點頭,說也是也是。
走到半路的時候,小慕華一翻書包,想起拉下了一本筆記本,只能哭喪著臉跑到簡希跟前說,想要回家拿。
簡希問道:“還是媽媽回家拿吧,筆記本什么顏色。”
慕華想了想,確定道:“綠色的,封面有毛主席的!”
簡希摸了摸他的頭:“跟著阿姨和你同學走,別丟了,媽媽趕回去拿。”
慕華點點頭,目送她走了,才乖乖地跟上。
簡希匆匆忙忙回到家里,兩老正推著簡正德去了醫院復診,空蕩蕩的屋子里,只有她和小慕華做的風鈴一陣陣鈴鈴的清脆蕩漾。
回家的途中,她不小心滑了一跤,身上沾了些臟兮兮的水泥,但礙著時間緊迫,只得換了一件外套,拿起綠色皮兒的筆記本,再匆忙出門。
那一刻,風鈴聲好似集體說好的,不約而同跟隨一陣小風起舞唱歌,冬日的陽光隔開了云層,洋洋灑灑被澤了大地。
簡希推開的門的瞬間,只見那個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軍衣,站在一米陽光之下,依然是細碎的發絲,好像染著陽光的顏色,閃閃發亮,依然是光輝奪目的眼眸,在她面前深刻凝注。
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種味道,是思念。
只是那張年輕的俊臉,此刻,蒼老了許多。
他站在老槐樹底下,對著她招招手,熟悉到哭泣的聲音從那邊乘雪而來。
“小希,杭州又下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