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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開始沉默,在這條車水馬龍的金融街上,沉默卻橫亙在兩人之間,只是牽著手,仿若要走到世界盡頭的模樣。
一路沉默回到家,簡希低頭就開始收拾行禮,動作輕慢地裝著。少華在她背后默默站著,竟也無言而對,離別的這把刀,實在將兩人傷得太深。
簡希收拾完行禮,又開始打掃屋子,原本這時候少華應該會出手阻止,這會兒也沒有,靜靜看著她做最后一次賢妻良母的工作。門口的康管家也看出了端倪,一想到少爺昨天讓他通宵排隊買來的火車票,不由得嘆氣。關上門,繼續算帳,遣散宅子里的眾奴仆,紛紛往安全的地方逃命。
因,即便是租借所在地區,如果當真淪陷了,也不能保證安全。畢竟沈少華是軍統的人,眼下國共已經聯手,想必日方的殺手什么都會做出來。沈家又大,安全措施并不牢靠,很容易就會被潛入……
想到這里就不禁打個冷戰,少華的考慮還是周到的,三十六計,跑永遠都是上策。
簡希當然懂得這個道理,費勁腦汁想到的結果,也只能是跑。所以才遵從少華的意愿。
打掃完畢后,伸了伸腰子,坐到少華的身邊,將自己深深陷入沙發,攤出手掌來:“東西呢,給我吧。”
“你怎么猜到我已經買好了?”少華從口袋里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因為我了解你。既然你提出來了,想必事情都已經辦妥了。”簡希低頭看了一眼火車票上的前往地址,嘟起嘴說:“我剛剛將雙雙送走,就讓我去了。何不早一點,我們倆一起結伴去延安了。”
“因為我還想單獨留你一天,陪我說說話。”他底下嘴,在她臉上摸索著,如羽毛般溫柔的親吻。
簡希咯咯笑了下,推開他道:“淺嘗即止,天亮了。”她抬了抬下頜,指了指窗外熹微的白光。
少華只好嘆氣,起身拎著她的行禮說:“那么,我們走吧。”
第一班的火車已經整頓待發。簡希站在月臺前,心有感慨,第一次來到這里是為了追逐他,最后一次來到這里卻是為了離開他。人生悲歡離合,大約便是如此,總是像源源不斷的洪流,被沖散到各條小溪上自己生活,只是希望他們有朝一日能沖回大海,團圓相聚。
等待的這一刻,少華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本雜書,遞給簡希說:“路上看一看,減緩些壓力。”
簡希翻來看了看,還真是雜文頗多,都集合到了一塊兒。不像是外面出版的,倒是自己裝訂的,連里面的頁碼和目錄都是手寫的,分成各種童話故事類不等。
簡希一看就笑了起來:“這是給我看的呢,還是給寶寶看的。”
少華調侃:“有區別的,你就跟小孩子一樣。”
“你才跟小孩子一樣呢,家里的事還不是我在操心。”
“好好,我跟小孩子一樣。”也許是沒心思拌嘴,此刻他只想寵她縱她,愿她在遠方,也不要忘記他的愛。
簡希笑了一會兒卻也笑不出來了,蕩下嘴角擺弄著書冊,恰好翻到《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這一篇,仔細讀起來——
我家的后面有一個很大的園,相傳叫作百草園。現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的子孫了,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葚;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
讀到這里,簡希懷念道:“以前很喜歡他的這篇文章,跟我家里的狀況很像,我小時候就是這么在家里的院子里玩得,有很多說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何有蛐蛐,蟈蟈,蚱蜢,可供褻玩。”
“你的童年生活很精彩。”
“那你呢?”
“我?”少華搖頭:“沒有你那樣快樂。記憶力父母總是在爭吵,幾位姨娘永遠在為爭寵而百般算計不休。”
“那可真是……”本想說可憐,但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換了一句說:“以后我們的孩子出世,我會給他讀百草園,讓他在這樣的園子里長大。”
少華忽的一愣,繼而在清晨的屢屢陽光中,慢慢淺笑。
“那樣真好。”
火車的笛鳴聲驀然拉響,簡希突然回頭,看見車頭上的裊裊煙霧開始升騰,拎著行李箱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兩人相隔著一個月臺,遙遙相望,連揮手的姿勢都很難瞧見。
但是,少華離別前的話語,卻在混沌吵雜聲中格外清晰。
“小希,不論今后你何去何從,記得我在另一個地方想念你。”
“記得,等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