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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夜已墨黑,深邃如井,唯有天上的那輪彎月能照出一寸前路,行步危蹇。
簡希隨身帶了一把匕首,用以割斷纏足的藤條,本想點一盞油燈照路,卻被眾人攔下。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無意是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你點了燈不就是把自己給照亮了?如果一邊的草墩中確實埋伏著敵人,那可不就成了我在明敵在暗?”良排長和她并肩而行,小聲提點。
“嗯,是我欠慮了。”
簡希的兩次軍訓沒有涉及到夜行的演練,在這方面她確實考慮不夠周全。良排長雖用了‘我’這個字,但她知道,若她果真點上了燈,會害整個一排連同沈少華一起陷入囹圄之地。
她一邊手不打盹地割著藤蔓,一邊抬起頭打量身前一言不發(fā)的人。在但見刀光不見五指的夜里,他的背影也與之融為一體,唯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fā)出的陣陣體香,猶如一只棲息在野外的捷豹,緊繃著全身肌肉,警惕地用體感提防著四周不可預(yù)估的危險。
在如此凝重的時刻,誰都不能干擾到他網(wǎng)起的細密神經(jīng),連她也不能。
少華明白此時片刻的疏忽大意,就能累去數(shù)十條性命,兼括簡希,他實在不敢松懈馬虎半分。因走在第一個的關(guān)系,沒人能看到他額頭已爬滿了蜿蜒的汗蟲,沿著刀削似的臉頰,一條接著一條滑落。
他的步調(diào)不緊不徐,在踏過前方每一塊泥土,確認并無陷阱才接踵邁出另一步。簡希就在他的身后,若是他有一步的疏忽,受傷的就是她。
左胸的心隱隱抽痛。
“少華。”
簡希突然開口,以最低的分貝意欲分散他的注意力。“關(guān)鍵時刻確實不能松懈,但是太緊張反而適得其反。”
沈少華有有數(shù)秒的停頓,走了幾步才意識到她的語氣里處處透露著關(guān)心。
這個傻妞。
少華將臉轉(zhuǎn)了十五度,余光恰落到她顰起的柔眉,月光映在眉心的一點銀宛若一顆璀璨的寶石,兩潭銀河之水在雙眸中,微波蕩漾,點點的憂愁,瞬間打碎了兩面心鏡。
她是如何知道他的緊張和擔憂的?也許是應(yīng)了心有靈犀的說法吧。簡希走在他身后,望著滿負荊棘背影,心頭抽痛地一跳。
在那一刻,她說不出道不明任何理由,只是突然懂得他肩上的責任多重。
即便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戰(zhàn)士,在每一次交戰(zhàn),每一個戰(zhàn)場,也不禁要深思熟慮,也會生出一絲害怕怯懦,后顧無窮,遑論沈少華還年輕,睿智和英勇的外表下,誰能看穿那顆微微戰(zhàn)抖的心。
她卻仿佛能在此時一眼望穿它的跳動,它的微弱。
她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在父母面前的保證,會拿生命保護自己。
“我知道你身上擔子重,謹慎些是對的,可你的神經(jīng)緊繃得太厲害,我怕下一刻真發(fā)生什么事你會崩潰。”
簡希幾乎是貼著他的背說出的話,聲音不大不小,足夠他一個人聽見。
“嗯,聽你的。”
少華并未轉(zhuǎn)頭多瞧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碎發(fā)。“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太聰明,還是太笨。”
聰明到旁人都別察覺他的異常,她卻能察覺;笨到明明已經(jīng)上岸了,卻還自欺欺人地朝飄渺的海中凝望。
“那就折中一下吧,不算太聰明,但也不笨。”
簡希嘆了口氣,拿輕松的語氣自我調(diào)侃,果然博得前頭的人一笑,“還是看著點路,等這一路順遂無礙,給足你時間說笑。”
她倒是預(yù)料外的乖覺聽話,收住調(diào)笑聲,對著身旁斜逸而出的枯枝手起刀落,一揮兩斷,動作利索如同削著薄紙般的白面兒。
“小心點。”
“嗯。”
她專注于周身的荊棘時,不覺四周細微的攢動聲,待猛地一腦門撞上堅硬的背脊,無聲痛呼后,赫然察覺所有人竟屏住了呼吸,除了數(shù)十只眼珠子骨碌轉(zhuǎn)動,四肢皆穩(wěn)如磐石。
簡希覆在額上的手不敢拿下,直覺汗如雨落,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此時的情況不容樂觀,不敢輕舉妄動,只拿一雙驚悚的眼死死盯著前方黑黢黢的草墩。
然而,一陣風吹草動后,猛然從草叢竄出來的只不過一只覓食的白兔,見了他們的仗勢,反嚇得驚慌跳離。
所有人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是什么。”底下有人開口。
“別大意了,指不定呢。”
“知道了。”
沈少華的鼻尖淌下一滴汗,心里估算了一下時間。如果他沒數(shù)錯,這個點兒沒生出旁枝末節(jié)的話,貨車應(yīng)該會按照原定的計劃繞道而行,在破曉時分碰面才對。
可世事難料,誰知他這廂掐算好時間,左后邊的草墩中猛地炸開一個雷花,有幾個落尾的士兵自然猝不及防這一炸,慘叫聲接連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