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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開怔然于自己掌心尚存的些許溫度。
她明明那么害怕。
手握成拳,留不住她,也無法和她一起。
這種感覺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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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手術室跟葉蔓蔓想象中一點也不一樣,跟電視里演的也不一樣。
沒有安靜空曠的走道,一出電梯葉蔓蔓就被這滿地的人嚇了一跳,要不是地標過于明顯,說是春運時的候車大廳也不夸張。
但候車大廳的氣氛肯定不會如此沉重。
她小心地繞過一張張寫滿焦慮的臉,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個中年男人躲在角落捂著臉哭。葉蔓蔓讓自己忽視了那個角落,她著急地尋找著裴紅。
倒是先被對方找到了。
可能是穿著校服太明顯,一出電梯裴紅就看到了她,急忙忙地迎了過來,一臉倉皇。
裴紅和葉蔓蔓記憶中那個周末帶她出國玩的舅媽已經相去甚遠,她沒有見過一個人能老得這么快。
裴紅拉著她的手,就像拉著根救命的稻草,她全身抖如篩糠,哭了很久的眼紅腫地望著她。
葉蔓心里難受,只能拉緊她的手,叫了聲,“舅媽。”
“誒,誒,”裴紅恍惚地應了聲,這才像真正看到了她了,和她對上了視線,“我怎么把妳叫來了呢?妳不是得上課嗎?我怎么……”
“舅媽。”葉蔓蔓又叫了她一聲,攥緊她的手。
裴紅又開始掉眼淚。
這種事裴紅是不敢告訴朱英杰的,所以她才會給自己發信息,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除了嫁給朱漣喜,裴紅這輩子是沒吃過苦的,可嫁了朱漣喜,她就把這輩子的苦都吃了。
有時候葉蔓蔓都會很不可思議,裴紅竟然沒有離開朱漣喜,她竟然能照顧他那么多年。她的性子這么軟,生了朱英杰后也是家里最受寵的那個,老公兒子都依著她,從沒受過什么委屈,其實當時如果她選擇了離開,沒人會意外。
裴紅就那么拉著葉蔓蔓,從電梯里出來的朱漣欣正看到她們。
她愣了下,葉蔓蔓也愣住了。
兩人又很快理解了彼此,裴紅會通知葉蔓蔓,是因為她缺一個心理支撐,她會通知朱漣欣,是因為她沒錢。
裴紅對著朱漣欣欲言又止,朱漣欣也過去安慰,“錢都交好了,大夫怎么說?”
裴紅搖頭,“就讓簽了兩次病危……對啊,這都多久了,沒人出來說一聲,也沒再下病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行,我得問問。”
她恍惚地就要沖進手術室問,正好一個護士樣的人推門出來,那門開得大力差點打著裴紅,葉蔓蔓眼疾手快地拉了她過來,裴紅就又軟在她身上。
護士呵斥了幾聲讓家屬都離門遠點,叫了別人的名字又回去了。
被叫到名字的家屬正在他們身邊,他們起身,葉蔓蔓便讓裴紅坐過去,她在邊上守著,怕裴紅又恍惚地受了傷。
她舅舅已經那樣,舅媽要再崩潰了該怎么辦,朱英杰該怎么辦?
葉蔓蔓胡思亂想,這怎么瞞得住,這甚至都瞞不過今天,朱英杰放學回家就會有無數人告訴他發生了什么。
希望她舅舅能在那之前從手術室出來。
裴紅發一會呆,又紅著眼無語地望著朱漣欣,而后又發起呆,反反復復。
朱漣欣只得安慰她,“嫂子,他是我哥。”
裴紅這才點了下頭,又低聲呢喃,“這些年,我們欠妳太多了。”
可是,如果不是因為葉琛,他們又怎么會搞成這樣?這種車輪話不知都說了多少年,再說也沒什么意思,可裴紅始終過不了那個坎兒,她覺得自己好手好腳,怎么就要靠小姑子養活?
葉蔓蔓真怕她再自責下去會出問題,便想方設法地安慰她,誰想裴紅盯著她看了會,又哭了起來,很傷心很傷心,“這話真不該當著你們面說,可你們知道我沒有那個心,我如果有那個心早就要離開這個家,所以我才敢說,”裴紅攥著葉蔓蔓的手,“如果沒有朱漣喜,我就能出去工作,英杰不會這么辛苦,你們也不用跟著受連累。如果這次他真的……倒也好。”
朱漣欣閉口不語,并不是生氣。
裴紅抖著嘴角,無法原諒自己,“可我說自己沒那心,你們信嗎?會不會我其實心底一直是這么期望的,所以他才當著我的面跳下去……那可是五樓啊,他就那么跳了下去……自他走丟了兩次,我在家時也都把大門反鎖,就怕他出去,結果他還是出去了。”
葉蔓蔓都不敢想當時的情景,可她又覺得不對。朱漣喜跟裴紅單獨一起時很少發病,就算發病也沒有自殘的傾向,更別說尋死。
一個人當著另個人的面從五樓跳下去,以至于另個人連攔都來不及,那得多決絕?她舅舅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這樣做。
“舅舅他到底為什么會……”葉蔓蔓止住了話頭。她想,現在還不是時候。
裴紅卻像被她提醒了什么,整個人痙攣地彈了下,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紅腫又無神地望著對面白墻的某個污垢的點,“他說他看到了葉琛。”
這下輪到葉蔓蔓無措,而朱漣欣的臉已經全白了。
裴紅卻像沒看到,她神經質地拉著葉蔓蔓,卻是自問,“家里連電視都沒開,他怎么就會突然發病了呢?他站在窗邊大叫葉琛的名字,紅了眼地要出去找人,可門打不開,他就推了窗……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該把門鎖上……”
葉蔓蔓心想,還好她舅舅不是真要傷害自己,還好他的病沒有變得更重。
他仍只是太恨她爸而已。
葉蔓蔓很快速地閉了下眼,那看上去只像個普通的眨眼,但在那個黑暗的瞬間,她讓自己保持冷靜。
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什么,他們被手術室外的氛圍壓著,又被自己心頭的事壓著,連呼吸都很艱難,更別提說話。
葉蔓蔓很突兀地就想到陸開,想到她離開時他的那個擁抱,那個帶著些可憐兮兮的哀傷的笑臉。
他為什么那么聰明?像是總知道她最需要什么。
這個時候,她真的只有靠回憶那個擁抱度過了。
又過了兩個小時,朱漣喜才從手術醫出來被轉移至重癥監護室。
那里不允許家屬進入,他們只是在移動的過程中匆匆看他露在被單外的臉。朱漣喜的臉很蒼白,毫無血色,但他還活得好好的。
醫生說他左腿粉碎性骨折,腎臟出血,可能因為人是直著下來的,頭部沒有受到重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等人醒了最快明天就能轉入普通病房。
裴紅只聽得懂一句“人沒事”,她癱倒在地。
葉蔓蔓心里一顆石頭也算落了地,她這才在衣角攥了下滿手的冷汗。
這下就算聯系朱英杰,底氣也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