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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腦袋發熱,就算坦克會殺了他,他也不在乎,他說:沒錯,我老早就想殺你了,我討厭你,你這個混蛋,垃圾,你就是個瘋子,你早就可以去死了!他的眼球就像那高壓鍋中膨爆的玉米粒子,那血絲就像即將斷裂的纖維那樣,他很想竄起來用手中的一切砸破坦克的腦袋,可是他站不起來。
這回死定了,埃里克心想,等他平靜下來的時候,心底升起寒意,他萌生一種后悔,坦克的身影在他眼前有些模糊,他被揍得太狠,以至于神色恍惚,有些聽不清楚他的話。
那個女人趴在地上驚愕地看著埃里克,那種表情難以形容,讓她忍不住對他惱恨悲憫交織,她不應該恨他,看不起他,每個人都有活著的權利,不論他有沒有出手幫助別人。
坦克盯了埃里克半響,仿佛長年累月積壓在內心的那種忐忑和不滿獲得了釋放,或者是他長期逼供的犯人終于說出了真相那樣如釋重負,他就猜得沒錯,這個臭小子一直以來都對他充滿殺意,坦克蹲下來,拎起了他的衣領,讓他靠著墻壁坐好,他擰著他的臉,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小畜生,終于說出實話了,好!好!
坦克放開了他,他有些手足無措,他起身在埃里克面前走來走去,似乎在考慮怎么處置他,他一遍又一遍擼著自己的頭發,顯得煩躁異常,他用槍指著埃里克的腦袋,見埃里克正斜著腦袋看著他,充滿憤恨。坦克說:求我饒了你。
埃里克在他說了三遍之后終于聽清楚了,他說:想都別想。
坦克臉上的橫肉都在顫動,這不可能,從前就算他讓他吃屎,他也不敢不吃,他就是個低賤的沒有一點骨氣的小畜生。坦克將槍口緊貼著他的腦門,他說:只要我開槍,就會打碎你這顆小腦袋!你想活嗎?
埃里克說:我想活,可我不會求你。生命不是你可以施舍得起的。我比你有種,和一個隨時會殺害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你有槍,比我強壯,而你卻不敢和我同處一個屋檐下,你殺我,就說明你怕我!
啪一聲巨響,坦克重重給了他一個巴掌,他拿開了槍,一手抓住埃里克的頭發,一手用匕首頂著埃里克的頸部動脈,他說:小畜生,不要以為你自己很高尚,老子誰也不怕,還怕你?記住,今天老子留你性命,不是因為我不敢殺你,而是因為你說了實話。
坦克黑白交雜的胡子布滿整個下顎和腮部,一雙眼睛充滿了一種讓人感到歇斯底里哀求的神色,這種神色幾度在他對埃里克實施暴力的時候出現過,他憎恨說謊,可是每個人都在隱藏自己的邪惡、憤怒,他們之所以不敢實施是因為還沒準備好,他討厭那種表面上百依百順,逆來順受,可以毫無尊嚴地活在他人踐踏下的人,實際上那些人心底都在醞釀著實施報復,或者在算計著什么,噢,他實在受不了這種相處。可是他又不能改變這種局面。
坦克將埃里克拎了進去,將那個女人也推了進去,他鎖上了玻璃門,將他們兩個都關了起來。
苔絲忍著痛爬到了埃里克的身邊,她說:嘿,你沒事吧?
埃里克咬了咬唇,他只覺得很疼,也許身體的哪根骨頭斷了,他說:我不太好。不能動。
女人說:你能幫我解開繩子嗎?用嘴。
埃里克:我可以試試。
女人躺在地上翻過身子,將反綁的手對著埃里克。
埃里克費了好大的勁才咬開,女人的腿被子彈打傷,他們兩個躺在地上。非常疲憊。
女人的眼睛四下望著,這個鎖住他們的店面在中間,他們沒有任何窗可以爬出去,除了眼前那道厚實的玻璃門。
女人嘆了口氣。
埃里克說:對不起,苔絲。
女人說:沒關系,我能理解。還是謝謝你。
埃里克說:我沒有做什么。
女人說:不,你有做什么。你讓他停止了殺我。
埃里克說:我說這句話并不能阻止他殺你,我什么也沒想好。
苔絲說:是啊。你知道不能阻止,可你卻想也許能阻止他。
埃里克說:我沒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女人說:不知道,我們都受傷了,出不去也逃不快。
埃里克的臉貼在地上,蜷縮著身子,滿臉都是烏青和血漬,他幽幽地說:我想活下去。
女人問:為什么?也許死了更好。
埃里克咳嗽了幾聲,也許是身體痛,他憋了一陣子,他說:為了我媽媽。
媽媽?女人喃喃地重復這兩個字,仿佛就像在回憶悠久的過去,她說:你們走散了?
埃里克的眼睛濕潤著,眼淚混雜著血水滴落在杏色的大理石面上,鮮紅剔透。
他說:死了。
女人有些惋惜,她說:很抱歉,但死人并不能支撐一個人繼續活著。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
埃里克若有所思,這個女人比他年長很多,這話很平淡,但卻殘酷。
他的胸膛有些起伏,他內心并不承認這個事實:不會的,我的媽媽永遠會支撐我走下去。
他說。
女人只是很隨意地,用聊天的口吻說:十年后,也許用不了十年,你會記不起她的樣子,淡忘從前的一切,甚至你今天說過的話。
女人接著又說:對不起,我不是想讓你接受我的觀點,我只是想這么說而已。
埃里克掙扎著坐起來,他心里想要反駁她,但是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
他什么也沒有說,他看著自己的腳趾,鞋子破了一個洞,他的大腳趾露出在鞋面上。這雙鞋不合腳,但是總好過沒有,他的腳趾上是厚得快要風化的指甲,黑漆漆的,就像泥土那樣,他動了動腳趾,那個身體部件就像不屬于他的那樣。
從前媽媽會幫他修腳趾甲,自從她死去之后,他就再也沒關心過自己的腳,他只是不停地用它來走路。而現在他就像上帝的某一顆腳趾頭那樣,不被憐憫,渾身骯臟。
他現在已經快記不起媽媽的樣子,更別提十年后,他搶過別人的食物,殺過狗,那是他自己養的狗,他實在無力再養它,所以那個雨夜,那條狗親昵地回到他的身邊,他用一條毯子悶死了它,埃里克泣不成聲。
苔絲見他哭了,便說:抱歉。也許我不應該對一個少年說這樣的話。你應該相信自己,相信你的媽媽。你能做到的,總有人能做到。即便不是我。
苔絲的聲音由高到低越說越輕,因為她發現他根本沒有在聽。他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埃里克哭了一會,他從自己的世界慢慢抬起頭來,問:你又為什么想要活著?
苔絲呼了一口氣,也許她看開了,也許她的心中還有著什么追求,可能連她自己都不能明確地表達出來,她說:不知道。沒有什么支撐我的,也許是不想死得不值得。
埃里克忽然發出一陣夾雜著喘息的笑聲:死得值得?要怎么死才值得?
苔絲咬著嘴唇:我也說不好,比如我的父親為了讓我逃而死,我的重病的母親因為不想拖累我們而自殺。
埃里克止住了笑,他又感到疼痛了,所以他的笑凝成了猙獰,但是不乏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