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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領著幾個木、瓦匠在村中央蓋起了五間大瓦房,還壘起了大院套。這天,生產隊長拿來一道“圣旨”,并指示爹,把紙上寫的字要原樣不變的粉刷到墻面上。
在此之前,爹還給東屯的兩位快要不行的老人櫕了兩口棺材。之后,正要去大舅家砍房架子時,卻被火急火燎的生產隊長叫了回來,因為不久,將有十來個大城市里來的知識青年就要到生產隊里安家落戶了。生產隊長說,一定要讓這幫集體戶里的知識青年享受到家的溫暖,并還特意囑咐幾個平時好扯老婆舌的大老娘們,別不分里外就把大奶子隨手擼出來喂孩子,讓大城市里來的人笑話咱,把孩子的臉也得洗干干凈凈的,別一喘氣鼻子還直冒泡兒。
于是,為了把集體戶建好,生產隊長費了好大的周折,爹也自然成了大忙人了。
爹不僅木匠活做的地道,還寫了一手好字。集體戶大院套墻面上粉刷的“防止修正主義、努力消滅三大差別、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的。”等大字,便是爹的杰作。
幾個小青年愛干凈,其實是嫌農村埋汰,也許這也算是城鄉差別吧。干活休息時,他們都選擇一塊干凈的地兒坐下,有的女知青還特意準備了一張舊報紙墊在屁股下,喝水時還自己準備了一個帶有“知青”字樣的杯子,害得一幫貧下中農直翻白眼兒。
幾個月過去了,集體戶的男女知青自然習慣了農村生活。聽說他們都是“老三屆”的,平時在地里干完活還幫助困難戶干一些打掃院子、喂豬等雜活。晚飯后還經常組織幾個“文藝骨干”表演節目,給村里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色彩。
我和幾個伙伴沒事就往集體戶的院子里跑,他們的笑聲、說話的語氣都讓我感覺特別新鮮。尤其看到他們天天不知用什么東西捅在嘴里,還直冒白沫,有的一天要捅兩三遍,洗臉時還得一個人一盆子水,上廁所都用紙擦屁股,簡直太揮霍了。
戶里的小丁兒是個活躍分子。他不僅為人熱情,更擅長現代京劇。據說,過幾天還要到縣里去演出。
這會兒,集體戶院子里圍了好幾圈兒的人,中間的長櫈上坐著幾個手持京胡、鑼鼓還有竹板兒的伴奏人員。
今天聚集在這里來的人比往常多,小丁兒顯得異常興奮。
他先是寒暄幾句,唱了一段“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唱得還真是那么回事兒,好似“李玉和”進了村,大伙報以熱烈的掌聲。
“真夠味兒,再來一個!”有人提議。
小丁兒又唱了一段“渾身是膽雄糾糾”,又是一陣的掌聲。
“有沒有李鐵梅的?”有人又提議。小丁兒看了看那幾個女知青,“鐵梅的調兒太高,怕拔不上去呀。難道咱們這里有能唱的嗎?”小丁兒帶有挑戰的口氣四下里尋問著……
這時,人們一下子都把目光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劉丫!
“我來!”
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只見劉丫一甩辮子站了出來。
看到劉丫的個頭兒和神態,小丁兒的眼睛一亮:“誒呀!這不就是鐵梅嗎。”他帶頭鼓起掌,大伙跟著“哇”的一下掌聲四起,有人還打著口哨,整個院子里一下子沸騰起來……
人群里只有一個人沒有鼓掌,這個人就是鐵蛋兒的叔叔鐵紅。鐵紅一直對劉丫懷有好感,可父母因為家庭成份問題,不同意他倆相處,而劉丫也對鐵紅的為人和長相挺滿意。雖說鐵紅的個兒頭高大,大眼睛方臉盤,一副標準的男子漢外表,但是鐵紅的膽子小,幾乎小到了懦弱的地步,他一見到劉丫就臉紅,尤其當那含情脈脈目光送來時,他的心跳動的激烈,像個大姑娘似的低著頭一聲不語,這就使得劉丫從心里對這個大男人的藐視。用劉丫的話說,“三杠子壓不出個屁來”。那次見面后,劉丫告訴鐵紅,以后不要來找我了,免得影響你的前途,因為兩人的出身差別太大。可老實八腳的鐵紅沒有理解劉丫的意圖,他還仗著自己的貧農優勢對劉丫說,這成份不是問題,只要兩個人好比什么都強。氣的劉丫一甩自己的大辮子離開了他。
鐵紅回到家里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著,他不理解劉丫到底差什么對自己不冷不熱的。鐵紅的媽媽看出兒子的心事,埋怨自己的兒子嘴太拙,跟個姑娘連個話兒都不會哄,何況家里的出身還占優勢,兒子論長相在全村子里也拿得出,怎么讓一個地主家的閨女把咱家拿成這個樣?嗨!
“媽,誰讓咱們家的成份高了,哎,這成份的事當初是誰定的?能不能改過來呀?”鐵紅呆呆地看著一臉苦容的媽媽。
“嗨,話可不能亂說呀,成份的事誰也不能亂改的,依我看哪,就是改和老劉家一樣也沒準人家劉丫還照樣相不中你呢。”媽媽說著,從炕上爬起來又拿起了大煙袋,把煙嘴放進嘴里使勁地吹了吹,然后又往炕沿上磕了磕那煙袋鍋,裝滿了旱煙,劃火點著又使勁地裹了幾下,冒出來一股子藍煙,扭頭又往地上“估計”啐了一口吐沫。
“早年你爹就給老劉家扛活,嗨,你爹的慢性子和你差不多,三杠子也壓不出個扁屁來,就知道干活,要不是人家幫忙,呵呵,還不得打一輩子光棍啊。”媽媽又含著煙嘴裹了幾下,看著兒子,“哼,俗話說得好,這好人出在嘴上,好馬長在腿上,你呀,就是嘴太笨了,見個人連話都不會說,就知道臉紅。”
“媽,別說了,嘴笨不笨不都是你養的嗎?真是的。”鐵紅傷自尊的把臉干脆擰了過去。
媽媽又使勁地裹了幾下煙袋,“這人哪,得時常來往,這話雖然跟不上,可這事兒不能差,做什么事情總不能總叼著死禮兒,你明兒個到老劉家去一趟……”
“干啥去?”鐵紅轉過身來看著媽媽問道。
媽媽又沖地上吐了一口吐沫,“你帶上四盒禮,兩包紅糖、兩瓶水果罐頭、兩包油茶面兒和兩包點心。”
“我不去!”鐵紅說著又把身子轉了過去。
“你不去我去!瞅你那一死出,和你爹一樣,沒個出人頭地。”媽媽說著,往炕沿上使勁地磕了磕煙袋鍋子,又把煙袋扔到了柜子上,挨著鐵紅的爹躺了下來,這時,累了一天的鐵紅爹已鼾聲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