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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些時候,遠處有公雞打鳴了。天還很黑。林一孔攤開了一張紙,想寫些東西,又沒寫。他對著婉娣說了一句,我不在了你不能帶走兒子,否則我的魂會纏死你。
林一孔說完這句嚇人的話就真的打起呼嚕睡覺了。他這些日子其實很累很累,想徹底了之后,倒能安眠了。婉娣心里怦怦直跳,看著睡了的男人和兒子她心里也苦死了。她很想把手搭在男人的胸口輕輕地撫摩,希望自己能讓男人寬些心,但想起這些天受過的冤枉氣,她又把手縮了回來……
就這么過了幾天,林一孔終于也做完了想做的一切,給好朋友寫了信,給婉娣寫了信,給爸和娘寫了信,一起送到公社郵筒投了,過幾天天,這些信就會到他們手里。最后的一天夜里林一孔本來想再和婉娣親熱一次,但看到婉娣那張陰沉沉的臉,他狠狠心控制住了自己……
婉娣說了狠話之后,看到男人很萎靡,越來越有些后悔,每當她覺得男人不再理睬自己的時候,她也傷心。她努力穩定情緒,一會兒抱兒子說說話,一會兒出去跟婆婆說說話,一會兒又拿起印好的那些紙張裝訂小冊子。但林一孔始終板著面孔。
第三天一大早,婉娣起床時,男人已經不在身邊了。對面廂房的門是開著的,進去一看,沒有人。看著凌亂的家,看著那些男人留下的課本、小冊子,婉娣趴在桌上哭了……
十六、鉆空墳
林一孔乘天沒有大亮就拎著一瓶樂果往墳山頭走,他沒有想到身后遠遠有個人影跟著,這個人就是上海知青林有生。林有生已經代課結束了,多數時間跟著小隊干農活,但不是每天出工,他很相信他那個當教導主任的姨丈的話,說過幾年還是要恢復考試的,趁現在空,多看些基礎文化書籍,多練練書法。至于出工嘛,家里反正每個月會寄生活費來,愿意做就當鍛煉身體去做一些,不愿意就少做一些。
那天林有生的小表妹過來嬉耍,就是那個姨丈的女兒,林有生在寫毛筆字。表妹才四歲,在一邊用手抓蒼蠅,抓住了一只就大叫起來,要給大表兄看。林有生不相信這么小的孩子能抓到飛舞的蒼蠅,就隨口說了一句,你要是能抓到活蒼蠅,阿哥就給你去買糖吃。結果表妹手一攤,一只小蒼蠅飛了出來。林有生認輸了,趕緊出來到供銷社去買糖。他在供銷社看到林一孔買了一瓶樂果,臉色很不好。因為早已經聽說了婉娣和裁縫的風傳,也知道了林一孔的遭遇,所以林有生起先沒有主動走上去和他打招呼。但是等林一孔把樂果瓶子裝進一只布袋往山上走時,林有生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有些擔心林一孔受不了打擊去走絕路。
林有生把表妹吃糖的事放下了,一路跟著林一孔往山上走去,又怕被他看到,就隔著林一孔一段距離。但林玉生畢竟對這里的地形不熟,七彎八彎最后就把林一孔跟丟了。他又不敢亂叫,只好深一腳淺一腳在山里亂轉。畢竟是墳山,他很不適應這種環境,甚至有些害怕。但想到林一孔可能會自殺,他一家對自己是那么好,自己說什么也不能這么見死不救。想來想去想不出頭緒,只好趕緊往林一孔家去叫告訴婉娣去了。
藍湖嶺的墳都在墳山頭,有很大一塊地方,白天不大會有人從那里走。除了大隊規定的分地塊砍柴草的時候,除了清明冬至和落葬的日子,那里基本上是冷冷清清的。
林一孔兩天前來過一次,他想死在這里,但他在信里告訴所有的人,自己到外面闖生意去了,10年后發了財就回來,現在沒有臉面留在藍湖嶺。村里倒是有幾個活絡的人到上海到廣州做塑料生意去了,不到三年就蓋起了全村最高的樓房。林一孔這樣做可以讓家里的人只有擔心沒有傷心,更不會絕望。他知道墳山頭上有幾座空墳,他們都是因為舉家遷居到縣城或者市里去了,老人死后不會葬回來的。有一座不錯的墳,是一位老太的,他男人在臺灣,兩個兒子幫老娘修了墳之后到大陳島當了漁民,老娘到大陳島看兒子,結果坐的擺渡船翻在海里,一直找不到尸首。后來兩個兒子就往墳里塞了一些老娘舊屋里的日常用品和穿著過的舊衣,有往墳里放了幾包干石灰,立了一塊碑牌。從那以后兩個兒子就定居到大陳島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林一孔看中的就是這座空墳,自己早先聽村里人說起過這其中的一些故事。他很容易就拆下了墳口的十幾塊磚,用一只破碗從巖石上接了一些水,拌了一些黃泥,貼濕每一塊磚的四邊壘在墳口。然后他就拿著樂果鉆進墳里,腳朝里頭朝外,趴著先重新砌磚,一塊一塊小心地壘,眼下不能被別人看出破綻,過幾天別說破綻,就是破洞也不要緊了,墳山頭上有不少墳被小動物鉆破的,清明冬至時家里人看見了自然會修理。
墳里很黑了,但沒有悶,大概有小縫隙。不過這怪味道真是有些難受,好像里面堆了不少石灰,石灰放時間長了就有這種味道,林一孔想到有一次幫大隊里造房子時聞到過這樣的石灰味。當時他皺著眉頭靠近石灰干活還被旁人笑話,說他像個大少爺,不像是干重活的農民細佬。大隊干部聽了笑話倒也真的照顧起他來,讓他到大稱那邊去稱黃沙石子和礫灰的重量,不再讓林一孔做抹灰工……
想到這里,林一孔露出了一聲笑,苦笑。現在想想,年輕時做點苦工嘻嘻哈哈那是多么開心的事情。以后不會再有機會了。唉。終于躺妥當,他打開了樂果的蓋。我要死了,不知道死了之后兒子會不會留在我家,婉娣會不會真的狠心到底,難道她真的敢回到仇家身邊去過日子,難道真的會嫁給那個裁縫。不像,要真是那樣,那個裁縫也不會那么狼狽逃走。
腦子里不知怎么跳出裁縫來之前一天夜里婉娣和自己最后一次的親熱的場面。那一晚,他們倆在做那事之前抱抱摸摸好長時間還沒有做,婉娣一定要說說話,說要多過一些時間之后再做才有意思。
那晚由婉娣起頭說到藍湖嶺一帶的方言,雖然兩人都是諸縣人,城里的很多詞語和藍湖說的不一樣,婉娣說你們藍湖嶺的話里帶頭的字眼特別多。林一孔一想也還真是如此,比如說表示時間的詞吧,早晨說成是庫晨頭,中午說成是日晝頭,下午說成是晏界頭,傍晚說成是黃昏頭,晚上說成是晚頭……每個時間段的詞語都帶頭,一個不少,婉娣一邊舉例一邊笑著,似乎有些看不起農民語言的神情來。林一孔也笑著摸著抱著聽婉娣的總結。也的確這樣,藍湖嶺不僅僅只是表示時間的詞匯里帶頭字,連很多稱呼里也帶頭字,比如后生,姑娘,小毛頭,老司頭,手節頭,腳寬頭等等,而城里的詞匯里根本沒有這個頭字,就說是黃昏、酷晨、后生,除了小毛頭的稱呼一樣,別的都和城里人說得有區別,但好在大家都聽得懂。想不到婉娣還能發現藍湖嶺方言的特點了,他裝作很贊賞的樣子表揚婉娣有語言功夫,如果能讀完高中啊也可以當老師的。就這么一邊拍馬屁,一邊又說婉娣講得確實不錯,比如這是你的短褲頭,說著就乘機脫下了她的最后一條短褲頭……
不多想了,猛地就是一口喝,直嗆。藥性真可以,馬上時空挪移起來:平時那種雞毛蒜皮的事算啥呀,多少人為點蠅頭小利爭啥呀,傻呀!你們比我林一孔順風順水多了……這么頭朝天躺著喝,嗆得厲害,看樣子,這么躺著喝不完,那可不行。上身盡量抬起來一些,上身一抬,腳也要抬。還沒有再舉瓶子喝第二口,林一孔突然感覺腳跟下有東西咯著了。腳往下放放,放不下,好像……難道有個小貓貍什么東東?壞了,死也不怕的林一孔此時怕了起來,他可不想剛死就成為野獸的美餐。人一怕手就亂揮起來,剛砌平的磚即刻倒下。
林一孔迎著光線扭頭找腳下的貓貍或者別的野獸,手早把樂果扔在一邊換成了一塊結實的磚。沒有貓貍什么,有的話能看見它們的綠眼光,沒有。那一定是那兩個兒子當年塞進來的衣服。也不像,衣服早化成泥粉了。再用力蹬蹬,像一只包裹。兩腳用力夾住往外提,看清了,一只旅行袋,有些破舊了,但一定是旅行袋。
接下來,林一孔說什么也不肯死了,他還擔心剛才那一口樂果會不會毒死自己呢。想也不至于有那么大毒性,只有一小口。他趕緊出墳,找到剛才接水的巖石,好好漱口漱口,但就是嘔不出來,能嘔出來就最安全了。不過林一孔是有文化的人,一小口肯定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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