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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蘇蘇害怕,大聲狂叫,順手抄了桌上油燈向黑影擲過去。
“啊!”黑影也在叫,而且更慘,他捧著臉蹲到地上去。
“嚴公子?”蘇蘇停了手,不可置信地看著門口,雖然光線很暗,可仍能看到身形輪廓,居然是小嚴。“你怎么……你要緊嗎?”
她慌忙過去把他扶起來,就著屋外的淡淡月光,看到他臉上一片濕漉漉,原來是燈油潑進了眼睛。
小嚴是掌燈時分醒過來的,睜眼后一語不發,面色蒼白得可怕,沉默地看著嚴老爺與身邊的人,有問必答,并不拒絕湯水粥藥,無論下人端來什么,全部一骨腦兒倒進肚子里,態度極其配合,嚴老爺見他不傻不呆,能吃會動,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一時倒沒了主意,安慰妥帖后叫人反鎖上門讓他好好休息。
開始時管家還派人在窗口探頭縮腦的窺視,見他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并沒有任何異常行為,漸漸的再沒有人去偷看他,小嚴仍然熟睡,近到約四更天,屋外開始刮風,他慢慢地,無聲無息的從床邊坐起來。
身上只穿著薄薄的綢睡衣,也不覺得冷,支手支腳的,像提線木偶般從窗口爬了出去。月色很淡,灑在身上像西街劉老七攤子上展示的糖人,薄薄至透明的一層白,卻又森森地泛著光,小嚴便在糖衣里抬起頭,向著烏沉沉的檐角遙遙一挑眉。立在冰涼的月頭底下,周身冷到發麻,風自肩頭鬢角處灌下來,懷里像兜了只活蹦亂跳的兔仔,滿襟滿袖瘋竄,到處鼓起大片衣衫,整個人在這股子風束里莫名其妙的起伏、腫脹、變形,他低頭仔細看了一會兒,也像是突然間不認得自己的軀殼了,又慢慢抬起頭,月色下雙眼晶亮,神情肅穆。
這幾天他很吃了些苦,臉上皮膚呈病態的蒼白色,哪還是平時那個眉目精靈表情活潑的無憂青年。尤其胸膛里憋著股無名火,種種委屈、驚怒、憤憤、不平洶涌澎湃,生生堵在噪子眼處,幾乎呼吸困難,只得用力咬了牙,收回心神,扭頭大步向鄒家走去。
蘇蘇聽到了小嚴的聲音,仿若溺水的人抓到根救命稻草,頓時欣喜若狂,卻又馬上生出極度的悲哀,禁不住淚珠子撲落落地往下掉,自己一手捂了臉,一手拽下條汗巾,胡亂塞過去給他擦眼睛,又低下身摸索著找到燭臺重新點上,房間里總算有了些光,朦朦朧朧,越發照得沉沉夜色里人影晃動,情景陰森可怖,可是她的心已完全踏實下來,甚至比方才沈緋衣在時更覺得安定,淚眼婆娑地看住小嚴,嗚咽道:“你……要緊么?”
小嚴的模樣也好不到哪里去,青白著臉,眼珠子被燈油濺得血紅,怔怔地看著蘇蘇,像是不認識她了,半天,才答:“我沒事。”,又想起什么,四處一瞟,問:“沈大人呢”
“他……”不提也罷,一提沈緋衣,蘇蘇委屈得又哭起來,“難道他不是守在外頭嗎?這個人太滑頭了,實在是個大騙子!”
小嚴板著臉孔聽她哭訴,臉上居然一點表情也沒有,蘇蘇倒哭不下去了,見他冰冷無味一反以往熱心之態,心里頭大不是滋味,怯生生問,“嚴公子?”
“沒事,他不在,我在!”小嚴冰著面孔冷笑,蘇蘇再次被嚇到,傻傻地呆看半天,這張臉明明是認識的,卻又宛若陌生,自己喉嚨處‘呃呃’地輕響,像是有什么話正在往外蹦,卻又到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一瞬間,她又開始害怕了。
“你怕什么?”小嚴銳利地看她。
“呃……我………呃……”蘇蘇緊張。
“不用擔心,沒事!”
“哦。”蘇蘇心虛,小心翼翼地看他轉身去桌邊坐下,卻又把桌上燭臺移得遠一些,似乎有些怕光,越發沒底氣起來,猶豫道,“要不要我出去找找沈大人?”
“找他做什么?難道是怕我會對你不利?難道你是覺得我被鬼附了身?”
“呃……”這下蘇蘇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兩人僵在房間里,懷揣著各自心事聽窗外風聲嗚嗚,蘇蘇也去桌旁坐下,偶爾偷偷脧小嚴,看他側身坐在桌子另一頭,燭光映得半面陰霾半面明朗,臉皮子上挑不出一絲表情痕跡,只比泥胎雕像多出口氣,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回過頭來想自己,一個女孩子家,本來是投親成婚的,卻連連遭遇厄運不測,如今又與陌生男子深夜共處一室,性命攸關且不說,名聲更要受累,只怕明天天亮就是留得命在,也是處境尷尬不清不白,哪還有顏面留下。思前想后陣陣心酸,她伏身到桌子上去,裝作休息,慢慢地在桌子下把臉上眼淚擦干。
房間變得里很靜很靜,蘇蘇甚至懷疑能聽到自己的眼淚墜地聲,從一滴水珠砸成八瓣的聲音,她用力把額頭壓在手臂上,不敢抬頭,感覺周遭陰冷像墳墓一般罩下來,罩下來,就這樣埋了也罷了……
就在此時,小嚴的聲音輕飄飄而起,極淡極淺的一抹影子般,毫無征兆地從她耳旁滑過去,“別哭,還有我幫你。”
蘇蘇悚然一驚,驀地抬頭,卻見小嚴面無表情地盯著窗外,渾身上下頭發絲也沒有動半根,她把他看了又看,等了又等,漸漸地也覺得剛才可能是自己聽錯了,一定是外頭的風搞出來的把戲,于是有些不安,伸手緊了緊領子,端端正正重新坐好。
天亮了,卻不像平常人形容的那樣先有雞鳴再有人聲,整個鄒府始終很靜很靜,蘇蘇只看到窗紙的顏色自凍白轉為漿白,像是外頭有簇火苗在慢慢燉著它,融化它,慢慢地色澤柔潤溫和起來,時間越長越來越明凈,她直眉瞪眼地看了許久,眼珠子都酸澀發痛了,才用手捂住輕揉,再睜開眼便能看見對面小嚴的輪廓,原來他有極長的睫毛,微微地翹起在眼眶周圍,她愣了愣,這才想起天原來亮了。
正想開口說些什么,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一段銀絲淺繡單枝竹葉的藍袍子首先觸入眼簾,然后才是截云紋獸面玉佩,沈緋衣面若春花目如秋水,身后跟著隨從,一并緩緩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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