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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不知不覺愈來愈貼近初陽:“順利攻城后,我調出三分之二精兵進城嚴守,不傷害百姓的同時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但我沒想到他白日受挫連夜偷襲。”
初陽心提起來:“偷襲?你是因此受了重傷。”
蕭鄉雪眨眼算作頷首:“那夜領頭之人武功高強輕功更佳,他下手極狠幾乎將我那隊人殺的片甲不留。”他頓住看向初陽:“我沒你想象的厲害。”
“呸,明明是他們耍賴,有高手不來光明正大地打,非留著在背后搞亂。你沒有硬殺,選擇保命是我壓的賭注。”初陽笑起來:“我總覺得你有要事沒有完成,不可能輕易赴死。”
蕭鄉雪見識到最不奢求的心有靈犀,他隨初陽一起輕輕笑著:“所以你來找我了。”
“聽到你一行全軍覆沒,燕王不知所蹤生死未卜時我是懵的,不知怎得,我預感若不去拼命尋你,你會像父王和大王兄一般永遠消失。我大致記得從天山往王城去的路徑,趁霍大人閉門不出,帶著小雪就往山下去。”
“疏樂地界這么大,我想不出你們吃了多少苦。”蕭鄉雪環視過屋內:“小雪呢,在外面?”
“我不是在這尋到的你,你昏在王城東面大概十里外,可能是沙暴隱藏了你的行蹤。我擔心有人追殺,便駕小雪一起狂奔到與之極遠的月心湖,從這沿著孔雀河走可以遇到逃難流民聚集而成的村子。”初陽半天不說小雪。
無法想象的困難令蕭鄉雪心口抽抽的疼。
“我不會撒謊,尤其在你面前。”初陽自責道:“山下環境惡劣小雪本就不適,我能嚼些野草樹皮充饑它不能。它陪我多日體力透支,馱你到月心湖時連水都喝不下,卻硬挺著指引我到達一處村落。”
蕭鄉雪無力問:“那它,埋在外面嗎。”
初陽搖頭:“它睡在村醫的院里,再也不起,我便將它留下了。起碼村子里有地有碑有人煙,小雪最喜歡熱鬧了,它定不愿骨枯黃沙。”
蕭鄉雪按上肩頭包扎好的箭傷,心緒苦澀難言:“你和小雪的恩情我蕭鄉雪永世不忘,我之前答應你的事會做到,后來你有所要求我也會竭力滿足。你最惡謊言,我保證與你絕無欺騙,再無隱瞞。”
“片言九鼎,我……”初陽不去看蕭鄉雪肩頭,慌張地擋住小臂內側:“我受不住。”
蕭鄉雪狐疑地握住初陽細腕朝外一翻,蓋在傷口上的草藥掉落,只見白膚上舊痕累累,甚有一泛著血水的箭洞幾近露骨。蕭鄉雪匪夷所思,厲聲質問道:“怎么弄的!”
初陽敷衍道:“不小心。”
“你當我看不出來?這傷與我肩頭箭十分相像,可我中箭后立刻將其拔//出來了。”蕭鄉雪眼神陰狠,一字一頓道:“誰傷的你。”
“沒人,是我自己。”初陽忍痛坦白:“你被整個疏樂盯著,堅決不能在流民村露面,他們為了懸賞什么都做的出來。可是你要治傷,不用藥你會死的!”
蕭鄉雪似乎明白了初陽的行為,他脊骨發涼:“因此你帶著自己的傷口,跟村醫學如何敷藥包扎,再拿藥回來醫治我?”
他凄入肝脾,心甘情愿承受兩份痛苦:“你簡直胡鬧。”
初陽眼眶泛了淚,不知是疼的還是委屈的,她驚顫地撫上蕭鄉雪肩膀:“剜肉試藥,我自覺能以此換你親口解惑。”
你能,不必如此也能!蕭鄉雪連忙答應:“絕無欺騙,再無隱瞞。”
“青榮是誰。”所有的痛楚從傷處移至心尖,看來癡念也可讓人熱血沸騰:“你常夢到的青榮,暈了幾日便夢囈幾日的青榮,是誰?”
第61章 無樂(6) 交心
蕭鄉雪生平頭一回不知所措地失了聲。
“此時此刻, 你是不是特別希望我聽不懂中原話。可我不知能聽懂,還聽去了你心里。”初陽垂下胳膊徹底不讓蕭鄉雪再看傷勢,她笑容泛苦:“青青藤柳, 欣欣向榮, 青榮作為姑娘的名很好聽。”
她特意停頓給蕭鄉雪留了說話時間, 然片刻延至良久,屋中仍靜的落針可聞,劫后余生的溫情四處逃竄。初陽額穴發燙,望著默不作聲的蕭鄉雪, 恍惚間起了懷疑自己多管閑事的心思:“你的私事與我無關, 我只想討回早該交代給我的答復。”
“你當年拒不娶親, 是不是因為心有所屬,青榮姑娘是不是心悅之人?”初陽記性極佳,她念得蕭鄉雪避而不談的話題:“你遲遲不肯與我明說的訴求, 是不是也和她有關?”
“……”蕭鄉雪一個“是”字卡在嗓眼,他似乎低估了眼前丫頭的推斷能力。是, 他曾無數次親自斬斷他與柳青榮的恩恩怨怨, 然而在意識不清的生死之線, 他企圖抓住的竟還是那只永遠不會伸向他的纖纖玉手。
他與柳青榮已然絕無可能,卻不可否認年輕氣盛時真實萌生過的感情。
但這些不堪回首的陳年舊事他如何給初陽講?莫非要大言不慚地說起:夢話所提的青榮與我青梅竹馬,我本以為我們兩情相悅,結果她趁我大病未愈,轉頭去做了我皇弟的側妃?
“我對天發誓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當年拒婚是因我作繭自縛, 自認沒有再踏足情場的資格。”蕭鄉雪察覺出內心在敦促他解釋清楚,他絕不想讓初陽成為過客:從前未有,你若應允, 未來與同。
話與淚終究一齊吞了回去。
初陽都坦言與她無關了,他不在其位,又有什么資格插嘴?
他們能在近在咫尺的死亡下義無反顧,彼此奔赴,便也能于風平浪靜處背道而馳。
“我睡得昏沉,險些忘了重中之重。”蕭鄉雪輕嘆著打破冰封:“使節一行到達王城時出面接見的人是大王子,我派人確認過,那毋庸置疑是你大王兄本人,無論他是自策自演還是反殺奪權,你都可以放心了,他受眾人擁護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不過亞里坤和那些遠戚的下落,有待尋察。”
初陽聽進去了,只是不樂意抬頭作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她明白現狀已脫離蕭鄉雪的規劃:“你以為的亞里坤迎接使臣并沒有發生,倒是和我入獄之后能對的上,三王兄或許真被人劫持了。”
蕭鄉雪冷硬地皺了下眉。
“罷了,多說無益,你總歸只信自己。”初陽跪了許久腿腳發麻,起身卻迅速不帶猶豫。她背對著蕭鄉雪將碎發捋到耳后,借口道:“你再睡會吧,我出去替你尋根合適的枯枝用來支撐。”
蕭鄉雪體力殆盡,咬字不由自主地虛弱:“初陽?”
她全當沒有聽見,裹著薄衣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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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鄉雪一憩錯過了山外大漠短暫的白晝,他再醒來時天色冷暗,好在月光夠亮,照清視野綽綽有余。
初陽不在。蕭鄉雪睜眼前便有顧慮,現下望著空空如也的屋穴惴惴不安,他后悔白日怎么就沒追上去,萬一初陽在外遭遇不測如何是好。
須臾之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驚駭念頭,蕭鄉雪按著肩傷坐起以免開裂,忽然發現有一結實直長的叉枝豎在石板旁邊,其表面平整,木刺已被精心削去。
蕭鄉雪心中一暖,控著腿拿過木杖支撐站起,不愧是初陽準備的,高度正好合適。看來她回來過了,為要散心不在屋內想必不會跑的太遠,有了拐杖他更好出去尋人。
于風沙中摸爬混打過的胄甲外衫顯然被洗過,整整齊齊地疊在石側。蕭鄉雪穿好布衣,無聲從肩甲處扯下了還算厚重的披風,拿著一步一挪慢慢走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