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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喜怕剛圣上的帝王威壓嚇著大皇子,緩過神后就急急忙忙的去寢床方向。此時大皇子已睜了眼,看著一瘸一拐急急朝他而來的田喜,一時間悲喜交加,顫巍巍的艱澀喊了聲:“大,伴。”
田大伴。
他分不清如今是如今他所見所聽所感的,是真實的還是他死前的幻境。若說真實,可他怎么就見到了已死去的田大伴,還見到了他駕崩的父皇?若說虛幻,可這座熟悉的宮殿是真,他面前見到的這些人也是真,他能情緒的摸到錦被上的紋路,也能清楚的感知到他們身上的溫度。
難道老天爺覺得他罪孽深重,罰他一遍遍的輪回,永世不得超生?
晉堯忍不住呼吸急促。
在亡國之后,他覆發遮面,吊在懸梁直至咽氣的那一刻,他沒慌也沒恐過,甚至算是從容赴死,頗有幾分解脫之意。他知自己罪有應得,死是他的報應,老天爺對他最大的懲罰,最多也不過是隨他那暴君父皇一道下地獄。
可他如何也想不到,他死后,再睜眼面對的,竟是再來一遍的局面?
再來一遍嗎?
他呆怔的望向田喜,這個伴隨著他長大,對他掏心掏肺的大伴。
此刻因他一句大伴而感動的快要落淚的田大伴,肯定想不到自己的結局是什么。
建元十四年,田大伴替他頂罪,被他父皇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在金陵城里一安頓下來,順子這日清早就領著瑞哥,不,是逢春,按照地址去拜訪新師去了。
為杜絕一絲一毫的隱患,林苑決定此后無論在家還是在外都改口,不再以瑞哥稱呼,直叫他木逢春。
春杏從大早上起就頻頻往門口墊著腳往外頭望,嘴里不斷念叨著逢春拜師的事,唯恐事情不順利。
這年頭拜個才德兼修的老師的確不易。
逢春這回去拜的新師,是他在蜀地的恩師介紹的,他恩師見逢春穎悟絕倫又敏而好學,就起了惜才之意。知他此次去金陵怕要耽擱許久不得回來,他恩師唯恐他落下學業,遂修書一封予所在金陵的昔日同窗,懇請同窗教導逢春學業。
聽說逢春恩師這同窗還是永昌年間的二甲頭名,學問不必說,人品也是上上等的。可惜時運不濟,剛做了一年官,他祖母就病逝了,丁憂三年后,又趕上了朝局動蕩,改朝換代,仕途就這般被耽擱下來。如今似也沒了走仕途的心思,收了幾個學生,日常就是教導學生傳授畢生所學。
林苑聽后也覺得逢春恩師介紹的這個老師,條件真是頂好的,若逢春能跟隨著這樣的老師做學問,那是再好不過。
雖說她心里頭也著急,怕拜師會不順利,可她面上沒表現出來,依舊一針一線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縫補著逢春的衣裳,還招呼春杏過來坐著歇會。
“你急也沒用是不是?拜師不是那么簡簡單單的,夫子總要對來拜師的學生出題考校,沒那么快回來的。”
春杏還是不甘心的踮著腳尖張望,“咱們哥兒學問做的那么厲害,肯定能拜師成功的。”
“那是自然的。”林苑笑著道,拿起縫補的衣裳上下看過,這件儒衫縫縫補補的已經不結實了,怕也穿不了幾回。
“一會咱倆去布料鋪子里逛逛,給你們都買些布料回來做衣裳。”
春杏忙擺擺手:“給哥兒買就成,咱們用不著。”說著不由看向那堆疊了補丁的儒衫,嘆氣:“這幾年委屈哥兒了。當年逃出京城時帶的銀錢,大多都耗在了路上,所留無幾。從蜀地來京城,幾乎是變賣了所有家當,甚至還厚著臉皮找了哥兒的恩師借了些,這方湊夠了上路的銀錢。”
林苑聽后一怔,就忙放下衣裳起身。
“怎么不早點跟我說。不過現在也不晚,等順子回來,問問逢春恩師的喜好,備上厚禮,等尋個去蜀地的商隊,托人家帶給他恩師。”林苑邊往屋里走,邊囑咐春杏將門關上。
“本來是打算著等在金陵落腳了,找個營生賺些銀錢了,再托人給帶過去。”
春杏關好門后跟上去,見林苑從柜子底部掏出個花布包袱,不免詫異:“您的銀錢還有的剩?”
林苑笑笑,然后將那包袱給打了開來。
春杏張大了嘴,顫手指著那堆金銀細軟:“天吶!”
她家姑娘是怎么完好無損的將這些錢財給一路帶過來的啊。
虧她瞧她家姑娘穿的灰頭土臉的,還每日去那醫館上工賺一月半吊的銅錢,她還當是姑娘是沒銀錢了,要不是剛來金陵人生地不熟,她都急著要去人家幫工補家用了。
“那姑娘還是莫要再去醫館上工了,您當以養好身子為重。”
林苑從包袱里拿出一塊銀子以備用來買布料,聞言就道:“那是個小醫館,平日里炮制藥材的活不多,有時候沒活時候還能放假,不累。況在那里待著,有時候也能與老大夫聊聊一些醫藥方面的心得,我也開心。”
春杏問:“那姑娘覺得金陵好嗎?咱們以后是就要在這里定下嗎?”
林苑想了想,道:“金陵繁華,治安以及民風都不錯,不過蜀地聽你們講也不錯。且待在這一兩年看看罷,大概那會我應也養好了身子,屆時咱們再一同商量,是留在金陵,還是去那蜀地。”
直到太陽快落山了,順子方帶著逢春回來。
林苑一瞧兩人面上皆有喜色,就知拜師這件事成了。
“沈夫子鴻儒碩學,學識廣博,品行高潔又滿腹治國之才,能跟這般的夫子做學問,兒子何其有幸。”逢春眼睛晶亮,滿是欽佩濡慕,“今天沈夫子考校我學問,就四書文《論語·泰伯》讓我論辯。兒子答后,沈夫子夸我了,說我才思敏捷言之有物,只要持之以恒不懈怠,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林苑本是含笑聽著的,可聽到最后時,她唇角的笑逐漸僵住,心臟宛如被人驟然揪住。
春杏看著逢春,幾次欲言又止。
空氣中陡然的安靜讓木逢春剎那意識到了什么,當年逃離京城時候,他已經四歲了,也懵懂的知曉了些事。等漸大了,他也明白了,他是罪臣之后。對于晉家天下來說,他是亂臣賊子,是不可見光的。
“娘親放心,我不上金鑾殿。”逢春道,“我考個秀才便成。秀才能在鄉里考,不必去京城。等日后考上了,我也能收學生,當個夫子,如沈夫子般傳授畢生所學。”
林苑深吸幾口氣拼命壓下胸腔所有酸澀情緒,點點頭,輕聲道:“成。如今你過明路的新身份戶籍是在蜀地,等娘身體好些,咱們就去蜀地。指不定那會你學業有成,還能下場試考童生呢。”
第91章 命運的軌跡
過了十月, 天氣就一日比一日的冷了起來。
幾場寒雨一下,空氣中就彌漫著潮濕陰冷的氣息,夜晚躺在木板床上, 都覺得那身下躺的褥子, 身上蓋得被子,都好似在涔涔冒著濕寒之氣, 讓人極為難受。
“雖說這金陵冬日比不得北邊的嚴寒, 可這又潮又冷的天,生生挨著那也夠讓人受的。”春杏擔憂的看著剛入了冬就開始咳的林苑,給她撫了撫背,又將腌制的枇杷果遞給她吃,“要不還是盤個火炕吧, 暖和和的, 冬日里您不受罪,養身子也合適。”
林苑吃下枇杷果咽了咽喉嚨的咳意, 想了想, 搖搖頭道:“去年找商隊幫忙租賃房屋的時候,我就問過一嘴,想尋個會盤火炕的木瓦匠, 好請人給盤個。誰知商隊的人說, 金陵的氣候不比北邊干燥,造火炕用的泥土坯子受潮后容易塌陷, 所以金陵這邊不適合盤火炕,也沒弄這個的木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