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撂下這話,晉滁就要跨步離開。
“不,太子殿下,奴婢還有話想要單獨與圣上說。”
晉滁看她一眼,“隨你。”
語畢,不曾再看他們二人,頭也不回的闊步離開。
等太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圣上回頭看云姑:“你想對朕說什么?”
云姑道:“想說說,當年奴婢送梅娘上路時,梅娘給圣上留下的遺言。”
圣上大變了臉色。饒是當年英武的容貌如今已經衰老成不堪的模樣,可那來自骨子里濃重的悲哀,還是自那雙凹陷深沉的眸里流露出來。
他張了張嘴,幾次想開口說話,卻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唯有那花白的胡須,顫了又顫。
“你,說。”他終是說道,“說的不好,朕就將你,碎尸萬段。”
第86章 有三悔
有些場景深埋在記憶里, 并非是時間能抹得掉的。
饒是時隔數十年,云姑還是覺得記憶猶新,至今時今日再回想起當時的那一幕, 猶能清楚記得那梅娘吞下鴆酒的含淚模樣, 凄婉又決絕。
“其實當年梅娘是有選擇的,公主與她說, 只要她肯落了胎, 自請下堂,再遠走他方日后不再出現在您的面前,就可留她一條性命。” 云姑看向圣上,“可是她拒絕了。”
“她說,她相公吃齋求佛了數載方盼來了這孩子, 她不忍舍棄, 若留不下他,倒不如一道去了, 求著下輩子再做母子。”
圣上臉膛上的肌肉不可抑制的抽搐, 死寂的金鑾殿里響起他漸重的呼吸聲。
“她既做了選擇,公主也只能成全了她。最后問她可還有何心愿未成,她想了好一會方含淚道, 若是可以, 就請幫她傳個話給她相公。”
飄渺空曠的大殿愈發寂了,連呼吸聲都滯了住, 死寂無音。
云姑的聲音徐徐響起:“她說,她不怨您。她知您胸中抱負,曉您迫不得已,也懂您萬般艱難,今時今日她這境地, 是誰也不想的,那是造化弄人,當真怨不得您。可雖說不怨,她內心卻是難受的,她說她悔,悔有三,一悔教她夫婿覓封侯,二悔求得觀音來送子,三悔……”頓了瞬,方道: “三悔采那山花別交領。”
話音剛落,王壽猛地驚呼:“圣上!”
卻原來是那圣上竟沒站穩,一下子跪坐到了地上。
云姑猶似未見,繼續開口道:“梅娘飲下鴆酒前的最后一句,是祝愿您日后能一嘗所愿,成就豐功偉業,自此權勢滔天,富貴無邊。”
圣上又似被刀劈開了胸膛,痛的他虎目含淚。
“梅娘啊!”
時隔二十多年,他終于將深埋胸口的那人名字,再次喊出了口。那個他此生愧欠最多的人,那個他做夢都想見卻不敢見的人。
“當年公主是怕梅娘的遺言會讓您心灰意冷絕了仕途,這方沒將這番話傳給您。當日公主也說,梅娘是個難得的好女子,若不是擋了路,她也不愿做的這般絕。”
當日梅娘被鴆殺后,七竅流血,凄慘無比。皇室自不可能由著她這被鴆殺的模樣讓人瞧見,遂將她尸身懸梁,對外宣稱是自縊。公主也憐她幾分,懸梁前讓人給她凈面換衣,讓其離去的體面些。
當云姑將這些話都娓娓道來時,這一刻,圣上怒目暴睜,他雙手發抖起來,全身的骨骼都在抽搐。
他幾乎就要壓制不住的問出如太子同樣的質問——她礙著江山社稷什么?她做錯了什么?如何就容不下她!
到底沒有將這些話吐出口,可他卻是老淚縱橫,捶胸恨聲:“我悔啊,悔啊!”
圣上悔的什么,其他人無從得知。
接下來的幾日,圣上罷朝了,從宮里頭隱約透出些消息,道是圣上病倒了。
圣上素日雖看著健朗,可畢竟年歲已高,這突然一病,朝中一些大臣心中不免惶惶起來。
京中的局勢肉眼可見的變得波譎云詭。
陳王黨派私底下攢作一團,東奔西走,王家與余家來往頻繁,暗下動作不斷,又另有那京中的吳家,開始悄悄收拾細軟,暗下備好馬車,類此種種,不一而足。
太子府上卻又反常的平靜下來。
太子這種靜觀其變的態度無疑令人心慌,他們不是不知太子在京中經營這么多年,勢力雄厚不說,還有許多沒亮出來的底牌。他們也不想對上太子,可關鍵是如今不是他們想退就能退的,即便他們俯首求饒,太子可就能饒過他們?
尤其是王家與余家,在陳王倒臺,圣上病倒后,就如天塌了般。太子之前殺意凜凜的話還猶言在耳,他們要放棄抵抗了,那就不是坐以待斃?倒還不如趁京中混亂之際,一不做二不休,如那昔日的圣上般,舉家搏出條富貴通道來。即便不能成,也能趁亂逃出京城,指不定就能逃出生天。
他們兩家是這般想的,也是這般做的,可太子的耳目遍布京中,之前早已進行了部署,早早的就張開了大網等著他們自投羅網。不等他們夜半三分帶領部下沖破了第三道宮門,埋伏在周圍的禁衛軍就沖殺了上來。
這一夜京城并不平靜,紫禁城殺聲震耳,火光沖天。
待天亮時,宮里敲鐘,眾臣倉皇上朝。
太子立在金鑾殿象征帝王權威的白玉高階上,戴東珠冠冕,著五爪團龍儲君朱袍,面朝群臣而立。眼眸沉沉的掃過殿下眾人,他強勢宣聲:“圣上病體沉疴臥榻不起,孤為儲君,理當監國。自今日起,由孤來主持朝議,爾等卯正上朝,不得有異。”
朝臣無不心頭狂跳,無圣旨宣讀,也無圣上口諭,太子就這般堂而皇之的上朝宣聲,可是這天要變了?
縱心里如何思量狐疑,可今時今日,卻無一人敢當太子面提出質疑。
按捺心慌,群臣叩首而拜:“臣遵旨——”
“起。”太子冷冷抬眼朝殿外,令:“帶人上來。”
幾個侍衛就拖著兩個血人打殿外上來,兩人被堵了嘴沒法說出話來,只驚恐的嗚嗚亂叫著,手腳撲騰掙扎不休,卻逃不開那孔武有力的侍衛鐵鉗般的禁錮。
眾臣定目一看,大吃一驚,這兩血人他們如何不熟悉,前些時日還與他們同在大殿,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同僚,正是那禁衛軍統領王昌與九門提督余修。
“此二人昨夜犯上作亂,率三千精兵沖進宮門,欲要殺君奪位。此等亂臣賊子,罪大惡極,死有余辜。”太子掃向眾臣,施威壓開口:“王余兩人罪孽深重,當處極刑,諸位可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