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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父聽完翻譯后,雖是一閃而過,但神色有些忸怩,隨即又瞇起眼輕笑,說了幾句英語。翻譯員便說道:「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但是爸爸與美國永遠歡迎你。如果你愿意讓爸爸贖罪,那等你病好,就跟我去美國玩個幾個月,爸爸好好介紹所有親朋好友給你認識,結束后你再回來臺灣,陪伴你現在的家人。」
「哈哈……那我們……就這么說定了……等我病一好,我就去美國找你。」唐臺山半歛著眼,似是意志已達極限,可他強打精神,又問:「阿爸……這樣叫好奇怪……但我能叫你阿爸嗎?」
翻譯員協助轉達唐臺山的意思,唐父一聽,用力眨了眨眼,再用英語回應。只聽翻譯員說道:「可以我的兒子,當然可以。」
「能見到你一面……真的太好了。」唐臺山緩緩點了點頭,欣喜地微笑,意識逐漸朦朧,而后重歸一片黑暗虛無。伴著唐臺山昏睡過去,僅見兩道清澈的淚痕劃過他的太陽穴,又緩流至耳。
返家途中,趙映璇一邊回憶今日唐臺山父子相見的畫面,一邊煩惱著自己今后該如何重新說服自己父親,讓她朝往小提琴手的夢想邁進。完成夢想這種東西是會感染他人的,眼見唐臺山已然圓夢,少女此刻更是心焦。
追夢這種神圣的事情,總不能只是在嘴巴上說說而已吧?不去行動爭取,便永遠只能停留在發想階段,到頭終究是一場空。
少女下定決心,一回到家便直衝父親書房,見爸爸在內繃著眉宇,卻是深情款款地擦拭著媽媽與哥哥的畫像,原先蓄滿勇氣的趙映璇頓時像顆洩了氣的皮球,氣勢盡縮。
一想到即將面對嚴肅冷峻的父親,巨大的壓力登時如山洪般襲來,都快讓她換不過氣來了。
倒是趙父注意到了在門外畏縮的小巧倩影,他心下疑惑,便問道:「映璇,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說嗎?」
「啊……我……」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突遭父親一問,趙映璇反而著急得說不出話。
「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話就直接說出來。」瞧女兒那手足無措的舉動,趙父內心不免莞爾。
少女思緒千轉百繞,腦內過度繁雜,竟反顯一片空白。
唉呀不管了啦!
「我、我還是想走小提琴家這條路!」話終于說了出口,趙映璇反倒松了一口氣。
「哦,是這件事呀?」趙父捏了捏額部,又凝上女兒企盼而又惶恐的面容,語氣冷靜地不帶一絲感情,「那你要怎么證明給我看你做得到?」
少女聞言,只道父親再次拒絕了自己的請求,從不被爸爸所理解的情結浮出,不禁悲從中來。趙映璇雙手互相把弄著,整個胸腔又猛地遭嗔怒填滿,她狠狠地瞪向父親,吼了句:「反正你就是不愿意聽我說話!」
語畢,趙映璇衝向家門,將大門重重一甩,奪門而出。
趙父被嚇著了,那始終乖巧順從的女兒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發這么大的脾氣。一時之間焦慮、冒犯、擔憂、委屈、恐懼等諸多情緒一同涌上心頭,明明自己沒有惡意的呀?
他只不過是想要見識見識女兒展現自己的實力,難道這樣有什么不對嗎?
趙父愈想愈不是滋味,這叛逆的女兒怎么可以不懂作爸爸的苦心?甚至還對他擺臉色?
哼!我就看你多久才會回來向我道歉!
可隨著分針滴滴答答轉動,時針都已指向十二,女兒竟是仍未返家。哪怕趙父再怎么拉不下臉,此刻也真的是坐不住了。
他益發恐慌,擔心自己的女兒會不會有了什么三長兩短?藝術家性格下的蓬勃想像力,更讓趙父幻想出種種極端可能,想到他都快要瘋掉了。
該怎么辦?我可以找誰幫忙?報警嗎?還是……?
突然一句話福至心靈,閃過趙父的心田之中,「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說,這次我會在。」
男人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好友那日,在后花園曾對己說過的話語,也顧不得夜深人靜會不會打擾到對方了,他趕忙撥通手機,意圖尋求班導的協助。
一連響了五聲,另一端終于接了起來。
「喂?映璇在你那邊嗎?」
「什么?你說你不知道?」
「好,我在宜谷國中大門與你見面。」
只見男人掛上電話,急急忙忙披了件薄外套遂趕忙出門,隨即駕車駛離。他來到宜谷國中隨意選了個車位停靠,等了約莫六、七分鐘,班導也騎著機車抵達校園。
「你是怎樣?怎么連映璇都顧不好?」兩人相會,班導劈頭便氣急敗壞罵道。
「唉!你先去停摩托車,等等我載你,在車上在與你詳細說明。」趙父心煩意亂,沒有心情反駁好友的質問。
「我載你啦!騎機車找機動性比較高,如果等等真的找不到就要報警了。」班導將掛在前方吊勾上的半罩式安全帽拿起,遞給了趙父,挖苦道:「還是你尊貴的身體不屑乘機車?」
「說的好像我從小就是被呵護著成人的?」趙父瞇起雙眼。
「這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班導沒好氣說。
趙父撇了撇嘴,懶得持續這個話題,思索了陣,亦覺得班導的提議有道理。立即接過安全帽戴上,坐上好友的后座,并一五一十地將詳細情形告知了對方。
「你覺得你女兒會去哪里?」班導騎著車,迎著溽暑的薰風問道。
「我不清楚,嘖!現在想想我真的很不了解她。」趙父咬肌緊合,腮幫子微微顫動。
「啊不是叫你讓映璇自己決定未來的方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尋求你的認可,你干嘛又沒事去阻攔人家?」班導語帶慍意。
「我沒有攔她,」趙父吁了口氣,「我只是想要她展現熱情給我看,不然走上這條路要是反悔那怎么辦?」
「不管你的本意為何,如果我是映璇,聽到你這樣的回答,我也會覺得你是在刻意刁難。」
面對好友的當面點破,趙父默然不語,半晌,像是想到些什么,突道:「你覺得映璇會不會跑去后花園了?那里有她媽媽的雕像。」
「我不知道,去看看吧。」班導來了個大回轉,「倒是你不會早點說喔?我們剛剛就不用騎車,直接進去學校找就好了。」
一路上,或許是憂心于趙映璇的下落,班導一直碎碎念著,意圖驅散那煩悶的感覺。此時趙父也沒有間情逸致與好友斗嘴,便任由對方喋喋不休。
兩人快馬加鞭回到宜谷高中,隨意將安全帽一丟,便奔入校園內,很快地就來到了后花園外。
可里頭竟是空無一人,趙父不死心,拿出鑰匙打開了鐵門入內,硬是整整兜了三圈,才不甘心地接受女兒人不在此處的事實。
「映璇不在這里,我該怎么辦?」趙父來回踱步,氣息不甚穩定。他闔上眼捏了捏印堂,而后又將眼皮打開,不安地望向好友。
「不用擔心啦,我們一定會找到她的。」班導感受到對方的焦慮,也只能苦笑著輕撫好友的背,「這次我在你身邊嘛。」
收到了友人的安慰,趙父心神稍安,「嗯,幸好這次你在我身邊。」
從未想過趙父竟會說出這般坦然的話,班導驀地定住,眼神飄忽了下,疑道:「我剛是不是聽錯了什么?」
「對,你聽錯了。」趙父隱隱一笑,他望向一旁以妻子為原型而建的雕像,呢喃道:「你,也在我的身邊……」
霎時間,某個念頭在他心中成形,「我覺得……映璇應該會在那里。」
「哪里?」
「來,你等等照著我的指示騎……。」
兩人均是回頭望了眼宜谷女神像,雕像的眼眸似乎閃爍了下。他們當下一愣,揉揉雙眼定睛瞧去,卻是一如往常的靜謐。
他倆頓時只覺自己真的是年歲高了,連眼睛都開始不靈光了。
無奈笑著快步出校,跨上機車,往虎頭山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