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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話宛若一道閃芒擊中了少年的天靈蓋,令他豁然開朗,喃喃道:「伙伴啊……」
老人看愛孫頓悟般的神情,笑著點了點頭,退出臥房。
只見李恩杰分別傳了訊息給馬藤安與方其煥,請他們陪自己去各縣市宣傳。果不其然,沒花多久時間,他們倆便很夠義氣地同意邀約。
或許是多了兩位好友陪伴他面對接下來的難關,李恩杰頓時覺得心理負荷暫不那么強烈了。他們約好從三天后開始將排除萬難,每日皆至各地分發傳單。李恩杰更于隔日設計好傳單內容與版面,再至附近影印行,印了整整兩萬張,打算一天派發一千份,共二十天發完。
倒數一天,一切準備就緒,李恩杰洗好澡,看到置于桌上的班級大合照,心里然有個渴望想把趙映璇叫上,想著想著,不禁懊悔起先前自己不該那么衝動的。可他又憶起自己先前已將話說絕,莫名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輕易低頭,忖了忖,終究是決定打消念頭。
或許還是太喜歡趙映璇了,雖然唐臺山的事情讓李恩杰心力交瘁無暇他顧,但即使兩人已分開約三個星期,每每思及前女友的俏麗面容,李恩杰的心仍會隱隱生疼。記憶中的少女是那樣動人,直到失去后,午夜夢回的深刻更是烙上心頭,益發清晰。
也說不清楚是由于過度思念前情人,抑或是擔憂無法完成唐臺山的心愿,李恩杰躺上床,翻來覆去,卻是怎么也睡不著。
花了好久好久,在少年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終于沉沉睡去。
「恩杰,我們快到了,準備下車囉。」熟悉的少年語聲傳入耳中。
「欸欸你黑眼圈也太重了吧?昨晚又沒睡好?」另一名相熟的少年說道。
打著盹的李恩杰猛然驚醒,看到馬藤安與方其煥皆用關心的目光望著自己,自強號與鐵軌摩擦而成的嗒噠嗒噠聲響漸緩,以及廣播用華、臺、客、英四語說著臺北站快到了,他才慢慢記起,今天是他們實施作戰計畫以來的第十七天。
三人至今已造訪北部各縣市,還真的連基隆與苗栗都前去過,甚至還破費加碼到了宜蘭與臺中。他們的分工是由李恩杰負責至各地車站或市中心人潮最密集的區域,舉著看板高聲吆喝。馬方二人則在以李恩杰為圓心,向外約五百公尺的范圍內四處發放傳單。
可成果卻是毫無進展。
許多人見到少年們上前,便嫌惡地揮手要求他們離開;也有很多人以為少年們乃工讀生便收下,是存好心想讓三人早點下班,但反而失去活動原意;當然亦有一些人雖想不到好方法,卻一口答應協助向其親友宣傳此事,讓他們好生感激。
下了火車,少年們轉乘捷運至一零一大樓站,意圖借助當地洶涌的人流來加強宣傳效果。
一零一大樓宏偉雄壯,朝天望去,樓廈幾近遮住半邊天,好似將衝破云端,并對著渺小的人類耀武揚威。有趣的是,這反倒讓人禁不住讚嘆起人類的心血結晶,是多么地偉大。
臺北市真的是座繁華的都城,諸多高樓大廈之外,還有著便利的大眾運輸系統以及各式各樣的設施及店面,亦存有無數文化資產與資源隱身其中,更有數不清的工作機會及軟硬體機能。此處擁有種種優點,也難怪國人都想往臺北遷徙。
可李恩杰同時亦憶起唐臺山曾經向他們說過,臺北市的光鮮亮麗,某種程度上是建立在對其他縣市的剝削,以及國家政府長期以來大力的挹注,才得以獲得如今的繁盛樣貌。
國內許多工廠設址在他鄉,總公司則掛在臺北市,污染留給了他處,稅收卻繳在了首都。此處無電廠,電力需求全副交由其他縣市供應,加之國民政府遷臺以來,大半的資金都撒在了臺北市。或許繁榮的背后,更值得眾人的多加省思。
但將升高中的李恩杰根本不在意這檔事,對他來說才懶得談論什么「骯臟的政治」呢!想想馬藤安與方其煥當初連仔細傾聽都嫌煩,自己愿意全程聽完就已經很給面子啦!
三人在一零一大樓前站了一白晝,夕陽正趕著回家,月娘則隱隱現跡于大樓右側,也沒有打聽到什么能派上用場的消息。
正當他們準備收工,李恩杰的手機忽響,他拿起一看,卻是個陌生的號碼。少年第一時間就想拒絕接聽,說時遲,那時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卻突用勁推著他的心臟,強烈到令李恩杰無法忽視,要他盡速接起這通電話。
也沒設想太多,李恩杰決意順著靈感,將手機湊向耳廓,只聽另一頭說道:「您好請問是李恩杰先生嗎?這邊是地瓜新聞網,我們近期在網路上聽見許多有關你們的事蹟,覺得很有意思,想說邀請你們接受我們新聞臺的採訪……。」
李恩杰一聽,心下激動,當下只感如夢似幻,倘若接受記者訪問,那么必定可以引發更多人關注,那么或許真的會有人愿意站出來幫忙。思及至此,自然是滿口答應。
雙方談了談細節,敲定于四天后下午三點半在臺北車站前接受訪問,恰好也是這份計畫的最后一天。
終于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眼看目標有了極大進展,三人不禁滿心歡喜,臉上堆滿了笑容。
「干太爽了啦!這樣一來說不定真的有機會欸!」馬藤安興奮地手舞足蹈,「你們要不要先跟山哥報喜?」
「干我才不要,我到現在還超不爽他那天機車的嘴臉!」方其煥心中仍有疙瘩,自從那日與唐臺山吵架后,這段時間他們都沒有回去病房探望對方。
或許是因為每天為了宣傳太勞累了,所以才選擇不去醫院吧?但他們其實心知肚明,真正讓他仨選擇不踏入醫院的原因,正是由于少年們太重視唐臺山這個長輩了。既然對方沒有展現出要與他們和好的意思,也就只好遵照對方的意愿,不多打擾。
「我也不要,在還沒找到方法讓山哥圓夢之前,我沒臉見他。」李恩杰落寞說道。
「一定會見到面的!」方其煥拍拍少年的肩,「山哥也一定會好起來。」
「沒錯!好人總會有好報的!雖然我也很氣山哥,但他幫了我們太多太多,老天會憐憫他的!」馬藤安也握著拳,奮力揮了揮。
李恩杰驀地有種想放聲大叫的衝動,理智還沒反應過來,感性便驅使他奮聲吼道:「山哥你一定要給我恢復健康啊──!」
瞬間,路上所有人皆狐疑地用著看瘋子的眼神望了過來;一零一大樓內部的一名警衛亦探頭出來查看;更有一位阿婆悠間地騎著菜籃機車,卻被少年突如其來的高呼聲給嚇著,晃了一下才穩住車身,差點沒摔個四腳朝天,只聽老人罵道:「夭壽喔!叫那么大聲是要叫阿祖回來喔?」
馬藤安與方其煥見狀,霎時間傻在原地,羞紅了臉,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們心道這死黨實在丟臉得緊,回過神來,均打定裝作不認識李恩杰,雙雙衝到捷運站出口,意欲與這厚臉皮的好友劃清界線。
李恩杰這一吼畢只感通體舒暢,但理性馬上接管指揮中樞,隨之而來的羞愧感讓他恨不得衝到路上讓車撞暈,這樣他就不必忍受行人異樣的眼光。
見兩位摯友不夠義氣地落跑,少年也無法苛責什么,畢竟換作是他,恐怕也會做出相同的反應吧?李恩杰難為情地朝周遭圍觀的人們揚手示意致歉,并趕緊揪著看板逃之夭夭。
一旁一名婦人牽著學齡前的男童,用眼神嘲弄著少年們。只見那男孩拉拉母親的手,指向天空,童言童語地說道:「媽媽你看天上的云,好像天使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