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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其煥冷哼一聲,兀是不語,臉臭得像條發皺的毛巾。好不容易稍稍理解彼此的兩人,又瞬時降回冰點。
李恩杰暗罵己身糊涂,稍作反省,也覺得自己先前的話語的確有些無禮。可面對如此情況,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久后,倒是方其煥自己先擺擺手,啟口:「算了算了,別為了這種小事吵架,不值得。」
「你……不生氣了嗎?」李恩杰小心翼翼問道。
「氣!不過你剛剛說了,我們是朋友嘛!」隨著方其煥緊皺的眉頭緩緩松開,李恩杰的愧疚也跟著稍稍消散,「朋友之間別為了這種事破壞感情。」
「對!對!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李恩杰眨了眨眼迅速附和,「我還要讓映璇、藤安他們與你更親近!」
「噗!白癡欸你!」方其煥笑了聲,無奈地搖搖頭,「倒是你要帶我去哪啊?走好久了。」
「快到了,就是那間!」順著李恩杰的手指指向望去,正是屬于唐臺山的溫馨別墅,「屋主和我很熟,我去拜託他讓我們借宿。」
「啊?這房子很別致欸,那我等等要怎么稱呼對方?」方其煥有些慌亂,忙問,「而且我們沒跟他事先提過欸,這樣好嗎?」
「放心啦!交給我,你叫他山哥就可以了,我們都這么叫他。」李恩杰指指自己打著包票,可方其煥仍是半信半疑。
「嗯?我們?」
「喔喔映璇和藤安也都認識那屋主,他很照顧我們。」
既然李恩杰這么篤定,方其煥也不便再多做詢問。死馬當活馬醫吧!至少再怎么樣,也不會比自己孤伶伶一人睡在公園還悽慘了。
「啊對了,山哥是黑人與臺灣人所生下的混血兒,等等看到可別嚇壞囉哈哈哈!」李恩杰率先打起預防針。
「黑人?」方其煥擰眉歪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只見李恩杰大步走上別墅外的階梯,按上門鈴。屋內傳來斷斷續續的犬吠叫,數秒后大門輕啟。定睛一瞧,還真是位黑人中年男子。對方挺著啤酒肚探出頭來,并驚喜的看向李恩杰。
「山哥,今天晚上可以住你這嗎?」李恩杰一見到唐臺山,安心的感覺便充盈了他的心房。
「還用問嗎?哪一次有趕過你?」唐臺山調侃道。
「我這叫禮貌!」李恩杰大言不慚說道。
「和家人又鬧彆扭啦?」唐臺山很敏銳地捕捉到了緣由。
「唉說來話長,先進屋再慢慢解釋吧。」李恩杰轉頭看向還站在院子外的方其煥,「對了山哥,那邊那位是我的朋友,能讓他一起住一晚嗎?」見唐臺山點了點頭,李恩杰便高聲吆喝,呼喊著要方其煥進屋。
方其煥松了口氣,他走入室內,輕輕闔上門,旋即向眼前的黑人大叔問好。唐臺山突摸了摸人中,狐疑地問道:「小弟,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有嗎?我怎么沒印……」言及至此,方其煥竟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事物嚇著了。他驀地住口,打了個冷顫,伸出食指在空中晃呀晃。「你、你是?」
唐臺山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圈,猛然瞪大雙眼,「你是垃圾場那個歹囝仔?」
李恩杰眼瞧面前倆人的互動,突然想起方其煥早前將自己丟進大型垃圾箱車那時,正是由于唐臺山出手解圍,自己才得以逃脫。如今當事者齊聚一堂,不得不感嘆世間悲歡離合盡是奇蹟。緣分之繩是真的纏繞在每一個人腳上,只待因緣成熟而逐漸束緊。
「山哥,我和他已經把話說開,現在是麻吉了,他也決定洗心革面,就別再提這件事了吧?」李恩杰急忙跳出來打圓場。
唐臺山撇頭瞅了李恩杰一眼,觀其神色,判定此話應非虛言,并非受脅迫而道出的違心之論,于是說道:「好吧,既然你替他擔保,我就相信他是真心想要改變。」
方其煥看到李恩杰用著幸災樂禍的眼神瞅了過來,也只能尷尬地苦笑。霎時間,兩少年的肚子近乎同時發出龐然巨響,他倆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弄些東西給你們吃。」唐臺山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趁著唐臺山走進廚房的空檔,方其煥疑惑地望向李恩杰,悄聲問道:「欸欸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啊?太剛好了吧?」
李恩杰便將之前發生的種種大致述說給方其煥聽,后者聆罷,愣是嘖嘖稱奇。
三人在用餐時間互相認識彼此,并大致聊了下近況,也不知是否自己太過敏感,方其煥隱隱感受到唐臺山朝己射來的突兀目光。少年不敢造次,拘謹地吃著陽春麵,美味的食材到了口中,卻好似過了水,索然無味。
一旁的李恩杰完全沒察覺到現場肅殺的氣氛,一口接著一口,大快朵頤一番。甚或熱情地招呼方其煥,要他多盛一碗,免得餓著。
方其煥偷偷瞥了唐臺山一眼,兩人四目交接,霎時驚得少年慌忙移開視線,擺擺手婉拒李恩杰的好意。「我飽了,恩杰你吃吧。」
「嘿嘿那我就不客氣囉!」語聲未落,李恩杰的身體早已自己動了起來,眨眼間,碗內又是滿滿熱麵。
吃飽喝足,李恩杰本想再拿書出來復習,卻遭黑人大叔趕去沐浴。少年摸摸鼻子照辦,馀下方其煥與唐臺山兩人大眼瞪小眼。
氣氛詭譎得像要靜止了,彷彿空氣遭抽乾,方其煥頓時有些喘不過氣。他吞了吞唾液,拿出包里的數學講義隨意翻閱著,試圖驅散這份不安。
「你跟在恩杰身邊,有什么企圖嗎?」聽著唐臺山突如其來的發難,方其煥虎軀一僵。他抬起頭來望向那神色不善的黑人大叔,登時一股灼熱感在胸口暈開。
「能有什么企圖?」少年心知對方懷疑自己對李恩杰居心不良,但無端遭受質問,原先的焦慮登時化為傲氣,他揚起眉,冷冽的目光足以要凍死一切事物。「假裝取得恩杰信任,然后再把他丟進垃圾箱里嗎?」
「哼!你儘管耍嘴皮子,我會盯緊你,別想給我背地里來陰的。」唐臺山鄭重警告,齜牙咧嘴的模樣很是嚇人。但方其煥也不是吃素的,既已與對方撕破臉,便也沒什么好顧慮的。少年怒視著眼前的黑人大叔,絲毫不愿退讓。
倏忽彤彤竟飛奔過來,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來回蹬來蹬去,一會兒看看主人,一會兒又瞅瞅今日才認識的陌生人,搞不清楚這兩人在玩什么把戲。
「放馬過來啊!這種鬼地方配這種鬼主人,鬼才住這!」少年憤而起身,一把拽起隨身包后便往正門外走去,粗魯的舉止讓彤彤嚇得躲至主人腳后,輕輕吠了兩聲。
方其煥邁了兩步,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旋身來到浴室外喊道:「恩杰我有事先走了,你不必擔心我,那先這樣,掰掰!」
也不等李恩杰回應,方其煥又瞪了唐臺山一眼,揚長而去。
李恩杰聽方其煥突然說要離開,心下大感奇怪,趕忙沖沖身子并換上衣物,走了出來。「其煥呢?」
「別理他,會欺負人的惡霸是不會真心悔過的,不要太信任那種人。」唐臺山神色輕蔑。
「山哥,是你把他趕走的嗎?」李恩杰蹙起眉,無法諒解。
「是!這種人我看多了。他們就喜歡虛情假意地接近目標,捅了一刀就拍拍屁股走人,這類朋友不結交也罷!」唐臺山似乎是憶及過往自己的慘痛經驗,喋喋不休地罵道,「更何況他當時欺負的是你!我不能容忍我身邊的人被這樣對待!」
「山哥你這老頑固!有時要再給對方一次機會才對呀!」李恩杰插著腰反駁道,「唉!先不跟你說了,我去找其煥談談。」
「你!」唐臺山氣得吹鬍子瞪眼。
「我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在情感上被拋棄的孩子,你剛剛也聽了他的故事了,應該要能理解他的痛苦,不是嗎?」李恩杰望進唐臺山眼眸深處,宛若對其靈魂發出最深沉的拷問。
唐臺山頓時語塞,他來回踱步,一連嘆了三口氣。見李恩杰再也等不及,衝出門外,他不禁有些懊惱。
我仍被過往遭他人欺凌的創傷鬼魂所制約,恩杰那小子卻已超越膿瘡,朝向嶄新的道路邁進了嗎?
唐臺山恍然醒悟,他趕緊鎖上門,亦跟著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