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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真的咽了一口,是把淚水咽回去了?她說話了:“您讓我先說什么呢?好好一個家,這回算完了!對,我先告訴您,少爺讓日本人給抓去了,從馬迭爾旅館抓走的,說他犯了反滿抗日的大罪!這個兇信一到,家里當時亂了營,老爺和大太太都昏過去了,小姐哭得像個淚人,好容易把老爺和太太叫醒,又吃了鎮靜藥。小姐就勸老爺趕快收拾東西,準備跟您走。哪知老爺一下變了卦,他說他走就是要保住盧家一棵苗,現在剩他這土埋半截的人還走什么,不如一死了事……正在家里鬧翻天的時候,日本憲兵開進來了,一進來就把老爺一個人關在他的臥室里,老爺和他們喊,他們聽不懂。只有一個半語子翻譯,告訴老爺老實呆在屋里,聽候審理。要怎么審理?大太太又嚇昏了。日本人就讓我們丫環把大太太抬到她的臥房里,把所有女眷也都趕到那個屋子里,不許亂走……這真像天要塌下來了。小姐急得直哭。她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您回來她還不知道。半語子翻譯叫我,我還不知是怎么回事……”冬梅的話匣子又打開了,她還要說下去……
王一民一擺手說:“好了,我都明白了。你告訴小姐,我現在也必須馬上離開哈爾濱,讓她千萬保重身體,烏云不會總壓在頭上,我一定會回來的。”
冬梅馬上睜大了眼睛說:“您會回來接她吧?把她接走?”
“如果有可能的話,連你一同接走。”
冬梅大眼睛里閃著亮光說:“好!您放心吧,冬梅豁出性命,也要保小姐越過千難萬險!”
“好,我現在寫一個紙條。”
“是寫給小姐的?”
“不,給老爺,我擔心老人家會在極端悲憤絕望中走上窄路。要鼓勵老人家活著戰斗下去!冬梅,你有辦法傳給老爺嗎?”
“有。他們還讓我們給老爺送茶送飯。”
“那樣我就寫,你現在幫我收拾幾件隨身穿的衣服裝在皮包里。”
冬梅答應一聲就奔忙起來。
王一民走到寫字臺前,拿起紙筆,文不加點地奮筆疾書起來……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就在院中。隱約還傳來樓下房門響動聲。王一民心里動了一下,但他顧不得去看,他要把想到的話留給老人。他告訴老人:他們正在使用各種各樣的卑鄙手段壓迫老人低頭,但他們不會輕易地下致命的毒手,老人就應該利用這一點和他們斗爭,這斗爭是中國民眾所需要的……他順著這意思迅疾地寫下去。他還沒有寫完,樓梯忽然猛烈地響起來,響得那么重,那么急,這是誰,又發生了什么事情?他驚愕地扔下筆,飛快地抓起沒寫完的信,揉成一團,攥在手心里。
冬梅這時已經跑到屋門前,伏身在門上,手握著門插關,回頭看著王一民,像在等待命令……
門外走廊上響起一個男人的喊聲:“王老師!一民!你在哪?”
是玉旨一郎的聲音!王一民立即對冬梅一揮手:“快開門!”
門一開,還沒等王一民招呼,玉旨一郎沖進來了,他神色驚慌,滿頭大汗,進門就撲向王一民說道:“不好!我叔叔親自來找盧老先生談話,聽說我把你領進來,馬上大發雷霆,他說我上了你的大當,你是比魔鬼還兇狠的**要犯,哈爾濱的重大案件都有你的份c他立刻下令逮捕你。我,我當他表示,說我要親自把你送到他面前,他現在院子里等著呢。”說到這里,他向前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我現在問你,你不經過前院,能跑出去嗎?能跑就快跑……”
王一民異常激動地一把拉住玉旨一郎:“我跑了豈不要連累你……”
“唉!你呀!”玉旨一郎一甩手一跺腳說,“我是他獨一無二的侄子,他能殺了我嗎?現在是你,你能逃就快逃吧!”
“好!”王一民對冬梅一揮手說,“你快去打開后樓門,虛掩上以后在門外等我。我就去!”
冬梅答應一聲,一閃身跳出門外,噔噔噔跑下樓去。
王一民也以同樣的速度跳向墻角,一伸手拉開放花盆的矮幾,揭開一塊地板牙子,從里面掏出幾張紙和小冊子往兜里塞……
玉旨一郎跟在他后面急得跺著腳說:“哎呀!你這是干什么?逃命,逃命要緊哪!……”
王一民沒有回答,直到把應該拿走的文件掏完塞好以后,才猛然站起,一拉玉旨一郎說:“走!”
王一民拉著玉旨一郎,沖出屋門就往樓梯口跑。當他倆剛一拐下折回式樓梯的下一段時,登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停住了腳步,在下邊,緊對著樓梯口,站著鐵青臉的玉旨雄一,他穿著中國式的長衫,手里卻攥著一支美國勃郎寧設計的新式小手槍。他身后站著刀條臉的何二鬼子,還有兩個日本憲兵。
就在王一民和玉旨一郎停住腳步的同時,玉旨雄一用手槍指著王一民說話了:“你就是王一民嗎?”
王一民居高臨下,橫眉冷對地說:“正是在下。”
“我問你,”玉旨雄一冷冷一笑說,“你是用什么辦法迷惑住我這書生氣十足的侄子,使他認賊為友……”
“叔叔!”玉旨一郎和王一民并肩站在一起,激動地用中國話說道,“請您不要用侮辱性的語言談論我和王老師中間的關系。我和他完全是道義上的朋友,過去我們是好朋友,今天,當您用槍口對準他的時候,他仍然是我的好朋友;將來……”
“不要將來了!”玉旨雄一高聲怒吼道,“將來他要變成我的階下死回,我要讓你親眼看著我怎樣審判他,我要用他的鮮血清洗你這無知的頭腦!你現在給我下來!”
玉旨一郎不但沒下來,反倒往王一民身旁靠了一下,用低而急促的聲音,在王一民耳邊說了一句:“你能跑嗎?”
王一民也馬上還了一句:“能,你保重!”
王一民說完猛往后一跳。他的身后就是樓梯轉折處的玻璃窗,窗戶離地只有一米多高,是半圓形的,花木小格里鑲嵌著五顏六色的花玻璃,王一民一回身,縱身飛起一腳,嘩啦啦一聲踢碎了玻璃,又用雙手一按窗臺,飛身跳了上去……
就在王一民往后一跳的同時,下邊的玉旨雄一也揮著手槍高聲吶喊起來:“抓住他!哈牙哭!”
兩個日本憲兵從玉旨雄一背后蹦出來,嗥叫著向樓梯上奔去。玉旨一郎這時卻突然伸出雙手,一把抓住一個日本兵,大叫一聲,猛一使勁,往下一推……兩個橫沖直撞的日本憲兵都被推得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又順著樓梯骨碌到樓梯下口。
這時王一民已經跳上窗臺,正要往下跳。玉旨雄—一看不好,大叫一聲:“哪里逃走!”舉起手槍瞄向王一民……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玉旨一郎一個大步跳向窗臺,猛往王一民前邊一站,舉著雙手,剛喊了一聲:“別開……”槍字還沒說出來,槍聲響了。這一槍正打在玉旨一郎的胸口上,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推著伏身在窗臺上回身看他的王一民,圓睜著像要瞪裂一樣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一邊推一邊說了句:“朋友,永別了!”
王一民見玉旨一郎被槍打中,悲憤中幾乎忘記了要往窗外跳,現被玉旨一郎用力一推,手一滑,竟平著身子朝窗外跌落下去……
樓窗里的玉旨一郎又用一只手抓住窗框,拼力支撐著要摔倒的身體,他面孔扭歪,呼吸急促,鮮血從他捂住前胸的手指縫里流下來……
玉旨雄一在剎那間完全驚呆了,他張著嘴,直愣愣地望著被他打中的侄子,直到玉旨一郎胸口的血流出來,他才大叫一聲,扔掉手槍,像發瘋一般奔向他的侄子。他絆倒在樓梯上,他手腳并用地往上爬。何占鰲忙跑過來,架著他撲到玉旨一郎的身前。他抱住他的侄子,淚隨聲下地喊著一郎的名字,頓足疾首地責罵自己……
玉旨一郎緊張地喘息著,他極度吃力地,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句話:“我死后……把我埋葬在中國人的墓地里。”
玉旨一郎的身子倒下去了。
玉旨雄一哭倒在他的身上。
直到這時,日本憲兵們才想起去追趕王一民,等他們繞到樓房后邊的時候,人早已不見了。高高的院墻,連從哪個方向逃走的都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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