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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那么急？”

“為朋友寫一份急等著用的文稿。”王一民邊說著邊從寫字臺上拿起一摞學(xué)生作文本，笑著伸向淑娟說，“這些還得麻煩你替我批改一下。上次你批改過的我都看了，又細(xì)致，又準(zhǔn)確，批語不俗套，對學(xué)生大有教益，對我也很有啟發(fā)。”

淑娟接過作文本，微笑著說：“你這是在贊揚你自己。”

“為什么？”

“你沒看那語氣，那批法，連字體都是模仿你的嗎？只有不落俗套的先生才能帶出不落俗套的學(xué)生。”

王一民也用下巴額兒向那幅《白頭雙飛圖》點點說：“現(xiàn)在還分先生學(xué)生？”

“在學(xué)問上我愿意永遠(yuǎn)當(dāng)你的學(xué)生。”

“可是你讓我跟你學(xué)三年也畫不出這樣兩只生動美妙的白頭鳥。”

“那就在心里面。我相信你在心里畫的會比這更生動，更美妙……”

樓梯響了。王一民看看墻上掛的“布谷鳥”鐘，已經(jīng)快到八點了，忙說：“冬梅回來了。你領(lǐng)她快回去吧，可別把她的話匣子再打開，這丫頭的話越來越多。”

王一民話未說完，門開處，冬梅手托銀盤進(jìn)來了。她輕捷地走到寫字臺前，把銀盤往桌上一放，笑對王一民說：“您看，銀耳菊花湯！您真有口頭福，廚房里正給老爺做，我去一說，老孫師傅馬上添了兩勺雞湯，先把老爺那份盛出去，又給這碗里倒上醋，加上白胡椒面，孫師傅說這不但醒酒，還是上等補(bǔ)品。”

“好了，咱們快走吧。”淑娟一拉她說，“人家方才都下逐客令了。”

“哎喲，咱們這樣侍候著還逐客！”冬梅一撅嘴對王一民說，“您真能放得下臉來。”

王一民忙笑著說：“你別聽她的，我雖然有事，也不敢下什么令啊。改天一定……”

“行了，別解釋了。”淑娟一拉冬梅說，“快跟我走吧。”

冬梅一邊跟著淑娟往外走，一邊還回頭說：“那湯您可趁熱喝，涼了就走味了。”

王一民一邊答應(yīng)著一邊送她倆往外走，到屋門外，王一民把那把雨傘遞給淑娟，又要冬梅去告訴盧秋影，今天晚上不講課了。

王一民回到屋里，關(guān)嚴(yán)門，走到寫字臺前一看，銀盤里不但有冒著熱氣的銀耳菊花湯，還有一碟金黃色的薄皮酥點心。他方才只喝了幾杯葡萄酒，正覺得肚里發(fā)空，便就著清香酸辣的醒酒湯，狼吞虎咽地把那一碟精致的點心都吃進(jìn)肚里去了。最后他一邊嚼著點心一邊坐下寫起那傳單來。從聽到那勝利的消息時候起，他就滿腔激情，滿腹話語，要向淪為“亡國奴”的同胞們傾訴。這時拿起筆來，語言就像窗外的雨點一樣，不斷線地灑落在稿紙上。到“布谷鳥”從鐘里跳出來報十點鐘的時候，他的千言傳單已經(jīng)寫完了。他撂下筆，神了一個懶腰，當(dāng)他正要從頭再讀一遍的時候，忽然從大門處傳來叫門的電鈴聲。夜深人靜，這聲音聽得很真切。王一民覺得有些奇怪，這么晚了，怎么還有人來？他忙把寫完的傳單疊好，放在褲子的表兜里以防萬一。然后移步到窗前，站在窗簾后邊，探頭往大門前看。這時雨已經(jīng)停了，老田頭正在開門讓客人進(jìn)院，門柱子遮住燈光，影影綽綽好像進(jìn)來一位身段苗條的年輕女人。三更半夜，這年輕婦女來干什么？等這個女人走到門燈下面，王一民立刻看清了，認(rèn)出來了，原來就是方才共同給塞上蕭舉杯送行的柳絮影！王一民心里登時翻騰了一下，差點失聲叫出來，他立刻意識到準(zhǔn)是出事了！塞上蕭是坐午夜將近十二點鐘的火車走，她怎能不送走他就往這跑呢？

王一民的心怦怦跳起來。他轉(zhuǎn)身就往屋外跑，腳步和心跳的速度一樣快。他用又快速又輕捷的腳步跑下樓梯。當(dāng)他跑到樓門口的時候，又突然收回了要推樓門的一只手，將身子往門框上一靠，從門玻璃里往外看去。只見柳絮影正站在院子當(dāng)中，往樓上張望，她看看東樓，又看看西樓，顯然是拿不準(zhǔn)主意先去找誰。王一民要走出去迎她，又怕真的發(fā)生了像自己猜想的那樣不幸事件，她一見自己再失聲哭起來怎么辦？在萬籟俱寂的靜夜里，女人的哭聲會像汽笛嘶鳴一樣飛向天空，會引得滿院的人都從窗戶里探出頭來，那豈不要落得滿樓風(fēng)雨滿院議論……

正在王一民緊張思量的時候，盧淑娟從東樓門里跑出來，直奔柳絮影跑去。這一來王一民就決定自己先站在樓門里不動，如果萬一發(fā)生了不幸事件，她們會來的。

果然，兩個女朋友跑到一起，頭挨頭肩靠肩地說了幾句悄悄話，盧淑娟就攙扶著柳絮影向西門走來。柳絮影低垂著頭，一只手捂在前額上，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無聲地哭泣著。

王一民忙推開樓門，站在門里等著。盧淑娟先看見了王一民，她向柳絮影耳邊說了一句，柳絮影捂在前額上的手放下來，向前一看，便加快腳步，和盧淑娟一塊向王一民奔來。

柳絮影奔到王一民面前，一伸手拉住王一民的胳膊，張嘴說了聲：“他，他被捕了！”完了就出聲地哭起來。

王一民雖然已經(jīng)猜到，但仍然像聽見一聲驚雷一樣，身上不由得震顫了一下，忙對柳絮影低聲說：“走，上樓去說。”

柳絮影上樓梯的時候身上好像沒有多少力量了，腿和胳膊都有些發(fā)顫。盧淑娟強(qiáng)攙著她上了樓。柳絮影的哭聲沒有斷，她雖然盡力抑制著，但仍然斷斷續(xù)續(xù)悲悲切切地哭得人心酸。

王一民把柳絮影和盧淑娟讓進(jìn)了他住的屋里。他的屋門才關(guān)上，另一扇屋門開了，盧秋影從里面悄悄地走出來，柳絮影悲痛的哭泣聲和幾個人同時上樓聲驚動了他。他穿著睡衣，趿著拖鞋，輕輕地走到王一民住的屋門前，臉貼在屋門上聽，當(dāng)他聽清是柳絮影的哭聲的時候，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預(yù)感到可能發(fā)生了一件和他有關(guān)聯(lián)的事情。他悄沒聲地推開屋門，一側(cè)身，進(jìn)了屋，緊貼著門框站住了。

屋里只開著寫字臺上的座燈，光線比較暗，所以幾乎沒有人發(fā)現(xiàn)盧秋影進(jìn)來，他只覺得王一民似乎向他這邊瞥了一眼，就又轉(zhuǎn)過頭去面對著柳絮影了。

柳絮影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布拉吉，在暗淡的燈光下一照，盧秋影就覺得她像安娜。卡列尼娜穿的黑衣服一樣，使裸露在外邊的頸項和胳臂更顯得柔軟而潔白。她那一頭秀發(fā)顯得有些散亂，低垂的臉上掛著淚痕……這一切正是盧秋影所最欣賞的情調(diào)。在他那本心愛的緞面灑金筆記本上，不是寫著這樣的詞句嗎：“靜美的女人，帶著淺黑色調(diào)。像穿著黑色的喪服……低垂著頭，流著眼淚，那么哀艷動人，那么令人**……”現(xiàn)在，坐在他面前的正是那樣“靜美的女人”，這是盧秋影心目中理想美的化身。她那滴滴眼淚竟像一股奔流，使盧秋影那已經(jīng)逐漸平靜的心潮又掀起陣陣波瀾。柳絮影的一聲抽泣帶來他一身顫抖。這一段時間，他本已由愛的破碎轉(zhuǎn)而成恨。他幾乎盼望她遭厄運，被踐踏，像一枝枯萎的鮮花被遺棄在道旁。但現(xiàn)在一看她這雨打梨花般的動人模樣，立刻把以往的怨和恨都拋向了九天云外，他恨不能使自己變成一把傘，遮住那向“梨花”襲來的凄風(fēng)苦雨；他恨不能變成一粒開心丸，鉆到這“靜美的女人”心中，使她轉(zhuǎn)悲為喜，破涕而笑……正在他想人非非的時候，柳絮影說話了，他便探著脖子聽下去……

柳絮影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王一民說：“你們走了以后，老塞就去下屋把小超母女請來，我們坐在一起又喝了幾杯酒。吃完飯才剛剛八點半。小超母女走了以后，我就幫他收拾東西。他的東西很少，一個手提包就裝下了。余下的東西仍然放在原來的地方，他房子沒退，房錢交了半年的，上打房銀房東自然高興，表示只要老塞愿意住，可以永遠(yuǎn)為他保留著。

“九點剛過，東西就收拾完了，這時上車站還早，我們倆就坐下嘮嗑，剛說不幾句話，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敲得很緊，很重，好像是用皮鞋腳踢。我們倆一愣神，房東家里沒人，老塞要去開門，我一把拉住了他。這時下屋大嫂也推開一道門縫往外看。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突然，墻頭上冒出一個人腦袋，住上一躥，一翻身，跳進(jìn)當(dāng)院，撲到門前，撥開門栓，門扇向兩旁一分，呼啦擁進(jìn)一群人來，有警察有便衣。這時老塞忙低聲地向我說：”你看，奔上屋來了！領(lǐng)頭那個警察是花園街派出所的，認(rèn)識我，一定是對著我來的。你千萬不要管我，你能平安，就是我的幸福……‘“老塞剛說到這，那群狗已經(jīng)撲到屋門口了，老塞把我向后一推，挺身迎了上去。進(jìn)來的這群人領(lǐng)頭的并不是派出所的，他只是個引路狗。領(lǐng)頭的是一個瘦小枯干的便衣特務(wù)，臉色特別難看，紅不紅紫不紫的……”

王一民聽到這忍不住地說：“又是這個家伙！”

柳絮影睜著被淚水淹紅的大眼睛說：“你認(rèn)識他？”

王一民點點頭。轉(zhuǎn)身對盧淑娟說：“這家伙是令舅葛明禮手下的得力爪牙……”

盧淑娟一皺眉說：“這么說是他派去抓塞先生的？他真的下手了？”

“下手了！一個卑鄙的陰謀！”王一民憤恨地說了這句話，迅速地向屋門前掃了一眼。他早已發(fā)現(xiàn)盧秋影站在那陰暗的門媚下了，因此他這眼掃視是充滿仇恨的。

王一民那迅疾的一瞥，使盧秋影身上一哆嗦，就像是誰用一股帶電的電線捅到他身上一樣，他忙將身子一佝僂，蜷縮在門框上，痛苦地聽柳絮影說下去……

“這個像小鬼一樣的花臉特務(wù)，好像早就認(rèn)識老塞，進(jìn)屋后不由分說就指揮人抓住老塞，不但五花大綁，還反手扣上了手銬子，老塞張口和他們分辯，他們就打老塞的嘴巴……”

柳絮影說到這里，眼淚又奪眶而出，她飲吞著淚水，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這時我，我沖過去，和他們講理，問他們?yōu)槭裁措S，隨便抓人？王道樂土就可以這，這樣慘無人道嗎？他們好像都認(rèn)識我，那個花臉特務(wù)還擠出一臉假笑，讓我趁早躲開，不要沾邊，不要說刺兒話，免得把自已栽進(jìn)去。后來，他們干脆推開我，拖著老塞就往出跑。我追出去，下屋大嫂也追出去。這群如狼似虎的惡鬼，抬起老塞，就像扔包袱一樣，把老塞扔上了那輛像裝凍豬肉拌子一樣的囚車?yán)铮?dāng)他們關(guān)車門的時候，我仿佛看見老塞從車?yán)锱榔饋恚恢皇窒蛭覊蛑糗囬_走了，從車?yán)飩鞒鏊魡疚业穆曇簦遥乙不璧沽恕?

柳絮影說到這里，大口喘著氣，冷汗從頭上流下來，平時那艷如桃李一樣的臉龐像涂上了一層黃蠟。她的鼻翼呼扇著，兩只拳頭緊緊攥著，忽然，她頭往后一仰，身子一挺，閉過氣去了。

盧淑娟嚇得一愣，王一民的腦袋里忽然閃過柳絮影媽媽那天昏過去的情景，竟和這差不多……他忙撲過去捏住她的人中穴，并連聲喊著柳絮影的名字。盧淑娟也喊起來，一邊喊著一邊流著淚……

這時，盧秋影從門框前直起腰，慢慢地走過去。當(dāng)柳絮影透出第一口氣，微微睜開眼睛的時候，正看見盧秋影站在她對面，她身子猛一哆嗦，眼睛立刻睜大了，強(qiáng)掙扎著說出了幾個字：“你，你要于什么？”

王一民和盧淑娟也都猛回過頭來瞪視著他。盧淑娟的一只手像護(hù)著柳絮影一樣，直盯著她弟弟說：“你，你來于什么？”

“我，我……”盧秋影頭上流著汗，臉色幾乎比柳絮影還難看，他垂手低頭直立在柳絮影面前說，“我受著良心的譴責(zé)，公理的鞭答，像一名罪犯一樣站在柳小姐的面前。您的每一滴淚水都像滴入我心頭的苦酒，您的每一聲嘆息都是對我的無聲斥責(zé)，由于我的一念之差致使您墜入了痛苦的深淵，如果因此毀壞了您的幸福，玷污了您的容顏，那將是我的終身罪過，就是淘盡松花江水也洗不掉的罪過。”

“你，你……”柳絮影睜著困惑的大眼睛，直指著他說，“你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我，我請你不要在我極度悲傷的時候再來糾纏我……”

“不，絮影，”盧淑娟按住柳絮影的手說，“讓弟弟說下去，這有好處。”她又轉(zhuǎn)過頭對盧秋影說，“弟弟，說吧，應(yīng)該說，我懂，我理解，大膽地說吧。”

“姐姐，既然你理解，我也就可以不必多說了。我現(xiàn)在只請柳小姐能寬恕我，您方才說不明白我說的是什么意思，我只能當(dāng)您說：當(dāng)愛情的種子被踐踏以后，就可能生出仇恨的毒苗，結(jié)出報復(fù)的惡果，產(chǎn)生魔鬼一樣的行動。那條加在塞老師身上的繩索是從我手里拋出去的。我現(xiàn)在要親自去把它收回來！”說完，他轉(zhuǎn)身就向外走。

盧淑娟忙招呼他：“弟弟，你上哪去！”

盧秋影站住回答：“去找那惡魔舅舅。”

“你現(xiàn)在出去要驚動爸爸。”

“我不坐家里的汽車，也不騎摩托，悄悄地走。”

這時王一民站起來，走到盧秋影面前鄭重地說：“去吧，我贊成你去！這對人對己都是大有益處的事情，因為它不但可以救人，還可以自救。只有這樣，才能挺起胸膛做一個仰不愧于天，俯不柞于人的正派人。”說到這里他看看表說，“我估計葛明禮現(xiàn)在可能正在特務(wù)科里折磨著才捕去的老塞，你可以直接到那里去找他。”

“好，我就去，請聽消息吧。”說完，又向柳絮影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門去。

王一民目送他走出去以后，轉(zhuǎn)對盧淑娟和柳絮影說：“你們就在這屋等他的消息吧，我現(xiàn)在也要出去一下。”盧淑娟一蹩雙眉說：“這么晚了，還出去？”

“有件事必須馬上出去辦一下。”王一民文轉(zhuǎn)向柳絮影道，“你從花園街出來的時候，下屋的李漢超先生回去沒有了”

“沒回去。”

“老塞被抓走的時候驚動鄰居沒有？”

“沒有。街上沒人，他們來去都很快，沒有人看見。”“在屋里和院里搜查沒有？”

“也沒有。他們目標(biāo)很明確，就是抓老塞。”

“好吧，我走了，可能明天清晨回來。絮影不要再難過了，老塞會回來的。如果秋影搭救不出來，我們再想辦法。”

王一民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布谷鳥”從鐘里跳出來叫了十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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