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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您想的變成我想的。”
“這可是一條艱險異常的道路哇!”
“跟著您,再艱險,也不怕。”
兩人靠得更近了,兩雙眼睛看得更緊了,兩人的胸脯幾乎貼到一塊,彼此能聽見呼吸,聽見心跳。呼吸是急促的,心跳是快速的。盧淑娟仰著頭,慢慢將眼睛閉上了。火辣辣的目光被關住了。不,那是關不住的,那目光已經帶著她的全部熱量,涌進王一民的心中,使他的心也達到了沸騰的頂點,他馬上就要張開雙臂,去接受那少女的一片真情……
忽然他向后退了兩步,雙眉也隨著緊皺起來,一只手伸向前面,嘴也張開了。手好像在搖,嘴好像在說:不,不……
淑娟的眼睛仍然閉著。
正在這時,樓梯緊響起來,是誰跑得這樣急拙了什么事情?
王一民急轉過身子,向屋門望去。
盧淑娟也睜開了眼睛。
傳來敲門聲,只兩下,門就被推開了,闖進來的原來是小冬梅。這姑娘也像她那小姐才來的時候一樣,雙頰也是鮮紅的,莫非說她也有什么喜事?
王一民一看冬梅那滿臉喜氣的樣子,心里落了底。他看了淑娟一眼,這姑娘臉仍然是那樣紅,眼睛仍是那樣亮。王一民長出了一口氣,鎮定下來了。
冬梅跑到他倆面前,眼睛放著光彩,急對盧淑娟說:“小姐,好消息!剛才三太太告訴我,明天她和小姐要領我和春蘭姐看戲去。三太太興致可高了,和我說的時候喜笑顏開的。”
王一民一聽忙問:“看什么戲?”
還沒等冬梅回答,盧淑娟就說道,“那也值得高興成這個樣?媽媽不是常領你們上華樂大舞臺去坐包廂?”
“哎喲!那是什么戲,這是什么戲?”冬梅笑著跑到盧淑娟和王一民面前說,“這是塞上蕭先生寫的,柳絮影小姐演的,鼎鼎大名的《茫茫夜》呀!這戲才寫出來的時候我就看過。”
盧淑娟聽到這忍不住用手指一點冬梅的前額,笑著說:“說說就玄起來了!還才寫出來的時候你就看過呢,還不如說是你和塞先生兩人合寫的呢。”
“小姐,我說的是真話呀!”冬梅急得白臉漲得發紅,她瞪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說,“那時候塞上蕭先生把劇本送來請老爺看,老爺讓我給他念。我念完了看,看完了念,有些劇本上的話我都能背下來了……”
“你那叫念劇本,也不是看戲呀!”
冬梅把嘴一撅(她撅嘴的神態竟和盧淑娟一樣,都是那么憨態可掬)說:“看小姐,您真能挑毛病,一兩個字說不對了也挑。反正不論是看還是念,我對那劇本可熟悉了。后來聽說劇團演了,我多么想看哪!就是沒人領咱去。大太太每天吃齋念佛,二太太成大病病歪歪,就三太太愛動一點,還總坐包廂看京劇……”
盧淑娟拍手笑著說:“哎喲!看把我們冬梅委屈的,想看場話劇都這么難哪!早知道這樣,我回明爸爸,單請你們看一場。”
“咱們可沒那個福分。只求三太太和小姐以后能常出去看看話劇,咱們就能跟著開眼界了。”
“行了,別要貧嘴了,春蘭知道不?”
“還不知道呢。”
“快給她報信去吧。”
“哎。”冬梅響塊地答應一聲,又轉對王一民說,“王老師吃晚飯沒有?要不要我給您開飯……”
“吃過了。”王一民對冬梅笑著揮揮手說,“你快報信去吧。”
冬梅答應一聲,轉身跑了。
屋里又剩下王一民和盧淑娟兩個人了。兩人對看著:盧淑娟不由得臉又紅了。她半低下頭,搭訕著說,“明天看劇,爸爸說他多要兩張票,想請你和我們一塊兒去呢。”盧淑娟第一次將“您”改稱為‘你“了。
王一民當然一下就聽出這變化,他沒表示什么,微笑著從兜里掏出一張招待券說:“你看,我這里已經有了。”
盧淑娟眼睛一亮,高興地說:“那么明天我們真可以一道去了!”
王一民一笑說:“坐汽車還是坐馬車?”
盧淑娟不假思索地說:“我跟你走著去。”
“那三伯母她們呢?”
“讓她們坐車,樂意坐啥車坐啥車,咱倆走。”
“我走道可快,你穿高跟鞋能跟上?”
“我改穿平底鞋。”
王一民忍不住笑起來,他含著歉意地說:“我是開玩笑。有幾個朋友約我明天一起去,票也是他們給的,我不能失約啊。”
盧淑娟失望了,她勉強地笑著點點頭。
王一民避開了她的眼睛,走到暖壺前邊,倒了一碗水喝起來。
原來王一民的票并不是朋友給的,而是化名為田忠的劉勃給的。劉勃已經按計劃進入劇團當上總務了。王一民沒有料到劉勃競是那么順順當當地接受了這件具體工作——也包括接受他的領導。而且沒等腿上的傷好利索,就一瘸一拐地“上任”去了。這使王一民一方面很高興,一方面也有點犯合計。他不明白一向高傲、自負、爭強好勝、盛氣凌人的劉勃怎么突然間變得這么虛心、謙遜,甘當起元名小卒來了?這種前后判若兩人的表現使王一民很難理解。他曾向李漢超匯報了自己的想法,李漢超讓他多加觀察,多加注意,有了情況再研究。
劉勃到劇團后,正趕上這場日滿俱樂部的演出。他感到這是一個關鍵性的時刻,他不知道演出當中和演出以后會發生什么情況,所以他請王一民務必去一下,遇見事情好隨時請示。王一民答應了,他知道看這場演出的幾乎要包括所有日偽軍政要人,趁這機會,多觀察觀察,多記住一些敵人,將來會有用處的。
這就是王一民前去看戲的真正原因。可他沒想到盧淑娟和她媽媽也去,還領著兩個漂亮丫環,那么招風顯眼的一群,自己躲之猶恐不及,怎么能去湊熱鬧呢。如果依著他的看法,盧家的人明天都不應該去。但是人家已經決定前去了,上上下下又是那么興高采烈地準備著,自己怎好阻攔呢。但愿不要引起什么波瀾……哎呀,有一點不知道她們想到沒有?他忙回身問盧淑娟道:“淑娟,明天看戲的事秋影知道不?”
“不知道,”盧淑娟搖搖頭說,“爸爸不讓告訴他,我們假說上華樂大舞臺去看京戲。”
“好。”王一民一邊點頭一邊看著表說,“今天晚上不知道他還上課不?”
“爸爸攆他去理發,到現在還沒回來。”盧淑娟長吁了一口氣說,“這幾天他精神還是不好。昨天我問他和葛明禮舅舅都嘮些什么?他說就嘮些家常話。可看那樣又很不自然,弄得我也有些不放心了,真想去問間我那特務舅舅。”
王一民苦笑著搖搖頭說:“你真天真!他能告訴你嗎?”
“再不讓媽媽問他。”
“天王老子問他也不會說,除非是他的日本主子!”王一民眉頭皺得老高,一邊在屋里踱步一邊說,“我現在真有點替老塞擔心哪!”
“我總不相信弟弟會那樣……”
“我們不辯論吧。”王一民忽然站在盧淑娟面前說,“淑娟,對不起,我必須出去一下。如果秋影回來,你讓他先自己溫習功課吧。”
盧淑娟一聽忙站起來說:“你看你,衣服讓汗塌濕了還沒換呢,就這樣又跑出去有多難受啊!”
王一民摸著衣服,感動地直望著盧淑娟說:“這對我來說是常事,你忘了我們頭回說的話了?”說完,他往后退了兩步,又一揮手,一轉身快步走出了屋門。
盧淑娟攆到門旁,看著王一民輕捷地跑下樓去。她一只手扶在門框上,一只手捂在臉上,臉上火辣辣地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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