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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民心里正在著急,他想攔住盧秋影,不讓他去見這個特務頭子,又怕太露痕跡,沒好出口。這時趁著這個機會,忙在盧淑娟話音后邊加了一句:“對,你快攆上去告訴他,完了就在那侍候著,聽聽他們講什么?”
冬梅一邊答應著一邊向外走,等王一民話音一住,她已經像陣風似的跑出去了。
王一民跟過去關嚴了門,回過身來對盧淑娟說:“我這樣囑咐冬梅,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盧淑娟搖搖頭說:“正相反,我覺得您這是出于對我們家的關心。我這個舅舅是個什么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如果不是因為早年他對媽媽有過恩情,我們也早就和他斷絕來往了。媽媽是個重情義的人,誰對她有好處就念念不忘,這也影響了爸爸。”
王一民很想弄清葛明禮和盧家的歷史淵源,便乘機試探著問道:“聽說他和三伯母是堂兄妹?”
盧淑娟點點頭說:“他父親是我外公的親哥哥。老哥倆都在奉天做大豆出口的買賣。他比我媽媽大七歲。從小就不走正道,偷雞摸狗,耍錢弄鬼,吃喝嫖賭,什么歪門邪道都會。每天和群狐朋狗友聚在一塊胡作非為。有一次把大外公氣壞了,發狠心把他捆起來,鎖在一間空房子里,想要餓他幾天。哪知道他那群狐朋狗友里面有幾個雞鳴狗盜之徒,撬門壓鎖挖窟窿盜洞無所不能,不但把他救了出來,還偷了一大筆錢,一齊跑出了奉天城——后來才知道他們早已和哈爾濱的地痞流氓有句連,所以一下就扎進北市場,在那里肆無忌憚地干起來了。
“他這一攜款潛逃,把大外公氣得口吐鮮血,臥床不起,沒出幾天,就離開了人世。真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偏巧這時候日俄戰爭開始了,大豆出口陷于停頓,價格一落千丈,沒出三天,外公的買賣完全破產。他一時沒想開,鉆到汽車底下尋了短見。舅舅那時也被抓進牢獄。外婆一股急火瞎了眼睛。這時媽媽只有十六歲,是古人說的二八年華。她出落得非常美麗,是外公的一顆掌上明珠。平日她只讀書寫字,對世態人情,卻一概不知。突然遭遇這樣大難,簡直像天塌下來一樣。這時候有一個壞蛋柜伙,是專門跑外地的‘外柜’,平常早已注意上媽媽,這時就起了趁火打劫的壞心。他暗地里勾結上一個人販子,假說皇姑屯有一個香火極盛的眼光娘娘,如果有鬧眼睛的人或者近親前去討藥,便能立即降下仙丹來,百靈百驗,瞎了眼睛的吃上也能重見光明。媽媽為外婆的眼睛已經無數次禱告蒼天,聽他這一說,當然愿意去了,于是很輕易地就被拐騙走了。
“他們把媽媽挾持到哈爾濱,關到北市場的一個小旅館里,要賣給一等妓院。正在快要成交的時候,被我這個舅舅探聽到了,他伙同一幫流氓打手,不但把媽媽搶出來,還把那個‘外柜’和人販子痛打了一頓。
“舅舅救出媽媽以后,聽了媽媽哭訴家中慘遭災禍的情況——他當然知道這場災禍是由他引起的,這時他的良心還沒完全混滅,就決定親自送媽媽回奉天。等回到奉天一看,才知道媽媽失蹤以后,瞎眼外婆也懸梁自盡,家中房產已經都叫債權人占據,所有家財也都被人分凈,家已經不存在了!
“這可怎么辦?媽媽往哪里去?這時候所有親戚都躲起來了,大概都怕前去借貸。舅舅根本沒有成家,耍光棍的人成什么家?他當然沒法帶媽媽,而且媽媽也發誓今生永遠不去哈爾濱北市場那鬼地方。
“這時候我爺爺正在清廷末任奉天總督錫良下邊當總管財賦和人事的布政使,也叫藩臺或藩司,是從二品的大員。他老人家生下我父親和姑姑兄妹二人,姑姑比父親小十來歲,當時也是二八年華,祖父對她十分鐘愛,總覺她一人獨處深閨,無人陪伴,就想尋找一個合適的‘伴讀’,陪著她讀書寫字,吟詩作畫。這樣人的地位高于丫環低于小姐,有點半奴半主的意思。有教養人家的姑娘不肯去,沒教養的姑娘又不要。《唐伯虎點秋香》里的唐寅到相府去當伴讀,是因為另有所求,不然這種人是很難找的。
“事有湊巧,這情況被舅舅打聽到了。我爺爺是出名的清官廉吏,祖傳的家業又極富庶,在老家吉林有良田千頃。把媽媽交給這樣人家是可以放心的。所以舅舅就把媽媽送去了。爺爺一試,特別高興,立即就把媽媽收下了。
“媽媽就是這樣進了我們盧家,至于以后爸爸和媽媽的關系……”盧淑娟說到這里,臉微微一紅,低下頭抿著嘴一笑,又斜看了王一民一眼說,“就不用多說了,古往今來這樣的事情多著呢,您就可以想見了。”
王一民也微笑著點點頭。
盧淑娟又微笑著說:“您瞧,我把我們家的歷史都當您講了。您聽完后就知道媽媽為什么還認這漢奸哥哥。我為什么還管他叫舅舅。
“叫盡管叫,心中有數就可以。
盧淑娟點點頭。
王一民沉思一下又問盧淑娟:“今天他又來干什么?”
“說是來看媽媽。
“沒看老伯?”
“連提都沒提。
“三伯母身體欠安嗎?”
“很健康。
“那就怪了。據我分析,他往府上跑,目的應該是很明確的:就是奉日本主子之命,鼓動老伯出山。可是現在卻拋開老伯不提,專來看望三伯母。如果三伯母身體欠安,他來是有理可講的,現在又很健康。而他,又和,般漢奸大不一樣,從時間上講,他也應該是個大忙人,現在卻無緣無故地往府上跑,這里邊是不是還有別的hTtP://
文章呢?”
“您說得很有道理。”盧淑娟深表同意地點著頭說,“他這兩次來和媽媽嘮的都是家常嗑,根本不提爸爸。對了他不提爸爸可不斷談到我。”盧淑娟像突然想起似的說,“問我各方面的情況,連念過什么古書都問了,上回競向我要起畫來……”
王一民注意地聽著,這時忙問道:“他向你要什么畫?”
“要我自己畫的畫,說要請高手裝裱,掛在他家客廳里。
“他看過你的畫嗎2”
“沒有。我的畫輕易不給人看。
“從前在一起談過嗎?”
“也沒有。我也從不愿在人前談論自己的畫。
“那怎么突然要起來?”
“我也納悶呢。”
“你給他了嗎?”
“我怎么能把畫給他這種人呢。”
王一民點點頭,剛要再說什么,門開了,冬梅走進來。
王一民忙問道:“他走了嗎!”
“沒走。”冬梅搖搖頭說,“少爺不讓我在那聽,把我攆出來了。”
盧淑娟一蹩雙眉問道:“為什么?”
“不知道。”冬梅搖搖頭說,“開頭他們拉家長,舅爺問少爺在溫泉的情形,還讓我聽。后來少爺說到他的痛苦的時候,就揮手讓我出來了。”
盧淑娟往起一站說:“我看看去。”
冬梅忙擺手說:“小姐去也怕不行。剛才我出來以后,怕再有事叫我,就在前廳里等著。這時候三太太從樓上下來去推小客廳的門,哪知道門從里面閂上了。三太太輕輕叫了兩聲,少爺卻在里邊喊了聲:”等會再來。‘三太大鬧得一愣神,反身上樓去了。我一看也別再在那死等著了,就過這邊來了。“
冬梅說完,盧淑娟看看王一民,低聲說了句:“他們在說什么?這么怕人聽?”
王一民沉思了一下說:“方才秋影也和我訴說他的痛苦,他把造成這痛苦的根源都歸結到一個人身上了。”
‘我知道。“盧淑娟點點頭說,”他也當我說了,他說這人是他的仇敵。“
“他還說他要對這人進行報復,要復仇!”
盧淑娟一愣神說:“這話他沒對我說呀。”
“對我說了。”王一民鄭重地說,“所以我就想:他們之間的密談是否和這內容有關?”
盧淑娟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向王一民身前走了一步,睜大眼睛說道:“您的意思是說弟弟要借助一種力量,去進行他的所謂復仇?”
王一民深深地點點頭說:“我覺得有這種可能。”
“不,不。”盧淑娟驚恐地擺著兩只手說,“弟弟還不至于這樣,他,他不會墮落到這種地步S他還是善良的,從小就是善良的,他……”
盧淑娟的嘴痛苦地動了動,說不下去了。這姑娘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冬梅急走過來,用兩只手緊握住她那激動得冰冷的手,一邊扶她往沙發上坐,一邊對著她耳邊輕輕耳語道:“小姐,您別著急。您不是總說王老師聰明過人,多謀善斷,連老爺都佩服他,這會兒怎么又不聽他的了。您再沉著點,聽一聽,別急……”
盧淑娟被扶坐在沙發上,對冬梅微微點點頭,低下頭不吱聲了。但雙眉還是緊蹙在一起,痛苦并未消失。
王一民等盧淑娟沉靜下來以后,才坐在她對面誠摯地說道:“你是秋影的姐姐,你當然是了解他的。我也非常盼望他能像你說的那樣善良,因為他是我的學生。但是人的品格和表現是會隨著處境改變的,尤其是青年人,何況現在和他坐在一塊密談的又是那樣一個……恕我直言,和狐貍呆在一塊總會沾上一些臊氣。所以我還想提醒你:不要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盧淑娟低垂的頭漸漸抬起來,等王一民說完后,她輕輕地點點頭說:“我一定和弟弟談談,我想他會當我說實話的。”
“不要問得太直接,最好能啟發他自動告訴你。”
盧淑娟會意地點點頭。
“我們都要關心秋影,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做見不得人的事情。一個人干了一件壞事,兩件、三件就會接踵而來。第一次殺人的人心跳手顫,第二次、第三次這種感覺就逐漸減少了,常了就會變成一個劊子手,以殺戮為快樂了!”
盧淑娟深深地點點頭。
大門外傳來摩托車的鳴叫聲。
王一民忙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盧淑娟和冬梅也跟過來。
大門外一輛帶拖斗的摩托車開走了。盧秋影站在大門旁向摩托車招手。
王一民和盧淑娟對看著。盧淑娟的雙眉又緊皺到一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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