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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說您看見我們家來的客人啦?”
“我一直等到他走。
柳絮影眨了眨大眼睛問道:“那么您是有意躲避他?”
“對。
“可是他一進屋就找您。
王一民忙問:“你怎么回答的?”
“我因為還沒弄清楚他的情況,就假說您從來也沒到我們家來過。
“你回答得對。
“可他卻說您是他的好朋友,你們共同在一中教漢語,還是一家子,都姓王。
王一民一皺眉說:“怎么?他也姓王?”
“對。他自報姓名叫王義朗,還告訴我是仁義的義,明朗的朗。
王一民聽到這里不由得搖著頭苦笑了笑說:“這家伙倒真能扯淡。
“您說他講的是假話?”
“沒有一句是真的。
“原來是這樣??!”柳絮影一皺眉說,“我說怎么從來沒聽世誠說過有這樣一個漢語老師呢?如果有,又是您的好朋友,世誠不能不提到哇。從這上我倒真的開始懷疑上他了。我越懷疑越覺得不對勁。他是怎么知道我們家住在這塊的呢?如果是您告訴他的,您頭會兒就會當我們說。您是個精細的人,不會一句不提的。這時候我又想起了您告訴我們的情況:敵人正在各處查找我們的家。這個人莫非是敵人派出來的密探?特務?這個念頭一出來,我立刻警覺起來。我使眼色給媽媽,讓媽媽少說話。我爹經過頭會兒那陣折騰,已經沒有氣力多說什么了,就由我一個人答對他。他大概見我態度冷淡,話語不多,就問我是世誠的什么人?我說是表姐。又問我的職業,我心里暗暗高興,他沒有看過我的戲,可以隨便唬他了。于是我就告訴他我是小學教師。接著他又問媽媽,問爹爹,都間完了以后,就問我們知道世誠的情況不?我說世誠在你們學校里,你還不知道他的情況嗎?這時候他才告訴我們:”世誠已經被日本人打死了!‘“
王一民聽到這里忙問了一句:“這是他的原話?”
柳絮影點點頭說:“嗯。他就是這么說的。說完了就直愣愣地盯著我們看。我和媽媽也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我們不落淚,不吱聲,就這么和他對看著??粗粗?,他把茶鏡摘下來了,又細看了我們一下,忽然對我說:”請您告訴我實話,你們是不是已經知道那不幸的消息了?你們已經哭過,哀悼過。‘我和媽媽都不承認。他這時長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你們不會告訴我。王一民老師一定已經來過了??上?,我晚來一步,沒能在這里見到他!”我聽他這么說,心里猛一翻騰,這個人一進我們家門就問你來沒來,這會兒又進一步斷定你來過了,而且還說可惜,難道說他是奔著你來的?正在我著急的時候,他忽然也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來,放在桌子上,說是他個人的一點意思。“
這意料不到的情況,使王一民真的大惑不解起來,他情不自禁地一拍腦袋說:“嗅,這是怎么回事?”
“是呀,把我也鬧糊涂了。說他是特務吧,怎么還掏錢?說他是奔你來的吧,怎么還表示關心我們家?我就是帶著這些疑問,想去找你……”
“你這些疑問都有道理?!蓖跻幻裾镜搅跤懊媲罢f,“可是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你沒有提出來?!?
“什么疑問?”
“你看他是中國人嗎?”
“那還有什么可懷疑的呢?”柳絮影瞪圓了明亮的眼睛說,“他不但是中國人,還是標準的北方語音,話說得那么清楚,簡直都趕上我們話劇演員了?!?
“我看不光是說話趕上你們話劇演員,表演也趕上了,甚至還有超過的地方。你看他裝得多像??!連你這名演員都讓他給蒙騙過去了?!?
柳絮影滿臉驚疑之色地向前走了一步說:-“您是說他裝成中國人的?他,他能是什么人呢?”
“他的名字對你并不陌生,他的假名里就包含著真名的成分。他那‘義朗’正是他真名‘一郎’的諧音,他姓兩個字的姓,頭一個是王字加一點,一個玉宇,下面還有一個旨字,全部姓名合起來就是玉旨一郎!”
王一民這最后四個字一出口,柳絮影就用手一抱腦袋,仰著頭喊了一聲:“天哪!是他!”
王一民反應靈敏地一下撲到她面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不要喊,你還想讓大娘昏倒在門前嗎?我正是怕給老人再增加精神上的負擔,才不敢讓她們過早地知道來的是日本人。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柳絮影的手從頭上拿下來,她驚魂難定地望著王一民說:“可是這個日本強盜來干什么呢?他,他何必親自來呢?他要抓你,要毀我們家,一句話就可以了……”
“不,不那么簡單,這是個非常難于理解的人,非常的……”王一民不往下說了。他低著頭在屋里來回緊走起來。
柳絮影困惑地看著他,半天,她忍不住地問:“您看他會不會對您和我們家下毒手?我們現在得怎么辦?”
“這些正是我在考慮的?!蓖跻幻裼衷谖堇镒吡藘扇?,忽然一轉身站到柳絮影面前說,“對我,暫時還看不出他有任何下手的意思。對你們家,從他今天只身前來,又留下了一百塊錢,也得不出要立即動手的結論。但是,我們一定要有備無患。首先,要連夜清理你家所有的東西,不要讓敵人抓住一點可以定罪的憑證。重點是世誠的東西,一個碎紙片也不要放過,能燒的就燒掉?!?
柳絮影頻頻點頭。
王一民又接著說:“其次,還是要想法把情況告訴兩位老人家。老伯已經臥床不起,而且我已經感覺到他老人家那大義凜然之氣,到任何情況下也不會后退一步的。使我擔心的倒是大娘,她神經上有脆弱的地方……”
“不,這您可沒完全看對。”柳絮影搖著頭說,“家母早年得過頭昏病,在強烈的刺激下——尤其是突然的刺激,她會暈倒,會休克,就像您頭會兒看見的那樣。當醒過來以后,她也會給人以軟弱不堪的印象。但是她決不會做出一點違背自己良心的事情,她這一輩子,不斷讓人碾在腳底下,壓在最底層,可是她總是暗暗飲吞著自己的血和淚,從不叫一聲苦。她看去軟弱,實在是堅強的。您今天如果還能抽出一點時間,我愿意把她一生的遭遇說給您聽聽。您聽了后,就會對她,對我們這一家有所了解了?!?
王一民點著頭坐在扶手椅上,靜靜地聽她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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