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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民走進一中校門,只見操場上的學生都東一群西一伙地湊在一起說著。他知道這都是昨天那驚天動地的響聲震起的余波。王一民見沒人注意,一轉身就進了傳達室。屋里只有二傳達吳素花一個人。王一民忙問她道:“李大爺呢?”
吳素花悄聲回答說:“天剛放亮就走了。你昨晚上來不是讓他把受傷的會員都安置好嗎,他忙那事去了,說早飯前就來,可還沒影兒。”
“不要著急,李大爺辦事有根。一會就能回來。你現在到外邊去,看見肖光義向他點個頭,放他進來,我在里屋等他。”
吳素花答應一聲就走出去了。
王一民進了里屋。炕桌上擺著筷子碗。王一民就坐在炕桌旁邊了。這是李貴老兩口兒睡覺的屋子,窗戶上安的都是烏玻璃,里外什么也看不見。
不大一會兒,肖光義進來了。王一民見他關嚴門,就說道:“說吧,要簡單扼要,先說檢查羅世誠東西的情況吧。”
肖光義緊皺雙眉搖搖頭說:“沒檢查成。”
王一民一愣神說:“怎么回事?”
“還沒等我們動手,訓育主任丁于就拿著封條把羅世誠住的宿舍封上了,外面還上了大鎖頭。和世誠同屋那兩個同學也都讓丁于調到別的屋去了。門口還派住宿同學輪流看著,丁于也在學校里住著不走……”肖光義說到這里,難受地低下頭說,“王老師,我辜負了您對我的……”
王一民忙一拉肖光義的手說:“不,這怎能怨你呢。你把情況都了解清楚就好。現在你再說說團員的情況吧。”
“團員的情況都調查明白了。”肖光義抬起頭來說,“有一名犧牲,五名受傷,被捕的只有羅世誠一個人。敵人是在最后才動手抓人的,羅世誠為掩護同學撤退一直堅持到最后。”
王一民點點頭說:“知道了。受傷的同學當中重傷幾名?輕傷幾名?”
“重傷的兩名,其中一名是我們的團小組長劉智先。輕傷的三名,有幾名輕傷的同學說今天要來上學。”
王一民聽到這里一皺眉,迅速地看了一下表,還差十六分鐘到八點,急對肖光義說:“凡是傷口暴露在外面的,和讓人一看就能感覺到的,最好不要來了,讓他們到親戚朋友家隱蔽幾天,去的地址要告訴團組織,以便聯系。你馬上到校門外迎迎,能堵回去幾個就堵回去幾個。”
“好,我們臨時團小組還有倆團員在操場上等我,我們分頭去堵截。”
“好,快去吧。”
肖光義轉身快步走出去了。王一民也要往外走,門開了,李貴和吳素花老兩口相跟著走了進來。吳素花笑容滿面地說:“可把這老頭子盼回來了!”
王一民也笑著說:“我說李大爺辦事有根,沒錯嘛。”說完就轉問李貴道:“怎么樣!安排好了?”
“都妥了,你盡管放心吧。”說完這話,他就上下打量著王一民問道:“你哪塊受傷了!”
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把王一民問得一愣神,忙搖著頭說:“沒,沒有哇!”
“還瞞著我!”他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個拇指般大非常精致的小瓷瓶,對王一民說,“這是老何頭讓我?guī)Ыo你的。他說這是治紅傷的寶貝,多少錢都買不著。你說晚上去取,他說治紅傷像救火一樣,越快越好。來,你傷在哪兒?快上上吧。”
王一民忙擺手說:“不,不……”
李貴一瞪眼睛說:“怎么的?還不告訴我實話?”
“告訴,告訴。”王一民忙笑著說,“可我這傷是在大腿上,得脫衣服,要讓人進來看見……”
“不要緊。”老李貴對老伴一揮手說,“去,把住門口,誰也別放進來。”
吳素花答應一聲要走,王一民忙把她召喚住說:“不行,現在風聲這么緊,萬一要是碰見警察、特務闖來你能攔得住哇,從外門到里屋這么兩步遠,非讓人堵住不可,不能在這上藥。”
老李貴顯然被他說住了,他一皺長長的眉毛說:“那上哪上去?可不能等到晚上。”
“不能,我有地方,還是單間呢。”
“什么地方?”
王一民笑著把嘴湊到李貴耳旁輕輕說了兩字。
李貴一聽哈哈大笑說:“虧你想得出!行,是個好地方!”說完他又一皺眉,看著王一民的大腿說,“可就你一個人,能看得見哪?”
王一民一指大腿根的外側說:“就在這,看得清摸得著,沒問題。”
“好,你快去吧。”
王一民點點頭,走出了傳達室。他和李_說是要到廁所去上藥,可是他沒有去,卻把那個精致的小瓷瓶悄悄地塞進褲腰上的小表兜里。他這表兜主要的不是為了裝表,而是遇有一兩張紙的重要文件時,疊好了往表兜里一塞,比明顯的口袋要保險一些。今天他把治紅傷的藥塞進這小兜,準備找個機會交給肖光義,讓他給那位受傷的團小組長送去。
王一民走進教員室,剛把裝書的皮包放到桌子上,校役老馮(就是和李貴一同在北市場出現的那個反日會員)來了,他低聲對王一民說:“丁訓育主任找您半天了,他讓您來了就上他那去,看樣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王一民一皺眉說:“我知道了。”
老馮走了。王一民把皮包放在辦公桌上,也跟著出來了。他知道了于找他一定是為羅世誠被捕的事,心里暗暗想著怎樣對付這個抱著日本人大腿爬上來的壞蛋。
丁于,外號“丁禿爪子”,顧名思義是手上有缺陷。本來對有殘疾的人不應該起那揭短的外號,但是對他這個有殘疾而又干壞事的人卻是例外。他原是師專的體育教員,但不愿干,總想往上爬,鬧個一官半職的。后來他走了日本人的門路,抱住了教育廳廳長的粗腿。那時日本侵略者搶占哈爾濱才不久,正是到處劃拉漢奸的時候,本論工八兔子賊,只要是披上件人皮,往那木頭板鞋底下一趴,就能撈著點什么。丁于這個一中訓育主任就是這樣到手的。
王一民走進了丁于的辦公室。
這是間比較小的屋子。屋里擺著一大一小兩張桌子。小桌子是一個年輕女雇員坐的,現在那女雇員不在,只有丁于一個人坐在大寫字臺后邊的圈椅上。
丁于長的什么樣呢?如果有人不相信人是猴子變的,一看丁于就會完全相信了。他兩個顴骨特別高,兩腮又突然癟下去;下巴是尖的,牙床子又都鼓鼓出來;眼眶子很高,眼窩又陷下去了。他這臉上起伏凸凹之劇烈,真會讓那篤信天主的信徒埋怨造人的上帝是拿人的臉在開玩笑。至于他這張臉為什么酷像猴子,也有一種傳說。說他媽媽懷孕期間,她家床頭上掛了一張孫悟空吃幡桃的畫,由于畫得太生動了,她媽媽就坐在床上天天看,看得天數多了,就起作用了,結果就生下這么一個滿臉猴相的孩子來。有人還從中總結出教訓來了,說女人懷孕期間屋里不能亂掛畫,如果掛張兔子畫,生下孩子就可能長張三瓣嘴,這當然是無稽之談了。
丁于自己也知道他這副尊容有些不堪入目,于是就配了一副黑色寬邊眼鏡戴上了。企圖以此來彌補一下那些難以彌補的缺陷,并增加一些莊重感。
王一民走進屋,丁于微微欠了一下屁股,把手往寫字臺旁邊靠背椅上一比量說:“王先生請坐。”
王一民點點頭坐下了。
丁于看了一下手表說:“就要到八點鐘了。八點鐘全校師生要緊急集合,我已經和校長、副校長通了電話,他們也都來。所以咱們先簡單談幾句。”
王一民沒吱聲,直盯盯地看著丁于。
丁于用手推了一下眼鏡,突然問道:“昨天北市場發(fā)生了一起重大的反滿抗日案件,王先生知道吧?”
“聽說了。”
“沒有去嗎?”
“校方沒有通知我去。”
丁于眨了眨眼睛說:“你們那班的學生可去了,不止一個,而且還拋撒傳單,手持武器,參加暴動,殺死皇帝陛下警察官,真是罪惡滔天!這些王先生知道不?”
“昨天是星期天,學生不在班級上,班主任不能對學生的行為負責,這一點校方是清楚的。”
“可是那里邊有你的好學生。那個罪惡滔天的家伙便是你的得意弟子羅世誠,他已經被警方抓起來了!”
“羅世誠被抓起來了!”王一民故作驚訝地重復了一句,又搖搖頭說,“想不到,真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情多著呢!王先生,到了好好想想的時候了。這樣的壞蛋,王先生竟然認為是好學生。”
王一民聽到這里馬上鄭重地說:“不錯,我說過他是好學生。我們看學生好壞,首先看成績,羅世誠從初中到高中考試從來沒出過前五名,年年得品學兼優(yōu)的獎勵,這難道不應該說是好學生嗎?”
“可是這學期他完全學壞了!”丁于一拍桌子站起來,在屋里蹦著,喊叫著,“那一次竟然對我進行野蠻的人格侮辱,那場惡作劇至今還歷歷在目,一想起來我就氣滿胸膛。簡直是野蠻民族!就在他干了那樣的壞事以后,你還極力袒護他,為他開脫,這回我看你還怎么辦?”
王一民看著丁于那副蹦跳的猴相,再一想起他說的那場“惡作劇”,幾乎真要笑出來。
那場“惡作劇”是怎么回事呢?為什么這樣引人發(fā)笑呢?為了敘述清楚,只好先把王一民和丁于的談話停一停,在中間插敘一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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