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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運啟繼續(xù)捋著胡子想了想，然后點點頭說：“嗯，我明白世兄的意思了。”接著他低聲吟詠道：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
他吟罷又連連點頭說：“好！好一個‘而無車馬喧’！今后我要以陶淵明為師，閉門謝客，不貽人以任何口實，使我‘心遠(yuǎn)地自偏’，真正成個隱士如何？”說完他就大笑起來。
王一民也高興地笑了。
正這時，春蘭和冬梅兩個姑娘一同從西樓門里沖出來。她們站在門前，張皇四顧，聽見笑聲，略一張望，便一同向盧運啟和王一民這邊猛跑過來。這回可真是穿著高跟鞋賽跑了，跑得飛快，簡直像短跑運動員穿著釘子鞋一樣。
盧運啟早已看見她倆，還沒等兩人跑到跟前，就大聲斥責(zé)道：“跑什么？野性不改，成何體統(tǒng)！”
盧運啟話音未落，兩個姑娘已經(jīng)跑到面前了。春蘭喘吁吁地張口說道：“老爺，不好了！少……少……”
王一民心里猛然一動，忙問道：“怎么？是少爺出事了嗎？”
冬梅立即應(yīng)聲道：“是，少爺喝醉了！”
盧運啟一聽也是一驚，但仍然保持鎮(zhèn)靜地說道：“喝醉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攙他回房間……”
冬梅這次竟然違反常規(guī)，還沒等老爺說完，就高聲搶言道：“老爺，少爺醉過頭了，已經(jīng)人事不省，他們說連脈都摸不著了！”
春蘭馬上接了一句：“說要斷氣了！”
“什么！”盧運啟吼叫了一聲，那紅暈的雙頰刷一下變得慘白，他往前搶了一步，身體搖晃了一下，急促地問道，“要，要斷氣了？”
兩個姑娘同時點著頭說：“是。”
“天哪！老夫休矣！”盧運啟高喊了一聲，舉步就向西樓門跑，他剛踉踉蹌蹌跑了幾步，身體就失去了平衡。這老人平時本是步履輕快而矯健的，今天可不行了。王一民忙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冬梅也從另一邊挽住了他的胳臂，倆人一邊一個，架著盧運啟就往西樓跑。
春蘭在后邊喊了一句：“我去請?zhí)珎儯 闭f完扭身跑進(jìn)了東樓門。
在王一民和冬梅架著盧運啟快跑到西樓門前的時候，另一個姑娘秋菊又從門里沖出來了。
盧運啟一見連步也邁不動了，聲音顫抖著急問道：“是、完、完了……”
秋菊忙答了一句：“老爺，我，我去請醫(yī)生！”說完沒等盧運啟再問就沖院里高聲喊著：“司機，司機！開汽車王一民忙用力架著盧運啟說：”快進(jìn)樓吧！“
盧運啟被架進(jìn)了西樓門。一進(jìn)樓門，就聽見一片喊聲“秋影！”“弟弟！”“少爺！”之聲混成一片。餐廳本在樓下，但是這時人們都站在走廊里。盧運啟一被攙進(jìn)來，就有人推開另一扇門說：“在客廳里。”
盧運啟被攙進(jìn)了客廳。
客廳里，一群人正圍著一條大皮沙發(fā)叫喊著。在墻的一角，一并排坐著柳絮影和劉別玉蘭。柳絮影低垂著頭揉搓著一條花手絹，劉別玉蘭正對著她的耳邊低語著，一見盧運啟進(jìn)來，劉別玉蘭馬上站起來。柳絮影抬起頭看了一眼，也站起來了。她臉上的紅暈減退了，頭發(fā)有些蓬亂，眼圈發(fā)紅，有點像經(jīng)過一場暴風(fēng)雨的梨花。她的頭很快又低下去了，而且低得比方才還深。
王一民一看這情景，心里明白了**分。自己擔(dān)心的事終于鬧出來了。
圍著皮沙發(fā)的人發(fā)現(xiàn)盧運啟被攙進(jìn)來，立刻閃開了一面，喊叫聲也停下來了。屋里立刻靜下來，靜的真有點嚇人。
盧秋影的整個身子露出來，這位少爺平時臉色就是蒼白的，這時白里透青，真是面如死灰。他牙關(guān)緊閉，眼皮不張，一縷大波紋的頭發(fā)散在額前，口水從薄薄的嘴唇里流出來……
跪在他頭前的盧淑娟，雪白的雙頰上掛滿了淚痕。這時高叫一聲“爸爸”就站起身撲過來。
盧運啟先是愣了一下，猛然間，不知從哪里來了一股力氣，他推開盧淑娟，掙開攙扶他的王一民和冬梅，幾步就奔到盧秋影跟前，俯下身，抱住盧秋影雙肩，搖晃著喊了一聲：“守仁我兒！”接著身子往起一挺，頭往后一背，牙關(guān)一閉，往后便栽。已經(jīng)早有預(yù)感的王一民這時攔腰抱住，高喊了聲：“老伯！”
屋里頓時大亂，又都奔盧運啟擁來，叫喊聲又連成了一片。
在混亂中，盧運啟長出了一口氣，兩顆淚珠從微睜著的雙眼里滾到腮邊上。
王一民忙把盧運啟抱到另一張沙發(fā)上。他放下盧運啟后忙對跟過來的眾人說：“盧老是一時昏迷，不要緊，還是趕快搶救秋影！”
人們一聽又都向盧秋影奔去。喊叫聲又接著響起來。
盧運啟身邊只剩下王一民和盧淑娟了。這姑娘的眼淚真像斷線的珍珠一般從腮邊滾下來。她緊緊拉住爸爸的手，嘴唇哆嗦著叫著：“爸爸！”
盧運啟的眼睛睜開了，他掙扎著要起來。王一民和盧淑娟都按著他，勸他不要動彈。在忙亂中盧淑娟的手按到了王一民的手上。王一民直覺得這姑娘柔軟的手涼得嚇人。他忙向她說了一句：“不要急，都不要緊。”
盧淑娟點點頭，但眼淚還是不斷地滾下來。
這時春蘭跑進(jìn)來了，她說了聲：“太太們來了！”
男客人們一聽，感到在這里多有不便，就相繼退了出去。王一民向劉別玉蘭和柳絮影招招手，劉別玉蘭馬上跑過來了，柳絮影仍低垂著頭站在墻角處沒動。王一民急對劉別玉蘭說了句：“注意看護(hù)盧老，不要讓他起動。”又對盧淑娟說：“小姐，要保重！”說完轉(zhuǎn)身向外就走。他是最后退出的一個男客人，他剛一出客廳門，就見一群婦女齊聲哭喊著“兒呀，心肝呀！”從樓外走進(jìn)來。走在最前邊的是一位顫巍巍白發(fā)蒼蒼的小腳老太太，她胳膊擋在臉上哭喊著。有兩個年紀(jì)稍大些的女傭人攙扶著她，后邊跟著的幾位婦女也都用胳膊擋著臉，發(fā)著同樣的哭喊聲，一同走進(jìn)了客廳。客廳的門被關(guān)上了。這時男客人們還都站在走廊里，王一民直到這時才想起塞上蕭來，這位作家哪里去了？他在客廳里沒有看見他，走廊的客人里也沒有他，他怎么不見了？王一民忙推開餐廳的門，餐廳里的燈還全亮著，餐桌上已經(jīng)是杯盤狼藉了。王一民沒發(fā)現(xiàn)有人，剛要退回來，忽然覺得墻角處有人一動，他注目一看，原來塞上蕭坐在那里，這時正迎著他站起來。王一民一見忙跨進(jìn)門里，回手關(guān)上門，直奔塞上蕭走來。塞上蕭眉頭擰成個大疙瘩，沒頭沒腦地對王一民說道：“一民，想不到盧家出了這么個無恥之尤！”他一拳打在自己手心上，激動地說，“這個色情狂！不但破壞了整個宴會上的歡樂情緒，更可恨的是他當(dāng)眾侮辱了柳絮影，也侮辱了我。他的狂亂行動簡直超過了任何言情小說和電影，他，他是當(dāng)今的登徒子！”
塞上蕭越說聲音越大、越激動。王一民忙向他擺著手說：“老塞，別激動，冷靜些，慢慢說，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他竟乘著酒勁，跑到柳絮影前邊，一高喊了一聲：絮影姐姐，我，我……”塞上蕭說到這里痛苦地一揮手說，“唉，太不像話了！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出身在名門望族之家的公子哥兒，竟然這樣下流，真是可恥呀！”
王一民著急地說：“唉，你先少發(fā)議論，快說吧，后來怎么了？”
塞上蕭一揮拳說：“好，我告訴你。這小混蛋高喊了一聲絮影姐姐，我愛你！接著將雙手一張，把柳絮影整個抱在懷里了。柳絮影一點精神準(zhǔn)備都沒有，一下愣住了。宴會上所有的人也都愣住了。直到他把柳絮影抱住，并且去……去咬她的臉的時候，柳絮影才叫喚著往外掙扎。我這時候再也忍不住了，忙跳上去拉他。我一拉，柳絮影再一掙，就從他懷里掙脫出來。這一來可壞了，他沖著我就喊：”塞上蕭！你今后如果不把絮影姐姐轉(zhuǎn)讓給我，我就要和你決斗！‘接著他又指著何一萍喊道：“還有你，小何二鬼子！你若不離絮影姐姐遠(yuǎn)點，我就讓爸爸把你攆出劇團(tuán)！’他這些話把我都?xì)饷闪恕Ｋ耆枞艘呀?jīng)到了極點！柳絮影不是商品，怎么能用‘轉(zhuǎn)讓’這個詞呢？我氣得直哆嗦，我看何一萍也氣得臉煞白。這時候柳絮影正倚在劉別玉蘭懷里哭呢。她大概以為陰云已經(jīng)過去，哪知風(fēng)暴又來了。盧秋影對我和何一萍叫喊完了，一轉(zhuǎn)身，噗通一聲就跪在柳絮影的腳下了，大喊著說：”絮影姐姐，我愛你，沒有你我一天也生活不下去了！你可憐可憐我吧！‘說完就去抱柳絮影的大腿。這回柳絮影反應(yīng)的很快，她猛往起一站，抓住正攀著她腿往起爬的盧秋影的雙肩，用力往外一推，剛爬起一半的盧秋影仰面朝天倒在地下。接著他又往起爬了兩次，都沒有爬起來，嘴里哼哼著一動不動了。“
塞上蕭的話音剛住，餐廳門開了，從外邊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接著大個子謝捷爾斯克一頭闖進(jìn)來，對塞上蕭說：“老塞，沒事了，大夫來給扎了一針，那位少爺就活過來了。我們送柳小姐走吧。”
塞上蕭哼了一聲，嘟噥著說：“倒不如死了干凈！”
王一民瞪了他一眼說：“別瞎說了！快走吧！”
王一民拉著塞上蕭向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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