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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微笑著對王一民點點頭,然后問冬梅道:“這位就是王老師吧!”
“是。”冬梅忙往后退了退,一指這位姑娘對王一民說,“這是我們小姐,前天從吉林老宅子回來的。”
王一民一聽忙點點頭說:“我叫王一民。”
姑娘這回正式行了一個鞠躬禮說:“我叫盧淑娟,弟弟當我介紹過王老師。”她又指冬梅說,“冬梅也說王老師課講得非常好。如果王老師不嫌添麻煩的話,以后我想參加聽您講課,不知可以不?”
王一民已經知道盧運啟還有一個姑娘,是三姨太太生的。當他初來盧家時,盧運啟還當他面稱贊過她,說她不知勝過盧秋影多少倍。王一民一想起這些,馬上就聯想到手中拿的詩稿,莫非這就是詩的真正作者?果真如此,這倒是個有思想、有文采的姑娘了。他想要證實這猜想,就點點頭說道:“盧小姐要和我們一道讀書,我當然是非常歡迎了。不過要說我課講得好,那完全是過譽之詞。倒是令弟學業進步之快,確使一民非常驚訝。”他一舉手中的詩稿說道,“就拿《詠蠟燭》這首詩來說吧,和我初次看他寫的那些詩比起來,真有天淵之別了。這前進速度之快,真讓人想起那句古話:士別三日當刮目以待了。”
盧淑娟聽到這里卻淡淡一笑說:“王老師對舍弟倒是過譽了。”
“不。”王一民仍然舉著詩說,‘不知道你看過這首詩沒有?如果看過就不會說我是過譽了。“
“我看過了。”盧淑娟不動聲色地說。
“你看寫得怎么樣?”
王一民問完這句話就注意地看著盧淑娟。盧淑娟卻沒有馬上回答,她微笑著坐在離寫字臺不遠的一把桶木椅子上,眼睛看著鞋尖說:“我的看法可能和王老師不大一樣。”
“愿聽高論。”
盧淑娟將頭一揚,用手捋了一下頭發,臉色微微發紅地說道:“我看和學生作文差不多。老師出題目,然后照著題目發表議論,如此而已。”說到這里她又微微搖搖頭說,“我說的可能太直了,王老師別怪罪我。”
王一民這回完全斷定她就是詩的作者了。雖然這和自己的猜想相符,但他還是感到驚奇:這姐弟二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家庭里,卻為何這樣不相同?
“小姐。”冬梅這時在旁邊輕輕地插了一句,“王老師就喜歡直話直說,連我們當丫頭的都敢和他說直話呢。只可惜小姐說的還……”
“還什么?”盧淑娟一邊笑著一邊嗔怪地了瞪了冬梅一眼說,“小丫頭,當著王老師的面,沒規矩!”
冬梅一捂嘴,一縮脖,對著盧淑娟做了一個只有兒童才能有的天真鬼臉。
王一民一看,就知道她們之間決不是一般的主仆關系,眉眼之間所流露出來的親呢感情,使人感到她們好像是一雙姐妹。而且長的也有相似之處,都是那么眉清目秀,容光照人。只是盧淑娟更成熟一些,更端莊一些。
王一民既然看出這種關系,就不怕盧淑娟怪罪冬梅了。便有意識地接下去說道:“對,我這人不但喜歡直話直說,而且還不愿意講那些無聊的老規矩。冬梅方才的話沒說完,接著說下去吧。”
“不,不。”冬梅一邊笑著一邊直擺著手說,“我可不敢亂說了,小姐回去該打我了!”
冬梅把盧淑娟和王一民都說笑了。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盧秋影手里拿著一卷宣紙一頭闖進來。他一看屋里三個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就一指盧淑娟說:“姐,原來你和王老師已經認識了,那你怎么還讓我給引見呢……”
“不,我也是才進來不大一會兒,”盧淑娟忙一指冬梅說,“是冬梅方才給介紹的。”
“那就這么熟了,你們可真是一見如故了。”
盧秋影本是順嘴說出來的應酬話,卻把個舉止大方的盧淑娟鬧得臉紅起來。她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便俯身到花瓶前去聞花香,她的臉挨在淺紅色的芍藥上,和花瓣幾乎溶為一體了。
王一民也被說得不大自然,便假裝低頭看詩。
盧秋影這時才覺出自己出語孟浪,悔之不及,站那不知如何是好。
冬梅一看這三個人都窘住了,便忙一指花瓶說:“少爺,您看這花瓶放這怎么樣?不行我就搬個小花幾來;還有,這些花怎么樣?不行我再另換去;還有,這么插行不?不行我再重插;還有,這花瓶中意不?不行我再找一個來。”
她問得一句比一句快,盧秋影不由得一笑,他忙俯下身問淑娟道:“姐姐,你看怎么樣?”他說的聲音很低,很柔,好像是在說:“姐姐,別怪我,原諒我魯莽吧。”
淑娟的頭從花朵上抬起來,微微一笑說:“我看很好。冬梅選花、插花是咱們家首屈一指的。”她已經完全恢復那文靜大方的樣子了,她又回過頭來對王一民說道,“王老師,看這樣今天是不能講課了,你們先嘮吧。”她點點頭要往外走。
盧秋影忙攔住她說道:“姐,先別走,你和王老師看看我寫這條幅怎么樣,能掛不?”說完,他舉起手中的宣紙卷,要展開。冬梅一見忙走上前,接過來,向后退了幾步,一抬手,對著三個人展開了。
宣紙當中寫了四個大字:有鳳來儀。落款是“求影”兩個字。字體和他父親一樣是學王羲之的,只是沒有他父親寫得勁健。
盧淑娟看著一皺眉,對盧秋影問道:“你又有了新名?”
盧秋影點點頭。王一民從這一問中看出這位少爺還沒當他姐姐說出他那驚人的決定,自己當然不能先挑明了,且看他們問答如何吧。
只聽盧淑娟接著說道:“你這秋影的名字爸爸就說失之于淺薄,且有頹唐不振之嫌,我也覺著格調低了些。可無論怎么說那還能講出個意思來。你這一改成求影,就連意思都說不清楚了。”說到這里,她轉對王一民微微一笑說,“王老師的意見呢?”
王一民也報之以一笑說:“我也講不出什么來。不過這名字的意思……”他笑著看了看盧秋影說,“世兄也可能有深意存焉。”
盧秋影立刻點著頭對盧淑娟說:“對,知學生者莫若師也。王老師知道我這里有深意存焉。而且還有前因后果。姐姐才從吉林回來,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將來我從頭講給你聽。現在你們就說說我這字寫得如何?能掛出手去不?”
盧淑娟見王一民笑而不答,便又說道:“我看字寫的是可以的。何況你也不是書贈給別人的,在你的書房里掛你自己的字,寫什么樣還掛不出去,問題是你為什么要寫這四個字?這‘有鳳來儀’是賈寶玉往大觀園牌匾上題的字,是為了迎接他那當了皇妃的姐姐的,他有那么個姐姐,你……”說到這里,她忽然想到自己正是盧秋影的姐姐,不覺臉又一紅,說不下去了。
盧秋影并沒覺察到這一點,忙辯解道:“唉,怎么能那樣比呢,我這是借用的。古時候把那些嬪妃皇娘比成鳳凰,可是現在早變了。”
“怎么變的?”
“我覺得鳳凰既然是最漂亮的鳥,那么所有漂亮的女人就都可以用鳳來比喻來形容。而且這里還包含著敬重的意思。”
“啊,是這樣啊!”盧淑娟又看了看“有鳳來儀”四個宇,接著問盧秋影道,“這么說你這是為了歡迎一位又漂亮,又為你所敬重的女人而寫的啦?”
盧秋影點了點頭。
盧淑娟忍不住一笑說:“那樣的話你就應該把你方才對鳳凰的精辟見解,作為注釋,寫到這四個字下邊,人家才能看得懂,省得白瞎了你這番意思。”
“姐姐。”盧秋影一撅嘴,面有溫色地說,“人家是向你請教一個有關我一生幸福的重大問題,可是你也太……”
盧淑娟收起笑容看著他的弟弟,她不知道這個任性的弟弟會說出什么來,她有些后悔不該當著王一民的面把想到的都說出來。如果真給她個難堪怎么辦呢?正在她暗自著急的時候,王一民說話了。他不等盧秋影說完,就對他擺著手說道:“世兄,不要埋怨令姐了,看得出來,她一點也不了解你的心事。而我是知道一些的,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的話……”
“快說吧。”盧秋影看看表,著急地說,“我現在心里很亂,很可能人家就要來了……”
“那我的意見是暫時不要掛這四個字。”王一民一指那張條幅說,“你這新名最好也先不要公布出去,不要造成欲速則不達的結果呀!”
王一民話音還沒落,只聽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盧秋影反應非常靈敏地說了一句:“來啦!”然后又對冬梅一揮手說:“收起來!”
冬梅忙著卷條幅,一邊卷一邊往門前走,意思想去開門。但卻被神經興奮起來的盧秋影扒拉到一旁去了,他親自趕到門前,拉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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