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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口氣,將那一絲羞窘牢牢地壓在了最深處。又沉下臉,試圖在拉開二人間的距離后出聲呵斥他剛才是鬼迷心竅,回去之后好好反省,絕對不允許有下一次云云。
隨月生脾氣暴躁,下手又狠,面無表情醞釀怒意時便格外令人生畏。不僅是身為親信的周助理,就連陶風澈往常看見這樣的表情出現時也會收斂許多。
可這一次,隨月生無聲的震懾卻并沒有作效。
在他開口將醞釀好的訓斥說出口前,陶風澈忽然伸出了手,牢牢地拽住了他的左手腕,不讓他離開。
他一點力氣都沒留,像是溺水的人死死地拽進了汪洋之上的最后一塊浮木,怎么都不愿意松開。隨月生感覺到了痛,他擰著眉望向陶風澈,驚覺此刻后者的眼神中滿是執拗,先前的那半分猶疑已經完全被不知緣何而來的堅定所壓倒。
隨月生無端心驚了一瞬,冥冥之中有了今天的事無法輕易搪塞過去的預感。
他試著左右扭了一下手腕,果不其然沒能掙脫陶風澈的禁錮。隨月生如今受制于人,再加上右手有傷,又不能真的像對付敵人那般跟陶風澈動手,再加上顧忌著陶風澈剛才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沖擊,只得順了陶風澈的意留在了原地。
但他還是微微往后仰了仰頭,以免被陶風澈再度偷襲。
“哥哥,趙嘉陽昨天晚上跟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其實是醒著的。”陶風澈忽然開口,“你為什么要在相框的夾層里放我的照片?”
隨月生沒有開口,避開陶風澈探究的視線。
陶風澈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我后來想了想,唯一能對得上號的,就是那個擺在你床頭,我上學期進你房間后就忽然消失的相框吧?”
“我記得我當時想要拿起來看,你匆忙從浴室中出來,沉著臉讓我把它放下。”陶風澈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遠,像是在翻閱那些久遠的回憶,片刻后他復又開口,話語中有些微的不確定與忐忑,還有期待,“其實……你也喜歡我吧?”
陶風澈還在流淚,卻選擇了“也”字,不容隨月生回避地將這一切直接挑明。
他第一次在隨月生面前正視自己心中的情愫,同時也逼迫著隨月生去面對。
從趙嘉陽倉促掛斷電話開始,隨月生便知道陶風澈可能會聽見那一番交談,也有可能推斷出相框的真實情況。他原本做好了準備,打算一口否認,或是咬死說只不過是親情,含糊幾句將這件事糊弄過去。
可他沒想到陶風澈會選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開口。
隨月生抿了抿唇,想按照原計劃進行,忽然卻有些失語。
他心中亂糟糟的,仿佛有一團不知從何而來,又被貓咪的爪子玩得凌亂的紅線,讓他沒有辦法好好思考。他不得不做了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成年人,又比陶風澈年長,不能讓這一切走向無可挽回的地步。
陶風澈年紀太小,又驟然喪父,一時間分不清對親人的依戀和對愛人的渴望很正常,其中或許還有幾分對兄長的占有欲作祟,可隨月生是明白的。
就像他清楚自己對陶風澈感情的實質一樣——
親情與愛情互相交雜,被從泥沼中拯救的感覺混雜著無法逃避的責任,一切都交織在一起,變得亂糟糟的,即便是隨月生有時也不明白這是什么。
他對愛情一直都沒什么期待,但如果一定要選擇一個alpha共度余生,他只愿意選擇陶風澈。這也是他當年聽懂陶知行的潛臺詞,又默許的緣故。
但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日后陶風澈后悔,或是分手了該怎么辦?
隨月生見過太多的愛侶變成怨侶,最終老死不相往來。
他不想跟陶風澈走到這一步。
只要不把這一切挑明,不在一起,他們還能一直當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即使有再多的矛盾,也還是在一個屋檐下的家人。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會不會后悔,但至少現在,他無法承擔失去陶風澈的可能。
他是因為能給陶風澈作伴才被救出魔窟的,后續又作為陶風澈的退路被養大,這是他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隨月生深吸了口氣,決定為這一段感情做下注解。
陶風澈隱約感覺到隨月生想說的內容絕對跟他期望的大相庭徑,他不愿就這么放棄,突然開口,想再爭取一次。
“哥哥。”
片刻后,他換了個稱呼。
“隨月生。”
“叔叔他是因為嬸嬸的死才變成這樣的。”陶風澈沉默了一瞬,壓住了喉頭的哽咽,口吻絕望,“我知道你也在吃藥。”
“我不知道你吃的藥會有什么樣的副作用,又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什么樣的傷害,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影響到你的壽命。我幾個月前就意識到我喜歡你了,但我當時怕你拒絕,怕你為難,又怕你會覺得我不夠成熟,不配跟你并肩而行,所以一直都沒有開口。”
陶風澈抽了抽鼻子,右手依舊牢牢地扣住隨月生的手腕不放,轉而用左手的袖口胡亂蹭了蹭眼淚,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當聽到那個電話,又發生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浪費時間。我不想等到失去你的那一天再來后悔,自己甚至都沒有跟你說過一聲喜歡。”
即便是對于陶風澈而言,接下來的話也有些難以開口,他抽抽搭搭地做了個深呼吸。
而在一股不知緣何情緒的驅使下,隨月生竟然也沒有開口打斷,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陶風澈,等他把話說完。但他還是下意識地避開了陶風澈過于灼熱的視線,將目光的落點放在了他的鼻尖。
“我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陶風澈緩緩道。
雖然在陶風澈開口時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聽見這句話時,隨月生的心中還是產生了幾分類似于塵埃落定的感覺。
他的情緒很復雜,其中有無奈,有辛酸,也有悵然。
耳尖滾燙得像是即將自燃,隨月生卻只能強裝鎮定:“小澈,你還太小了。”
他忍著疼痛,抬起受傷的右手,很輕地摸了摸陶風澈的頭。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很殘忍,但他別無選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你只是不小心弄混了親情和愛情的界限……”
他很少擺出這樣溫和的長者姿態,難得一次卻竟然是為了埋葬他自己的心動。隨月生自己都覺得這一刻簡直充斥著黑色幽默,可他的靈魂卻像是離開了身體,漂浮在半空,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軀殼將這一段預先構思好的話,用最冷靜最殘酷的口吻說出了口。
陶風澈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受傷,他再次用衣袖蹭了蹭眼角,又頭拒絕了隨月生想給他拭淚的手。
“那你呢?隨月生。你說我模糊了界限,你想說我只是一時糊涂,那你對我又是什么樣的感情?”陶風澈重新抬起眼,咄咄逼人,“哥哥把弟弟的照片擺在桌上很正常,但是什么樣的哥哥,才會把弟弟的照片藏在另一張相片的背后?”
“我確實比你小,但我不是那種看不懂自己內心的傻子。我說我喜歡你,是對戀人的喜歡,是想要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在枕頭旁邊看見你,然后跟你接吻,是想要這輩子都跟你一起起床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