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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月生想不明白,生活中的苦難已經那么多了,可命運為什么還是不愿意放過他?
他們那么努力地生活,為什么還沒來得及帶奶奶過上好日子,奶奶就時日無多了呢?
難道他真的就是那些人口中的喪門星嗎?
他兀自糾結著,可奶奶看上去卻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樣子。她一口回絕了醫(yī)生要求住院的醫(yī)囑,讓隨月生一路攙扶著她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又早早地將他趕去雜貨店上班了。
等隨月生晚上下班后匆匆趕回家,老太太一個人躺在床上,面容平靜祥和:“我問過醫(yī)生了,這個病治起來太費錢,而且也治不好,最多也就拖那么一年半載的,也就別浪費那個錢了。家里還剩下一筆錢,我找了人,等我一走,他就帶你去九州?!?
這是她深思熟慮后才做出來的決定。
隨月生如今還未成年,就已經被不少人垂涎著了,他們看著他的目光仿佛是要將他生吞活剝,她偶然撞見過幾次,只覺心驚膽戰(zhàn)——她一天比一天衰老,也一天比一天護不住隨月生。
好在這孩子是個要強的,但她活不了多久了,隨月生卻還沒滿十七歲,他一個人要怎么辦呢?
他這么小,還長得這么漂亮……
她只能想到這個辦法,花一筆錢,將他遠遠地送出去,九州總比這里安全,不用擔心走在路上就被人打暈……
可那本來是他們決定去外面租房的錢。
隨月生不愿意,他想拒絕,老太太卻并不給他反駁的機會,斬釘截鐵道:“反正錢已經給出去了,你要么就現在走,要么就等我死了之后,把我埋了再走?!?
她說著說著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隨月生實在是不敢再跟她爭辯,只好表面應承了下來。
第二天中午,他打聽到了那個線人的住所,孤身一人找上了對方。
他想把錢要回來,然后給奶奶治病。
“那你以后怎么辦?”線人饒有興趣地問他。
這是祖孫倆唯一的積蓄了,惡性腫瘤是個無底洞,全部丟進去都聽不到一聲響,把錢花光了之后,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彪S月生不想跟他多說,輕飄飄地垂下了眼簾。
他根本就沒想那么多,只想盡力將奶奶的病治好,稍微緩解一下她的疼痛也好啊。
隨月生自然也不會知道,自己這幅模樣有多漂亮。
他的頭發(fā)是淺灰色,睫毛的顏色也淺,配上那雙湖水一般湛藍的眸子,做出這個動作來,就像是蝶翼掠過清澈的湖面。
老太太愛整潔,雖然隨月生身上穿的衣服已經有些舊了,但洗得干干凈凈,長及肩胛骨的卷發(fā)也梳得整整齊齊,線人略微讀過幾年書,此時盯著隨月生看出了神,腦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話。
——“粗服亂頭,不掩國色”
他看呆了一瞬,繼而給出了第三種選擇:“你對你未來的伴侶有要求嗎?”
“嗯?”隨月生不解地抬起了頭。
線人被美貌所攝,不自在地偏開了眼,不敢同他對視:“如果你愿意到九州之后嫁人的話,我們不但不收中介費,還會額外給你一筆錢。不多,但足夠給你奶奶治病了?!?
須臾間,隨月生迅速點了點頭,就像生怕線人反悔似的。
他還不知道什么是情愛,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歡,對于結婚更是沒什么概念。在他的想象中,不外乎就是跟另外一個人共度余生,聽上去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而且,如果就讓他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奶奶在痛苦中去世,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線人還算得上是言而有信,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了人,帶老太太去住院了。
雖然老太太的病情發(fā)展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是藥石罔效,所有的措施只不過是安慰劑,但能開些止痛藥,讓老太太通向死亡的路走得不是那么痛苦,周圍又隨時有醫(yī)護人員照料著,隨月生已經很知足了。
“你哪兒來的錢?”隨月生當晚下班去探病時,奶奶忽然開了口。
第67章 偷渡
腦瘤已經壓迫到了視神經,她早在住院前就已經失明了,眼睛因此顯得很是渾濁。隨月生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見,但當她看過來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呼吸抑制。
那目光簡直就像是一把銳利的箭,直直地插入到他的心底。在這樣一道視線的注視下,所有的謊言都無所遁形。
隨月生下意識地錯開了眼,再不敢跟她對視。
病房里很安靜,一時間只能聽見墻上掛鐘走動時發(fā)出的嘀嗒聲。他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隨月生想象中的叱責并沒有到來。
奶奶只是很沉很沉地嘆了口氣,緊接著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摸索著拍了拍他的頭,又輕輕摸了摸,力道很輕,就像是小時候她哄他睡覺時所做的那樣。
然后她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另一道嘆息:“老太婆年紀大了,真是越來越沒用,還得讓你用這種方式來救我。”
隨月生莫名地從這句話中聽出了些不祥的意味來。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最后只得模仿著某些來雜貨店中買東西的omega聊天時所說的那樣,騙奶奶說,那個即將成為他丈夫的alpha特別英俊,家里有錢不說,還對他特別好。等他以后嫁過去了,每天都有牛奶喝,還有吃不完的肉。
于是奶奶就笑了,再一次揉了揉他的頭,說是嗎,那真好啊,我的崽崽要去過好日子了。
謊言說得久了,就連隨月生自己也信了。
時間如流水,老太太強撐著病體,陪著他過完了十七歲的生日,但最終還是沒有熬過那個酷熱的夏天。
八月份的某個早晨,她一反常態(tài),看上去精神極好,將自己收拾妥當之后,按響了病床上方的呼叫器,跟醫(yī)生要求出院。
隨月生得到通知后倉促趕來,見醫(yī)生目光為難,又微不可察地對著他點了點頭,腦海中“嗡”地一下,什么都懂了。
——奶奶這是回光返照。
于是他帶著奶奶回了家。
她看上去特別精神,仿佛一瞬間回溯時光,回到了生病前精神矍鑠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個癌癥晚期的病人。雖然看不見了,但她還是指使著隨月生將屋子里收拾干凈,然后躺在床上,囑咐隨月生找個人來,給她拍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