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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還有家務(wù)需要操持,她努力的讓自己像從前一樣的買菜做飯,甚至還花了自己存了許久的錢買了胭脂給自己,但卻依舊沒辦法平息那種不安的心情。
就這樣懸啊懸,顏桑懸了整整一年。
一直到第二年的一月,她才將他盼回來。那日早上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下著小雪。一聽見走過的貨郎說他回來了,正在買菜的她連身上的臟衣服都來不及換便跑到了上儒客棧。她停在客棧門口,臉上的笑容都沒來得及收起,便正看著孟綴之扶著一個女子下了馬車。
“你不必總這樣小心翼翼的扶著我,我又不是自己走不了……”
“你是走得了,但你這樣冒冒失失,我們的孩子出了問題該怎么辦?”
像是一道巨雷從頭頂劈下,顏桑白了臉色。她張大眼睛,看到她所熟悉的孟綴之的臉上帶著她所陌生的那種微笑,極度寵溺,極度遷就,即便是對著當(dāng)時的自己,他雖溫柔,卻也從來不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綴之。”
還不等自己反應(yīng)過來,她顫抖著嘴唇便叫了他的名字。身穿藍衫的清俊男子轉(zhuǎn)過臉來,只看見穿著臟兮兮的衣服的女子挎著個裝滿青菜的菜籃子,對著他露出一種像是絕望又像是不肯相信的表情。
他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而后開啟雙唇。
“你是誰?”
顏桑只覺得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喉嚨里像是卡住了什么東西,她覺得自己的雙腳被地上的雪凍得麻木了,就連心也是一樣。
她不信他會變心,但他此刻的表情卻讓她覺得,他是真的不認識她。
可是,可是怎么會呢?明明是曾經(jīng)無比親密的人,他走之前還答應(yīng)替她帶京城的桂花糕,此刻卻攬著另一個女子笑意溫柔。就算是變了心,他也沒有理由不承認,他知道她從來不是死纏爛打的人。
孟綴之從馬車里又拿了一大包糕點出來,扶著那女子就要走進客棧,顏桑狠心道:“孟綴之,你答應(yīng)過替我從京城帶桂花糕回來。你的桂花糕和你的承諾一起,都被雪埋掉了嗎?”
她幾乎是丟棄自己全部的尊嚴說出這樣的話來,但看在旁人的眼里卻是無比可笑。孟綴之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站在上儒客棧高高的石梯上看著她:“你要桂花糕?”
“不。”她用力搖搖頭,雙眸中的淚水凝凍成冰,“我不要桂花糕,我只想要你。”
他小心翼翼看了身旁女子一眼,這才皺眉輕斥道:“不說我已有家室,你出門之前都不照照鏡子么。”
顏桑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做家務(wù)而弄臟的衣服,緩緩地,絕望的彎起嘴角。
他嫌她臟。
時隔一年多后,她終于又聽到他嫌她臟。
身邊已圍了一圈的百姓,阿月也在其中。見她整個人都搖搖欲墜似要撐不住,阿月匆忙的扶住她的身體。
“阿桑姐姐,雖然一年前孟公子的確來過此處游山玩水,但他和你并無交集。你這是怎么了?”
顏桑僵住。
“癡人說夢。”
孟綴之說罷轉(zhuǎn)過身,對上身邊女子時,唇邊又含著溫柔的笑。他扶著女子的手,兩人終于是進了客棧,只留下一圈看熱鬧的人。
顏桑張大眼睛看著那人進了客棧,再轉(zhuǎn)過頭去看阿月。
“阿月,你說我從前與孟綴之毫無交集?”
“是。”
“你看著我的雙眼,再說一次。”
她的雙唇在顫抖著,阿月雖露出擔(dān)心神色,口中卻沒有絲毫猶豫,眼神清澈,沒有絲毫閃躲的直視著她的眼睛道:“阿桑姐姐和孟公子,從來都沒有絲毫交集。”
顏桑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再轉(zhuǎn)頭去看四周的旬陽縣百姓們,他們議論紛紛,但說出的話無非都是在懷疑。他們懷疑她腦子出現(xiàn)了問題,才會臆想自己和天人之姿的孟公子有過一段情。
顏桑提著菜籃子一步一步的走回家,一面走一面在小雪中流淚。她終于明白他沒有變心,他只是不記得她了。不止他,還有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記得她和他的故事。她曾和他那么親近,放鶴亭中老松樹下,輕搖折扇把酒言歡,這些事只有她一個人記得了,想一想便覺得心酸。
顏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但她卻不再試圖去引起他的注意。這個男子已有了自己的妻子,不久還會有自己的孩子。她甚至不希望他再將她想起來,她一個人難過便夠了,她不想他想起這些事來感到內(nèi)疚,陪著她一起難過。
閑下來了,她還會想去放鶴亭里,自己為自己煮一壺茶,說一些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話。
她本以為這樣便算完了,卻不曾想半個月后,她同他的糾葛才算真的是完了。
那一日天氣回暖了一些,她披了件厚棉衣一個人去菜市場買菜,走過禎祥坊時多看了一眼,便看到孟綴之扶著肚子又大了一些的他的妻子從里面走出來。
腳步不知不覺便放慢了一些,待到反應(yīng)過來方覺自己這種行為實在可笑,對著別人的夫君心跳不已,遂又加快了步伐。誰知還沒走幾步,便聽到身后傳來女子驚呼。
“馬驚啦!快讓開,當(dāng)心哪!馬驚啦!”
顏桑回過頭,看到的畫面便是孟綴之將自己的妻子拉到一邊,他自己卻來不及躲開。他就站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背影是她熟悉的那樣挺直。眼中有淚落下來,甚至連自己都來不及反應(yīng),她便在群眾們的驚呼聲中,將他用力拽到了一邊。受驚的瘋馬將她狠狠撞倒在地上,她迷茫的張著眼,只覺身上傳來劇痛,有馬蹄從她身上狠狠地踏過,有馬車從她身上狠狠的碾過。
一片混亂里,她張大眼睛從馬蹄殘影里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面漫起一種似驚訝似驚慌的眼神,但卻不是她想看到的恍然大悟的眼神。他看她的目光仍舊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個不知為何救了他一命的陌生人。
她果然還是自私的,到最后還在盼望著他能夠想起她。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便脫離了自己的軀殼,飄到了空中。能清晰的看到孟綴之在馬蹄踏過后將她從地上抱起來,急急送到醫(yī)館,能清晰的看到大夫無奈的搖了搖頭,能清晰的看見,孟綴之有一瞬間變得迷茫的眼神。
她死去的消息她的父親并不知道,因為她的父親還在外地處理公務(wù),是以她也就不必看到父親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那種痛苦和絕望。而孟綴之,他已經(jīng)不會再為她的死亡而感到難過了,她不知道在空中飄了多久以后,終于親眼看著孟綴之和他的妻子為她擺了靈堂,擔(dān)心尸首腐爛,他親手將她被踏得滿是淤青的身體裝入棺槨之中。
“多謝你救我夫君。”
他的妻子扶著大大的肚子,這樣說著。
孟綴之亦是向她的遺體作揖。
“多謝。”
顏桑飄在空中,雖然能看見天空又飄起了小雪,但卻感覺不到冷。她翹起嘴角笑了一笑,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心中算是什么心情。
“因為是你,所以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