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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謝謝你了。”看他一臉的誠意和十足的把握,我不應該太固執,應該接受別人的好意。
這一夜就像十二年前的第一夜,我很快就入睡了,只是沒有再出現躺在實驗中學床上的幻覺,也沒有睜眼就會是一個陽光燦爛早晨的期盼。
“有什么要幫忙的?”天亮了后值班員在給我上鐐時問。
“我說正要對你說這個事,上班后你去找管教股的陳隊長,說李乾在關禁閉,讓你來說一下晚上的課他不能上了。”
“他要是問為么事關你我怎么說呢?”
“就說你不知道。”
下午兩點多鐘,陳隊長來了,他把我帶到禁閉室大門外的一塊空地上。問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在他面前我沒有顧忌了。陳隊長絕少到車間來找人做私活,如果來他肯定是先開票,我清楚他對有些人貪小利是很反感的。我把昨晚在監號和在中隊部的情況,除開當時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外,如實說了一遍。
“你呀!”他似乎猜到了我心里面是怎么想的,陳隊長在聽了后說了一句。
我不做聲,等著他后面的話。
“就這?”他好像也在等我后面的話,看我不再做聲就問。
“就這。”我說。
“再沒有別的了?”他又追問了一句。
“再沒有別的了。”我肯定地說。
“那好,你先進去,再委屈一晚上。”這話語中似乎有點歉意。
“給他把鐐下掉。”這是他走之前對值班員說的一句話。
禁閉室的門關上了,剛才強忍著的眼淚一下子嘩嘩流了出來,“再委曲一晚上”這話說得我心頭發熱。到這里來了三年了,從未聽到這樣充滿了理解、認同、關切的語言,這六個字不停地在我心中撞擊,撞得我熱淚長流,撞得我心緒難平,這是心靈渴望已久的甘露,卻又是夢里也不敢奢望的春風。這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理解,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認同,是一條生命對另一條生命的關切。在這樣的環境里,身邊能出現這樣一個人,我還有什么可要求的?連我自己都感覺不到委屈,大概是潛意識認為在二十年的刑期面前,這一晚上根本不算什么。但他感覺到了,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他明白地、直言不諱地說出來了。在這一點上他比我還細致、還敏感,還無顧無忌。我想到古人說的“士為知已者死。”
第二天上午,陳隊長帶我出了禁閉室。
“給你換個環境。”他說。
“到哪?”我連忙問。
“一隊。”他淡淡地說。
“太好了。”真是做夢也沒想到能離開三隊到一隊。我一點不掩飾自己的興奮。
“你要先到三隊去辦個手續,高興放在心里,在那里說話注意點。”陳隊長提醒我。
“知道。”這點常識我有。
在三隊辦公室里,幾個干部一臉的陰沉。上次這位賈干事幾拳頭把那個銑工打到了一中隊,在三中隊總被看著不順眼的人,到了一中隊就被當成了寶,他很快就成了生產和技術骨干,成了一中隊技術最好的電工。這次一腳鐐又要送走一個了。在這個隊整整三年,我踏踏實實地干活,只要不是逼得太甚,可以說是逆來順受,更沒有傷害任何人,從上到下,我回避和任何人的沖突,只想與世無爭地平安服滿刑期。在選舉先進票數最高的情況下榜上無名,一點也不覺得誰在委屈我。我像個鴕鳥似的把頭埋在自己的世界里,屁股任人踢任人打,只是一腳踢得疼到心里去了的時候,忍不住小聲喊了一下,喊時還盡可能地克制,不愿讓旁人聽到,怕旁人聽到了心生尷尬。沒想到這一腳把我踢出了三中隊,踢到了一個我一直希望去的環境,真是因禍得福。我骨折在號子里養傷時,指導員在中隊大會上批評說有人不注意安全,出工傷影響了中隊的聲譽。在這個隊三年,我沒做任何讓中隊面子上過不去的事,除了這一次沒能看到缸體從背后倒下來,給中隊增加了一個工傷事故,這是我在這里做的唯一一件有損三中隊榮譽的事了。哦,還有一次,就是**逝世時我要求犯人也能舉行一個追悼儀式。現在我要離開這個隊了,在心里我對你們說一聲:對不起了。
辦完了手續,最后隊長說了一聲到了一隊好好搞。望著他我感激地點了一下頭,他是三中隊唯一對我有好感的人。
從三中隊隊部出來,只幾步就到了一中隊隊部,一中隊的隊長和指導員都在辦公室。
陳隊長向一中隊的兩位主管作介紹:這個犯人根據我的了解,各方面表現都是不錯的。實驗中學的學生,文化素質比較好,犯的也不是歪門邪道的事,現在文化班做數學教員。三隊那個環境他好像不太適應,換個環境會好一些的。
我完全沒想到的是到一中隊后是一路順風。一開始就分到技術性最強的發動機組,以后又幾乎每個小組都轉到了,對整個汽車修理的全過程了解得一清二楚。不僅是生產上的骨干,中隊技術課的教員,被人戲稱為“機械油子”,“液壓專家”。而且還是小組長、中隊積委會②的副主任、中隊生活用品的管理員、大伙房伙食管理小組的成員、《新生報》寫稿小組的成員,頭銜多得讓不少犯人眼紅。我和少數幾個犯人的照片掛在哨兵的崗棚里,這是幾個特例,喊聲報告,不用管教帶,一個人就可以出監獄大門。我也沒有讓信任我的人失望,除了生產上動腦筋解決了不少多年沒有解決的問題,降低了費用提高了效益外,多次的火警中我不顧安危沖在最前面。記功和減刑也開始青睞我了。李乾還是那個李乾,我做人的底線還是那個底線,是這里的價值觀念發生了一點變化,這才使我那不多的知識有了一點用場。對可能出現的問題,我的著眼點是不讓事端發生,而不是發生了后去匯報。我的這做法受到一些管教的欣賞。用一些難友的話來說:在武昌監獄,你李乾是要雨有雨,要風有風。
然而,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終于有一天,也許是我腦袋發熱,到底沒有管住自己的嘴,在新來的監獄長面前說了句直話,誰知竟被看成是向監獄長權威的挑戰,被他視為必須要嚴加打擊的挑釁,這是他決不能容忍的。他信奉只要我整你,就一定能整出你的問題來這個屢試不爽的信條。監獄長要整我的要求在第一次時被中隊頂住了。當時中隊的指導員年紀比他大,資格比他老,指導員對我太了解了,因此敢說話:別人沒問題你怎么整?整不出問題來怎么收場?
這監獄長很有耐心,他耐心地等,在他表現他的耐心時,我還以為那是他的豁達和肚量,在給同學的信中還有過對他的贊許。終于在我出獄前的一年,老指導員心臟病突發過世,新指導員上任,監獄長等到了他的好幫手。這位指導員曾恨恨地說:他媽的,有的犯人老子叫他叫不動,李乾一喊他跑都跑不贏,比老子說話還管用。他一直想用把我整下去的方式把他的威信樹起來。但他知道很多管教對我印象都不壞,又沒有抓到我任何把柄,對把我整倒沒什么信心。監獄長給他打氣說你給我整,我在你背后,你怕什么?這句話讓他信心大增,感到勝卷在握,并且還是他日后升遷的契機。隨即他們合演了一場名為揪“武昌監獄黑社會總后臺”的那樣一部削頭適帽的恐怖劇。一時間,李乾成了武昌監獄的焦點人物。令他們意外的是囚犯們竟敢一邊倒地攔住政委為我鳴不平,這在武昌監獄是從未有過的。連這位指導員一手圈定的“積委會”也與他離心離德,背地里對他不屑一顧,他孤立我的某些措施就是落實不了,而他向積委會發的任何指示我很快都能知道。難友們的舉動讓我感動的同時也讓我擔心這樣會不會幫倒忙?我一再勸阻但沒有用,讓人想起一句老話:公道自在人心。以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監獄長之尊,組織了那樣一個龐大的班子,下了那樣大的決心,付出了那樣高的成本:全中隊一半人停產辦集訓班,另一半人生產,半個月后輪換。許諾只要能揭發李乾,任何人的任何問題都可以一風吹。這個決心是空前的,陣容是空前的,措施是空前的,但最后的結果也是空前的。這位監獄長大人怎么也沒想到會在一個普通囚犯面前以慘敗告終,不僅沒有達到把李乾送到恩施的勞改農場去強制就業的既定目的,最后竟以此為導火索,賠上了他頭上那頂烏紗帽。
這是一個奇跡,這是一個不可想象、不可思議的奇跡。我十分清楚,這個結果并不是必然會發生的,哪個廟里沒有屈死的鬼?這是幸運女神的眷顧。固然最后化了那樣大的氣力也沒找到我任何值得一提的問題是一個重要原因,但最重要的是陳隊長在關鍵時又伸出了援手,在決定我命運的時刻秉公直言;是監獄長的拔扈讓新來的政委忍無可忍,要通過李乾的事來出一口心里的惡氣。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僅僅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囚犯他們會如此較真。最后,怎么樣看待李乾竟成了監獄當局兩派力量的分水嶺,成了最后攤牌的導火線,這是誰都沒有料到的。
1985年12月14日,我如期順利出獄,家人借了一輛小車去接我,除了一箱子書,什么都扔在了那里。那天上午,一大群難友不顧中隊的禁令來送我,直到在二道門被哨兵攔住。當著那一臉陰沉的監獄長的秘書的面,他們向我做出各種表示好樣的和勝利的手式,在這里這大概也是絕無僅有的。
在我離開武昌監獄的幾個月后,政委在全監獄的積極接受改造分子代表大會上說:個別干警偏聽偏信,把積極接受改造,一直表現不錯的犯人打成反改造分子,說成是武昌監獄黑社會的總后臺,我們把這個錯誤糾正過來了。
不久后這位一意孤行的監獄長黯然地調離了武昌監獄,那指導員則調到生產科當了一名普通的干事。
[注釋]
①摳錯了胯子:武漢方言,胯子指大腿,摳錯了胯子本意是說癢的腿沒摳卻摳了不癢的腿,引伸為搞錯了對象,有一個笑話說;一先生在麻將桌子上坐了幾天幾夜,突然感到腿被蚊子叮了一口奇癢難忍就去摳。誰知摳了半天,腿被摳出了血也不止癢,再一看,原來是摳到了旁邊人的腿上。
②積委會:全稱是“接受改造積極分子委員會”,是當時勞改隊在獄警監管下的犯人自我管理組織,以中隊為單位設置,經全中隊犯人投票選舉并經中隊部審定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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