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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號子里慢慢轉著,盡量避免發出聲響。這號子寬約3米,深約3.5米,里面的2米是床,離地面大約70公分高。外面的一部分是活動區,在放了一些雜物后,可供走動的地方并不大,必須小心才不會因碰到什么而發出聲響。我不愿意在此時驚擾同室難友的睡眠,雖然也有做噩夢的時候,但睡眠是唯一可以逃避現實的方式,你不僅可以忘記饑餓,還可以在肉林酒池里盡情享受,可以在睡夢里恢復自由身,可以和你的至親好友攜手同游。現在這些難友會做些什么樣的夢呢?從他們的表情上能看出來嗎?想到這里,我不由得朝睡眠中的難友看了看。
從沒有觀察過人在睡夢中的模樣,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怪異,不能細看,更不能細想,不然會有在看一部懸念無窮、危機四伏的恐怖片的感覺。但越是要自己不要細看不要細想,就越是忍不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細看去細想。
難友A蹙著眉頭,睡不了多久就會翻身改變一下姿勢,有時改變姿勢顯得很艱難,好像是竭盡全力的掙扎,但不論是翻過去還是復過來,他始終沒有能擺脫他極力想擺脫的什么,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
難友B張著一張大嘴,仰面朝天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似閉非閉,俗話說大睡如小死,他慘白浮腫的臉上顯出一種死人般的模樣,盡管他的呼吸聲告訴我這是一個有生命的軀體,但我還是有一種與死尸為伴的恐怖。
難友C瞪著一雙大眼,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眼珠不時轉動,在露出的幾乎全是眼白時,你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傳說中的冤魂厲鬼。
難友D在一陣驚恐后慢慢恢復了平靜,那似乎在被人扼住喉嚨時的掙扎和發出的聲音令人心悸,好在這個噩夢已經結束,下一個等待他的是個什么樣的夢呢?
難友E的睡像要好一些,不那么呲牙裂嘴,但看得出也沒有什么美夢光顧他,不時的翻身說明他睡得并不安神。
沒想到惡劣的心境讓人睡覺時的模樣變得如此恐怖,看來可能我的夢境在多數情況下比他們的要好一點,我還能時不時做點美夢,我平日的心境比他們要好,我的睡像會比他們平和。在睡夢中他們都還在繼續白天的煎熬,不斷演繹心靈深處的恐怖和陰暗,實際上這幾個難友沒有誰比我犯的事大。
不過他們再恐怖的噩夢也比我面臨的現實強,在多重疼痛、饑餓和寒冷的折磨下,我已開始理解為什么有人會選擇用死的方式來求得一時的解脫,我的情緒開始變得很糟糕,我不知該咒罵誰、該仇恨誰?也不知道該呼救于誰、該求助于誰?
到凌晨三四點鐘時,極度的困乏又跑來攻擊我那已不怎么堅強的意志,我試著側身躺一會兒,可能是人已開始麻木,寒冷的殺傷力已變得不那么厲害,我竟然睡著了那么一小會兒,如果不是在睡眠中手習慣地要往前放因而被鉆心的疼痛驚醒,我還能多睡一會兒,真希望能一直睡到天亮,那怕不再醒來。在驚醒的那一刻我突然打了一個寒顫,產生了畏寒的感覺,這是感冒的前兆,一會的小睡怎么會有這樣的后果?是不是早就受了涼?真是破船偏遇頂頭風,慢慢的頭也有了疼痛的感覺,奇怪的是這頭痛和畏寒竟緩解了雙手的痛苦,我索性就側躺在鋪蓋上不動,管它著涼不著涼,在迷迷糊糊中我睡著了又被疼醒,疼醒了又抗不住疲乏和頭疼再睡,直到響起了起床的鈴聲。
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難友覺得我有點不對勁,用手摸摸我的頭,滾燙滾燙的,把他的被子給我蓋上后連忙對著風門喊起來:
“報告,7號報告。”
“什么事?”一個看守過來問。
“有人病了,發燒。”好心的難友連忙說。
“是哪個?讓我看看。”看了一下后他說,“一戴銬子就發燒,怎么這巧?是不是真的呀?”
“不信你進來摸摸,他的頭滾燙的。”
“醫生還沒上班,等下再說。”
“報告干部,他病得蠻狠。”
“曉得了。”那看守邊說邊走離開了。
不久,號子門開了,我到了醫務室,獄醫量了一下我的體溫,又讓我張開嘴看了看喉嚨,然后把看守拉到一邊耳語了幾句。那看守把“鐵路”找來了,“鐵路”拿著鑰匙不停地搖著,一副說不出的得意勁,我受不了他這模樣,我不認為這看守所會存心跟我過不去,一定要把我整成么樣,這是他個人的行為,我要頂他一下。
走近后他用一種恩典的口吻說轉過身來。
我瞟了他一眼,剛才的那種巴心巴肝想下銬子的企盼突然被對這家伙的怨恨代替了,一股硬氣從心底里涌了出來,昨晚在最難受時候產生的軟弱念頭全沒了蹤影,我扭過頭,沒理他。
怎么,不想下銬子?他一邊說一邊往我身后繞。
他一邊繞我就一邊面對著他轉,我就是不要他來扮演我受難解放者的角色。
他伸手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我使勁一扭,雖然掙脫了他的手,但那一下帶來的劇痛硬是捅到心里去了,在那一瞬間心像被撕裂了一樣,一聲我的媽耶差點喊出了口。
在我的堅決拒絕面前,“鐵路”的那張臉由得意變成了尷尬,獄醫一副很意外的眼神,這種場面在看守所大概也是絕無僅有的,“鐵路”訕訕地走了。
所長來給我下銬子時說了一句你怎么這苕?為么事要吃這個冤枉虧?不知是為心中的委屈還是為這一句貼心的話,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怎么都控制不住,想擦擦,手竟然不聽使喚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費了好大的勁,忍住疼痛,很艱難地抹去了臉上我覺得不應該有的東西。
過了好半天,還覺得手在背后被管制著。
這是我在看守所關押的九年時間內,唯一的一次對戒具的領教,看似偶然,其實跟人的個性有關,有它的必然性。后來八年多的時間沒再吃這一類的虧,這也有點偶然,因為我的個性這多年來一直沒有什么明顯的改變。事后想想沒再吃種虧也有它的道理,在看守眼里我不是一個搞歪門邪道的人,多多少少有那么一點正氣,并且這正氣表現得不張揚,不扎眼,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不久,我這號子的主管看守就換成了業務能力最強,政策水平也最高的看守紀明燈,不知是否跟這事有一點關系。后來知道當時武漢三鎮要求釋放革命闖將李乾的大標語鋪天蓋地,寫在長江南岸上的大標語是用八張大紙寫一個字,在長江北岸都清晰可辨,這是新來的一個扒手知道我叫李乾后告訴我的。也許這些對看守所在對我的某些態度上有一點影響。
時間長了,也慢慢知道了看守所里有關戴戒具的一些不成文的規矩:手銬不會當天戴上當天就取下的,只要戴上就不管該不該戴,最起碼要過一夜。如果當天就取下來那就說明他們戴錯了,他們怎么會錯呢?當然糾正別人的錯誤是另一回事,但這會影響他們的革命友誼,影響他們的同志關系,為一個犯人是否多戴一天手銬而傷他們之間的和氣顯然是不值得的。這種事情理論上會有,但事實上絕少發生。下手銬也有講究:在給你戴上手銬后值班室的黑板上就會寫上×號牢房的×××為什么事戴了手銬,要戴幾天,一清二楚。但看守不會告訴你會戴幾天,不到時間,你再怎么樣哀求,再怎么樣討饒都沒有用,不過他們是希望你不停地哀求不停地討饒的,這樣可以對其他的犯人產生鎮懾作用,這也是他們期望達到的效果之一。一般是由你的主管看守來給你下手銬,如果你的主管看守不在,誰給你戴的就由誰來下。“鐵路”沒給我下成手銬是一個例外,對他來說這是很沒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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