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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縮在袖中的手浸滿了冷汗,臉上卻仍舊神色平靜:“你父親韋商當年任漳州太守時替謝太后做了一件事,幫她害死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我的生母。”
周圍眾多禁軍,她當然不可能將話說得太明白,只這么一點,韋春則略微茫然之后,立即想通了。
世家豪門,手上沾了多少血,犯下多少隱蔽罪孽,榮華富貴用什么換的,外人不知,自己人心里還沒數嗎?
音晚以余光丈量地面,謹慎地挪了半步,面上悲傷深郁:“所以,韋春則,你我之間即便有緣,那也只是孽緣,我父親自始至終反對你靠近我,不是因為他對你有偏見,而是我們兩家有難消深仇。”
韋春則像是深受打擊,癡癡發愣,音晚捕捉到他恍惚的神色,利落挪了最后的半步,叫了一聲“含章”,立即閃身向一邊躲開,電光石火之間,蕭煜劈手奪下禁軍手中的弓箭,搭弦引弓,伴著輕嘯銀光飛朔,緊接著是一陣刺入血肉的悶頓聲響。
韋春則還在想剛才音晚的話,茫然低頭,只見胸前插著一根箭,箭刃沒入胸膛,露出一截白色羽翎,正在風中微微顫抖。
疼痛襲來得有些緩慢,他冷笑一聲,手摸向袖中,卻被人撲到在地。
音晚早就看出他袖中有古怪,壓著他摸過去,韋春則胸前已有血洇成一團,他懶得再去與她扭打,趁她在自己袖中翻找時,手捏上了她的咽喉。
他想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得先把她掐死,她不是那么喜歡當普渡眾生的善人嗎?那便成全她,以身飼虎,功德無量。
他的手將要收緊,陡覺一股熱血噴了滿臉,他遲鈍地歪頭看去,右臂已經不在了,自肩膀往下,空蕩蕩的,切口鮮血噴涌,地上全是血。
蕭煜扔掉沾血的劍,把音晚拉起來摟入懷中,心仍在“砰砰”的跳,緩了許久,那如墜冰窖的驚懼才漸漸消散,他只覺憤怒異常,緊箍住音晚,終于可以把那句曾經她對他說過無數遍的話還給她了。
“謝音晚,你這個混蛋!”
第104章 蕭煜低頭親了上去
“謝音晚, 你這個混蛋!”
蕭煜咬牙切齒連說了兩遍,摟住她的腰,聲音驀地軟了下來:“哪怕這世上所有人都會在關鍵時候舍棄你, 可是我不會, 我會不惜一切救你, 然后……”他略微哽咽,再說不下去。
音晚自他懷里仰頭,好奇地問:“然后什么?”
蕭煜咽下苦澀,道:“然后傾我之力, 護你余生安穩無憂。方才我就在想, 若我們能逃過這一劫, 我愿熬盡心血把這世間建成你想要的樣子,遠離戰火紛爭,太平喜樂, 盛世安康。”
兩人身上都沾了血,風一吹, 濃重的血腥味便襲來, 音晚的鼻子聳了聳, 秀眉緊皺。
蕭煜忙把她從懷里撈出來,拉著她進屋,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彎身拾起劍往韋春則身上補了幾下,確認他死得透透的了,才把劍扔開, 快步上前,將音晚打橫抱起。
蕭煜讓人打熱水給音晚沐浴,她不肯。蕭煜讓音晚去把身上這件血漬模糊的衣裳換下來, 她也不肯。目光直勾勾盯著門,總不肯挪地方。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桐安巷那邊終于來了信。
陸攸進來稟道:“潤公命人來送信,說人已經救出來了,一切順利。”
眾人皆松了口氣。
那邊隨行太醫已查驗過韋春則袖中的毒氣筒,正捧著東西來向蕭煜回稟。
這毒氣筒內蓄著劇毒煙霧,緋色,嗅之封喉,不出一刻便會毒發身亡。而且它有個特性,這緋色毒霧不易消散,會聚攏在上空,便如天降彤云,格外顯眼。
蕭煜終于弄明白韋春則同手下爪牙獨特的聯絡方式是什么,照此推測,這白馬寺周圍一定還埋伏著他的人,時刻關注著寺中情形,一旦發現有緋色煙霧聚頂,立刻傳訊回桐安巷殺人質。
他看了陸攸一眼,陸攸會意,立馬帶人排查方圓五里,吩咐下去,可疑人等一律收押嚴刑拷問。
安排完這一切,蕭煜返身回來,沖音晚低眸一笑:“可以梳洗更衣了么?”
雪兒陪著音晚去了后院廂房沐浴,宮女送來面脂與香澤,雪兒卻不讓她們靠前,留下東西便將人都屏退。
音晚沉身浸入溫熱的浴水中,汩汩水流漫過全身,既能洗滌污垢亦能舒緩緊張。
白茫茫熱霧籠罩中,雪兒拂開紗幔進來了。
她端著髹漆托盤,里頭堆滿了瓶瓶罐罐,擱到一邊,秀致的眉宇很是嚴肅,道:“今日之事實在太危險了,晚姐姐以后不能再冒這樣的險了。”
多年不見,她身上少女時的俏皮跳脫淡了許多,亭亭而立,纖纖秀巧,頗有些當家主母的氣魄了。
音晚不禁笑:“好,都聽雪兒的。”
雪兒隔著熱霧瞧她,隨即也是無奈一笑,挽起袖子上前伺候她沐浴梳洗。
女子沐浴本就是瑣碎活兒,一會兒要往青絲上涂抹蘭膏,一會兒又要往身上涂抹香脂,忙碌中兩人便閑話起來。
“此事我也有所耳聞,伯暄錯的實在離譜,皇叔要如何處置他都不為過。”
事情既然告一段落,珠珠和玉舒也都安然無恙地被救出來了,音晚也懶得繼續同他計較,況且這里面牽扯諸多,就算她不計較,蕭煜也不會輕饒了他。
音晚默了片刻,握住雪兒的手,道:“他是他,你是你,以后你便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雪兒反握住她的手,笑說:“我是嫁來洛陽的,以后便要在洛陽安家了,若晚姐姐一直留在此地,我們還有個照應。”她想起什么,笑容微斂,小心翼翼瞧著音晚的側頰,問:“晚姐姐當真要留在這里,不跟皇叔回長安了么?”
這一關闖過去,韋春則已死,音晚本舒了口氣正覺得輕松,叫她這么一問,心頭霎時沉甸甸的,半晌未語。
雪兒見她的模樣,不像是離宮前那般清冷疏離,仿佛已有了些松動,便道:“皇叔這些年變了許多,晚姐姐若心里還有他,不妨給他一個機會。”她稍一思慮,補充:“畢竟小星星正一日日長大,晚姐姐也要為他的前程考量。”
音晚趴在浴桶邊緣,良久無言,直到水有些涼了,才道:“扶我出來吧。”
蕭煜派人去謝府探望過謝家那對慘遭橫禍的母子,倒是安然無恙,但回來報信的人說謝潤受了些傷,已請郎中看過,暫無大礙。
他在廊廡下慢踱,眼見層層云靄之后日光西沉,心想先不告訴音晚謝潤受傷的事,讓她好好睡一宿,明日再同她一起去看望謝潤。
這樣想著,廊廡盡頭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去。
音晚換上了雪兒的衣裳,一身簇新的粉緋斜襟緞裙,裙擺繡著大朵的蘭茶花,顏色鮮艷,襯得她臉色明亮如灑春光。
看著她這樣裊裊娜娜地走向自己,蕭煜不禁有些恍惚,仿佛時光回轉,置身于從前的淮王府中,她剛剛嫁給他時,眉眼間仍有稚氣未脫,見著他時會不經意流露出幾分欣喜,卻又因他的冷厲而怯怯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