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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腹誹了一通,更像是自我安慰,覺得心好受些了,扶住遮面羃離,加快了步子。
武城殿前很是熱鬧,成群的太醫們進進出出,有端藥的,有端紗布的,還有擦汗嘆息的。
音晚剛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
望春的神情很是復雜,回頭沖音晚低聲道:“娘娘,您跟緊了奴才,奴才帶您進去。”
到底是御前大內官,很有幾分體面,那些小黃門們各個哈腰作揖,讓出一條道來。
寢殿中門窗緊閉,彌漫著苦澀的藥味兒,重重疊疊的繡帷后身影繚亂,蕭煜坐在榻邊,讓內侍給他往胸前纏紗布,邊纏邊叫喚:“輕點,你想勒死朕?”
聲音若晨鐘洪亮,中氣十足的。
望春輕咳了一聲:“陛下,娘娘來看您了。”
繡帷內頓時安靜下來,少頃,傳出蕭煜虛弱哀綿的低吟:“哦,那你進來吧,朕覺得自己快要不行了,正好,能見最后一面。”
說罷,他把給他纏紗布的內侍趕了出去,這內侍甚為忠君盡職,還依依不舍地念叨:“陛下,還沒纏完呢……”
被蕭煜低吼了一聲“滾”,委屈兮兮地退了出來。
音晚拂開繡帷走進來,蕭煜已經歪倒在榻上,側著身,合攏松散的衣襟內露出纏得厚厚的紗布,他咳嗽了一聲,沖音晚弱聲道:“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怕你擔心,沒什么,方才是嚇你的,太醫說了死不了,頂多就是臥床個一年半載的。”
音晚冷冷瞧了他一陣兒,漫然道:“既是死不了,那我就回去了。”
第100章 晚晚,你還愛我嗎?
音晚往外走了沒幾步, 便被人從身后抱住,鎖進懷里,再難挪動。
蕭煜低徊的聲音響在耳畔:“我真的差一點就死了, 你怎么不信呢?”熱氣順著音晚的頸窩滑下來, 帶著清馥的龍涎香氣。
只停頓了片刻, 音晚便伸手推他。
蕭煜倒是沒有死纏爛打,很識趣痛快地將音晚松開了。
幃內燭光,昏黃模糊,照到他的臉上, 勾勒出刀鑿斧削般舒朗俊秀的面容, 閃爍笑意之后, 顯出一些脆弱之感。
音晚本不想搭理他的,可還是沒忍住,往他胸前瞟了幾眼, 問:“當真受傷了嗎?”
蕭煜默了默,手搭上紗布, 勾唇微笑:“我拆開給晚晚看。”
那紗布本來就沒纏好, 內侍著實忠心, 縱然被喝了“滾”,還是草草地給系了個扣子。蕭煜拉開扣子墜下的布條,一層一層拆解著紗布,動作緩慢而仔細,大殿中本就安靜,這樣一來憑空多了些許緊張。
音晚屏住呼吸, 手指不自覺地向內蜷起,緊盯著蕭煜,紗布纖薄透光, 最后一層被揭開,露出精悍的胸膛。
瘡疤縱橫,卻沒有一道是新傷。
音晚舒了口氣,稍微愣怔之后,有些惱怒地質問:“這種玩笑開起來有意思么?”
她霍得轉身要走,蕭煜彎身去拉她的手,連被她甩掉幾回后,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晚晚,你別生氣,我是故意的,讓太醫來,做出如此陣勢,故意讓人以為我身受重傷。”
音晚嗤道:“你自然是故意的,你慣常喜歡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蕭煜緊追著她出來,快行幾步攔住她的去路,道:“這一回我沒有想要玩弄任何人,卻是旁人對不起我,我不過想逼一句實話出來,看看這多年的父子親情到底有多可笑。”
這話中寓意太過豐富,音晚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不可置信:“伯暄?”
蕭煜面染凄清,那極罕見的脆弱便又深濃了幾分,他輕喃:“家門不幸,你知道我向來好面子的,本想自己悄悄地解決這件事,不讓任何人知道的,可偏偏你來了。”
音晚道:“我現在就走。”
“不。”蕭煜緊攥著她的手,祈求:“你陪一陪我吧,我覺得心很涼,身上也涼,很怕孤獨,你別走。”
音晚知道自己不該心軟的,本來已經猶如絲線亂麻繞在一起了,再一心軟,更加纏黏難解,還不知要糾纏到幾時。
可她就是無端遲疑了那么一下,只一下的功夫,內侍來稟,說康平郡王求見。
好了,這會兒想走也走不成了,這樣出去,非得打個照面。
蕭煜讓她躲去屏風后,還安慰她,這孩子心虛著呢,發現不了她。
安排好一切,蕭煜將紗布纏回去,又躺回了榻上。
音晚躲在屏風后,聽見殿門敞開的聲響,緊接著是極輕的腳步,伯暄停在繡帷前,躬身沖里面揖禮。
“父皇,兒臣聽說您受傷了,傷得嚴重嗎?”
殿中有片刻的寂靜,傳出蕭煜冷峭的聲音:“你希望朕傷得重,還是不重?”
隔著一道薄絹,還有一層搖曳低垂的帷幔,音晚依稀看見外面那個身形晃了一下,伯暄結結巴巴地說:“兒臣希望父皇遠離傷痛,長命百歲。”
蕭煜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偌大的殿宇里,似陰風颼颼,怪瘆人的。所幸他沒笑太久就停下了,沖著伯暄道:“遠離傷痛,長命百歲?那你還和韋春則那小人勾結,你是生怕氣不死朕嗎?”
話音剛落,伯暄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本是一出父子反目的苦情戲,音晚卻看得有趣,這孩子旁的不論,倒是個實誠人,不管干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從來不帶辯駁的,蕭煜一問就全招了。
從前在未央宮他給音晚下落胎藥時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起初是韋春則先找上兒臣的,他說我不是父皇的親生兒子,我的生父是昭德太子,若我不信,只管回去問陳先生。我問了,我也怕極了,自從母后走后,父皇這些年對兒臣再不如從前親近,我怕會像他說得那樣,您把母后和弟弟找回來了,就再也不要我了……”
音晚從頭聽到尾,心說真是天道好輪回啊,從前他給音晚下落胎藥時便是這一套,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對他再不如從前上心,不想失去母后才鋌而走險做下錯事。
蕭煜那時還覺得他可憐,明里暗里袒護他,好了,現在同樣的一套落到蕭煜自己身上了,且看他能不能繼續寬容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