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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已經深受打擊,無法清醒地再去思考問題。
謝潤沒有埋怨他,只是心疼地看著兒子,而后,朝西舟使了個眼色。
西舟快步過去,攙扶住謝蘭亭,低聲勸慰:“我們先回去,這里這么多人,任他什么妖魔鬼怪,也是插翅難飛的,先不要再這兒添亂了。”
蘭亭許是真累了,渾渾噩噩隨著西舟走,臨出茶棚之前,西舟沒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音晚,但音晚一副心事甸甸的模樣,兀自垂眸皺眉,根本沒有察覺到他飄過來的視線。倒是蕭煜,涼涼眄了他一眼。
西舟怕再給音晚惹麻煩,忙將視線收回來,專心攙著謝蘭亭往外走。
謝潤也終于明白蕭煜說的連環計是什么意思了。
先是用崔家那個孩子把他引開,牽扯了他大半精力,再趁機買通謝府中的下人,理應外合伺機生事端。
這事是巧合,也不是巧合。
那些人多半是沖著音晚和小星星去的,終日徘徊在柿餅巷,想對兩人下手,奈何蕭煜派去的禁軍防衛得嚴實,十二時辰不離崗,而音晚又足夠小心,在洛陽出了拐賣孩子的事后便不再帶小星星出門。
小小的一條街巷,固若金湯,半點可乘之機都沒有。
而正當對方圖謀不成,一籌莫展之時,今日,蘭亭帶著妻兒來看妹妹了。
他們意外發現了一個好時機,便退而求其次,擄走了珠珠和玉舒。
那小廝謝安一定有同伙。
就算他能花言巧語誆騙走珠珠,可還剩下幾個小廝呢,他們各個機敏,走到半途定然會發現不對的。
謝潤就算這些日子被外面事牽扯了些精力,疏于對府內下人的管教,也不至于偌大一座公府像個篩子,四處都漏風吧。
能制住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廝,靠謝安一人肯定不行。
事情分析到這里,謝潤反倒生出些希望。對方如此煞費苦心,綁走的也不是他最想要的人,定不會只是殺一對無辜的母子泄憤,必然還有后招。
想到這一節,謝潤的思緒猛然一滯,抬頭看向音晚。
茶棚里掛著一盞油燈,隨風雪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落到音晚臉上,影絡朦朧遮面,顯得神情落寞憂戚。
他心中一慟,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曲神醫驗過那瓶鏡中顛的解藥,捋著花白胡須嘆道:“藥倒是真的,只是將夠一人的劑量,給兒子還是給女兒,你且得好好想一想。”
當年他做了決定,痛苦與愧疚一直如影隨形,折磨了他許多年。
他有種可怕的預感,歷史將再一次上演,遲早這抉擇要再做一回。
謝潤凝著女兒不語,蕭煜歪頭看他,目光微涼,蘊一點透徹精明的光,唇角幾不可見的輕挑了一下,流出些嘲諷。
蕭煜找了個由頭將音晚支走,沖謝潤漫然道:“你信不信因果報應?”
謝潤不防他這樣問,睜大了眼睛,詫異看他。
“當年你把鏡中顛的解藥給了蘭亭,讓音晚受了十多年的病痛折磨,從某種角度來說,蘭亭是不是應當替他妹妹擋幾回災?”
“今天這事誰都不愿意遇上,可就是發生了,我希望你們一家人都能平常心應對,別為難晚晚。”
謝潤終于聽明白了,他眉宇一凜,浮開薄怒:“你當所有人都像你似的冷血無情嗎?真是可笑,我們怎么會為難晚晚?”
“哦。”蕭煜頷首應著,慢條斯理道:“那朕希望,萬一劫匪送來書信,要求以見音晚一面為代價才肯放回珠珠和玉舒,你能有點擔當,自己攔下別讓音晚知道。”
“抉擇也好,兩難也罷,你曾經歷過一回,公平些,這一回怎么著也該選你女兒了吧。”
他說話向來難聽,可偏偏諳熟人心,剖析透徹,可怕得像吞噬意念的妖魔。
謝潤沉默良久,慢慢緩和了情緒,冷靜道:“你接晚晚和小星星回宮吧。”
事情兜兜轉轉,盡往不如意的方向繞,逼得人不得不妥協退讓。謝潤這一回得選女兒,可他女兒他了解,再善良不過,她不會眼睜睜看著兄長傷心欲絕,嫂嫂與侄兒命懸一線,但凡讓她知道,她都不會坐視不理。
有什么比一道宮墻更能隔絕塵間消息?還有什么地方比那宮墻內的方方正正更安全?
這一回倒還有些不同,陷入危險的不是謝潤自己的孩子,當年他答應過親家,會對珠珠視如己出,珠珠又是蘭亭的救命恩人,他也不能一昧心疼自己女兒,就不管別人女兒死活。
必要時,他和蘭亭就與那些歹人殊死一戰,運氣好,把人救出來皆大歡喜。運氣不好,一家死在一起,坦坦蕩蕩毫無虧欠,將來黃泉路上也好作伴。
謝潤想,不管把路走到哪一步,晚晚和小星星都要好好活著,他們吃了太多苦,該過幾天好日子了。
他有些挑剔不滿地看向蕭煜,安然無事時他是看不上這人的,可當危機降臨時,這人頭腦清醒,睿智敏銳,倒勉強可做個依靠。
剛才蕭煜話雖然說得難聽,但句句向著音晚為她考慮,況且這三年他到底也守住了沒有納妃,萬乘之尊,富有四海,想要女人招招手便來,愣是過著苦行僧的日子,足可見他對音晚是真心的。再怎么著,至少他做不出寵妾滅妻的事。
也罷,就這樣吧。
蕭煜乍一聽謝潤讓自己帶音晚和小星星回宮,自然是很高興的,可看謝潤一臉悲戚,品著品著卻又品出些不對味來。
修長的手指斂過緞袖,熨平上面的褶皺,蕭煜沖謝潤道:“不至于吧?只是丟了一個女人和孩子,你怎得跟大敵當前要交代后事似的?”
謝潤嘆道:“皇帝陛下這般有手腕的人,對方都能在您的眼皮底下生出這么些事端,讓臣如何不害怕。”
蕭煜張了張口,又閉上。
聽上去跟夸他似的,仔細品咂又覺得陰陽怪調的。算了,念在他親人被擄心情不好,不與他計較。
送走了謝潤,蕭煜拖著狐裘漫步走出茶棚,去找音晚。
她正坐在路邊大石上,低著頭,看不見面容,只有一挽烏黑發髻格外顯眼。濃密柔滑,宛如質地最上乘的黑緞,銀白月光流瀉其上,光彩煥然。
蕭煜朝跟在身后的禁軍擺了擺手,獨自走過去,坐到了音晚身邊。
她聽到動靜,像受了驚嚇,猛地把頭抬起來,蕭煜這才發現,她臉上淚痕斑駁,眼中如蓄滿春水,瀲滟明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