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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思忖了許久,決心試探一下。
后半夜下了一場雨,春雷滾滾,電閃轟鳴,大雨滂沱而下,到清晨朝陽微熹時,雨勢才減弱,水滴順著飛檐淅淅瀝瀝,一點一點打在青石磚上。
耶勒陪著蘇夫人在齋堂禮佛,他雖然不信,但多年來侍奉母親于近前,倒也學得有模有樣。
跪在蒲團上,雙掌合十朝向佛龕,闔眸誦經。
音晚差遣侍女去通報,未及,侍女便來請她進去。
耶勒攙扶著蘇夫人起來,親自給她擦汗,蘇夫人剛一坐定便問音晚:“你怎么這個時候來了?星星還好嗎?”
音晚回說:“乳娘剛喂過奶,星星現下正睡著呢。”
蘇夫人點了點頭,便再無話。
音晚從侍女手中接過茶甌,分別放在耶勒和蘇夫人手邊,笑道:“其實也沒有什么要緊事,就是前些日子舅舅送了我許多珍玩首飾,我每日里要照看星星,戴不了這許多,放著未免太暴殄天物了,就讓底下人收整了起來。”
她一抬手,青狄便領著侍女搬進來幾只大箱子。
“舅舅拿回去賞人吧,放在外甥女這里也是浪費。”音晚言辭婉轉,表現得嫻雅得體。
蘇夫人本正捻動佛珠,垂眸默念經卷,聞言抬頭看過來,見著那半開的楠木箱子里堆放著各式首飾盒,螺鈿的,珊瑚的,髹漆的……雖未見里頭真容,卻也能想象得出音晚口中的“許多珍玩首飾”到底有多少。
她歪頭看向耶勒。
耶勒的臉色難看至極,陰沉如外面的雨天。
他不說話,音晚也不說,安靜坐在蘇夫人身邊,絞著手里的帕子。
沉默良久,耶勒道:“好,既然你用不到,那我便拿回來了,倒是我考慮不周。”聲音淡淡,毫無波瀾,也辨不出喜怒。
音晚起身,溫順一笑,朝著他和蘇夫人鞠禮:“如此我便不打擾外祖母和舅舅了,星星這會兒大概也醒了。”
耶勒沉著臉不說話,倒是蘇夫人道:“你快去吧。”
音晚順著回廊走出很遠,才止住步子,輕輕呼了口氣。
回到自己房里,星星果然已經醒了,正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翹著小腳,攥著拳頭。
他早產了兩個多月,身體本就不好,又因為年紀小飲不得藥,只能由乳娘喝藥,化作乳汁喂給小星星。
音晚抱著他在窗前轉悠了一會兒,青狄捧了一碗酪子茶給她,音晚就著她的手啜了一口,忽地道:“我領你們出去走走吧。”
青狄沒聽出她話中深意,只隨口笑說:“外頭還下著雨呢,若要出去,也得等雨停了。”
“不,我的意思是帶你們離開瑜金城,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青狄怔住了。
音晚將軒窗板往上抬了抬,窗外春雨濛濛,如絲織的簾幕,朦朧了煙柳外的水榭臺閣,她的目光微邈,輕勾唇角:“我是出生在青州的,沒滿周歲就被父親帶回了長安,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鑠陽老家,出來進去還得守著禮法規矩,緊跟在父兄后頭,在路上連車幔我都不敢使勁撩。”
“可就算我那么守規矩,日子也未見過得多么好。如今我想換個活法,想看看,女子若不依附于男人,能不能活下去,活得好。”
她是標準的世家小姐,生在官宦豪族,從記事起便接受著女兒家該有的教育。溫順,懂事,敬奉長輩,相夫教子。一切都好像是刻在骨子里,流進血液里的,她從沒有質疑過。
可憑什么生為女兒家,就得恪守這些陳規教條,哪怕路已經快要走不下去了。
青狄驚訝于她的奇思,亦有對前方未知的慌張忐忑,但她還是說:“姑娘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姑娘要做什么事,我就陪著姑娘做。”
音晚將星星放回床上,拉住她的手,眉眼彎起,若清風戲柳。
外面的雨一直下到亥時。音晚哄睡了星星,揉著略酸痛的肩膀,正想叫水漱洗,門外傳進侍女清脆的嗓音:“可汗來了。”
音晚轉了轉眼珠,忙低頭檢查衣裳,見并無不整,才快步去開門。
侍女正要進去通報,見她自己出來了,便躬身退到一側。
耶勒身形魁梧,居高臨下地看看音晚,正要抬腿進去,音晚忽而道:“大雨初歇,外頭景致甚好,我正想出去走走,可巧兒舅舅就來了。”
耶勒止住步子,眸光深沉地凝著她,她嬌俏玲瓏,年輕稚嫩,落入他眼中,能輕而易舉把她看穿。
他沉默片刻,唇角噙起一抹笑:“好,那我們走走吧。”他退出她的臥房。
音晚囑咐過青狄好好照看星星,系了件薄綢披風,領著花穗兒,隨耶勒往花苑走去。
桃花煙雨,紅磚黛瓦,步步是景,頗像南郡婉約風光。
音晚沒有去過南郡,只在書上見過,她低頭胡亂想著,耶勒走到白天的湖邊,回頭沖花穗兒道:“你走遠一些,不要聽我們說話。”
花穗兒看了看音晚,見她沖自己點頭,才拂了拂身退下。
耶勒負袖而立,錦衣上臥著一只金線縷出的麒麟,浮于祥云,氣勢威嚴,眼珠在月光下散發出幽幽綠光。
他驀地輕笑了笑:“晚晚,你真聰明。”
一直到剛才,音晚心里還殘存著一絲絲僥幸,可到如今,卻容不得她自欺欺人了。
她看了眼候在柳樹下的花穗兒,強迫自己靜心應對。
“我們原就沒有親緣關系,你母親不是我的親姐姐,不管是大周還是突厥,都沒有哪條律法說我們不成。”
音晚道:“可在音晚心中,舅舅只是舅舅。”
耶勒回過頭來看她:“那就從今天開始,我不是你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