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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晚醒來時已躺在昭陽殿,幻如煙沙的紫文縠帳垂疊下來,竟還有月光能透進。
她從被窩里鉆出來,紫引忙上前給她穿鞋,她卻微微偏開了身子,不要紫引碰她。她赤著腳在寢殿里走了一圈,紫引生怕她找不到父親會鬧,悄悄派人稟報皇帝陛下。
音晚轉了一圈,打開箱篋,從里面找出一幅畫軸。
她吹了吹畫軸上的輕塵,抱在懷里,沖紫引道:“我想去個地方。”
紫引不敢違拗她,忙道:“您想去哪里?奴婢讓人備輦。”
音晚搖搖頭:“不要驚動太多人,只有你陪我去。”
紫引為難了,躑躅著。
音晚道:“要不你就回宣室殿去吧,不要在這里每天看著我。”
紫引登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好,奴婢陪您去。”
她哄著音晚穿上鞋,系好披風,提了一盞犀角燈,悄悄地出了殿門。
音晚不是很擅長識路,只知道遠遠落于西峰的卷棚歇山頂殿宇是她想去的地方。領著紫引左拐右拐,走了許多彎路才終于走到,路上還碰上巡夜的禁軍,紫引亮出玉令才得以通行。
音晚沒有挽髻,披散著頭發,外面一襲墨藍披風,沒有任何能看出身份的配飾。黑夜沉沉,那些禁軍沒能認出她,紫引也不點明。
兩人停在一座荒涼的寢殿前,陳舊的匾額上書著南薰殿三個字。
若是仔細看,這院子雖然年久破敗,無人打理,但依稀能看出布置得很雅致精妙。
由竹籬、游廊割分成兩個小院子,鑿渠穿過,雖然里面水已經干涸,但可料想它全盛時的模樣,草木蓊郁,清水潤澤,必定是靈秀清雅的。
音晚在院子里發了會兒呆,推門進去。
殿宇塵封已久,里面透著股霉味兒,蛛網懸結,紗帳翩飛,那些看上去很名貴的紫檀木臺具靜靜擺放著,像在等著它們的主人回歸。
可它們的主人永遠也回不來了。
音晚讓紫引在外面等著,自己拂開紗帳,把歪倒的杌凳扶起來,坐下,拿出揣在懷里的畫軸。
她環顧四周,穹柱刻鏤通透,柱石邊放著貔貅香鼎,擺設甚是奢華考究,一圈看下來,卻是生出無邊的落寞與凄惶。
她睡夢中好似看見了母親,醒來就想過來看看。
只坐了一小會兒,外面就有了動靜。
紫引刻意拔高聲調:“參見太后。”
謝太后把宮人都留在了殿外,也是獨自入內。
她聽說這狐貍精發了病,南薰殿又離啟祥殿不遠,比蕭煜先一步得知謝音晚來了這里,特意過來,想再刺激刺激她,最好能像蘇惠妃那賤人一樣,瘋得認不出人才好。
音晚坐在杌凳上,抬頭冷淡地掠了她一眼,并沒有起身的意思。
謝太后冷笑:“怎么?想娘了?你知道你娘最后瘋成什么樣子了嗎?”
音晚冰寒地盯著她。
謝太后抬袖掩唇“咯咯”一笑:“她瘋到連世宗皇帝都認不出來了,一見著他就讓他滾,還拿刀去刺他,世宗皇帝讓人把她綁起來,她掙脫得厲害,粗繩子把手腕都磨破了,滿腕都是血。”
她走到音晚跟前,憐愛地垂視她:“你不用急,你遲早也會這樣的,含章也遲早會讓人把你綁起來,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
音晚并無懼色,只仰頭看著她,傾城絕美的容顏上鋪開純澈的笑,甚是無辜道:“你這滿臉怨氣的模樣真丑,難怪世宗皇帝不喜歡你,要來喜歡我母親。”
謝太后的臉色登時沉下來。
音晚恍若未覺,只遺憾地搖頭:“唉,你的夫君寧可喜歡一個瘋子,也不要理你,你真是可憐。還有你的兒子,他根本就不聽你的話。就算你做到太后又如何?夫君、兒子都不屬于你,真是可憐。”
謝太后滿面陰梟,森森地盯著她,怒道:“還不是因為有你們這些狐貍精!”
音晚笑道:“你口口聲聲說別人是狐貍精,那你又是什么東西?食人吸髓的老妖怪嗎?”
謝太后揚起手掌要打她,她靈巧地一閃身,躲了過去。
音晚身形纖纖,裹在寬大的披風下,披風一角被風吹得揚起,像夜行的仙娥,衣袂翩翩,飄然出塵。
月光從殿門照進來,正落到她的臉上,照出精致脫俗的五官和細膩柔潤的雪膚,皎皎風華,美得剔透。
她抱著卷軸,嘆道:“你惱羞成怒了,你可真容易動怒,你該是活得多么不順心才會脾氣這么大。”
謝太后沉下氣,譏嘲:“放心,再不順心,也快順心了,等你徹底變成個小瘋子,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去地底下跟你娘那個賤人團聚了。”
音晚上前一步,道:“你口口聲聲說別人賤人,你呢?你也不是世宗皇帝的正妻,不過一個妾,有什么資格這么說別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美眸光澤流轉,挑釁:“哦,我差點忘了,你是妾啊。我可是你兒子的正妻,我娘也是我爹明媒正娶的正妻,我們再瘋,可這世上總有一個男人愿意給我們正妻的名分,你呢?原來你才是個賤婢。”
“你!”
謝太后被戳中了半生的苦楚憤恨,再也壓抑不住怒氣,霍然上前揪她的衣領想揍她,卻發覺她寶貝地抱著一幅畫軸。
謝太后轉了主意,要去搶那幅畫軸,音晚死命握住不給她,騰出手把她推開。
她趔趄著后退,險些被委地冗長的裙擺絆倒,剛一站穩,立即又要撲上來。
蕭煜剛好趕到,見殿內打成了一團,飛快奔進來,擋在兩人中間,皺眉怒斥:“你們這是在干什么!”
音晚冰冷瞥了謝太后一眼,旋即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怯生生躲在蕭煜身后,抱著畫軸探出個頭,沖謝太后道:“你不光要打人,還想搶人東西,你怎么這么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