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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暄拿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看,覺得烏梁海今日有些奇怪:“烏伯伯,你怎么了?”
烏梁海深眷地凝睇著他,極為不舍的模樣,卻還是咽下喉間酸澀,強忍著道:“郡王,您一定要好好念書,不可偷懶。還有,您要聽陛下的話,恭敬順之,千萬不可惹他生氣。您要和雪郡主好好相處,彼此扶持,因為你們才是最親的人。”
伯暄甚是懵懂:“雪姐姐是我大伯父的女兒,我如何與她最親近?”
烏梁海恍然笑開,這孩子還真是跟他爹一樣,憨厚有余,睿智不足。若換個精明剔透些的孩子,這么長時間怕是早就察覺出不對勁來了。也就是他,還一心一意認定宣室殿里那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烏梁海忖了忖,決心還是不說破了。就把這個任務留給陳桓他們,由他們在將來的某一日找個好時機把真相告訴伯暄。
他撫著伯暄烏黑的鬢發(fā),含笑道:“那你們也是堂兄妹,兄弟姐妹之間就是該相互愛護的。”
伯暄撅起嘴:“自從雪姐姐來了之后,母后和父皇好像喜歡她多一些,對她比對我好多了。她可以和母后睡在一起,也不必被父皇逼著讀書……”
烏梁海寵溺道了句“傻孩子”,想起什么,斂去笑,問:“皇后對你好嗎?”
伯暄搗蒜般地點頭:“好,我喜歡她。”
烏梁海稍顯寬慰,但隨即提起一抹深重憂慮,握住伯暄的手,諄諄教導:“你要乖,要聽話,將來你會有弟弟妹妹的,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許就不會像現(xiàn)在對你這么上心了。你要學著討好長輩,最重要的是要籠絡住你父皇的心。”
伯暄懵懵懂懂,可烏梁海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說下去了,因宣室殿內(nèi)侍已至,道朝會完畢,陛下召見烏將軍。
烏梁海為伯暄將褒衣博帶理平整,沖他溫和一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宣室殿前龍尾道逶迤屈曲,丹墀光可鑒人,烏梁海闊步入殿門,揖禮跪倒,視死如歸一般。
“陛下,臣是來請罪的。小別山的事、白玉髓的事都是臣做的,與陳桓無關(guān)。”
蕭煜看著他,卻沒有了昨夜對著陳桓等人的色厲內(nèi)荏,他淡淡道:“朕只想問一句,為什么?你覺得朕會食言?”
烏梁海嘆道:“說到底是臣一時糊涂,那夜在王府,看著陛下對皇后癡心執(zhí)念頗深,后來您又要為了她留下謝蘭亭的命,臣的心里就不安,帶兵巡視京畿時見著陸攸救出了謝蘭亭,鬼迷心竅,干下那等糊涂事。”
他頓了頓,抬頭道:“她是世家女子,血統(tǒng)高貴,教養(yǎng)良好。將來生出的孩子也一定如陛下般聰穎睿智,如她那般靈秀通透,那孩子父母雙全,必定金尊玉貴,什么都有。可是伯暄有什么?伯暄什么都沒有了,他的父母早就死了,我們幾個也都不成器,護不了他多久,臣如何能不擔心?”
蕭煜目光微散:“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烏梁海道:“這些事不是臣一人所為,小別山的事是臣干的,干得不好,被人瞧見了,拿住把柄,被逼著干了白玉髓的事。此人居心叵測,對娘娘心懷不軌,陛下絕不能輕縱。”
蕭煜不等他說,冷冽眸光中盡是了然:“韋春則。”
午時,陽光熾盛,刑部天牢外的秋蟬嘶聲哀鳴,像在為身陷囹圄的人唱了一首挽歌。
鐵柵門被推開,陳桓神色憔悴地走出來,正與穿一身囚服的烏梁海擦肩而過。
烏梁海帶著鐐銬,步行緩慢,回頭看他,在他憂戚傷慨的目光中淡淡一笑:“行了,傻小子。什么時候你老大哥還用得著你來頂罪?護好伯暄,我就沒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陳桓靜然長立,看著烏梁海被押進去,兩扇鐵柵門轟隆隆合上,天地重歸于寂,落葉飄飛,深秋蕭索,靜得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那般。
據(jù)烏梁海供述,當日小別山襲擊謝蘭亭時被韋春則瞧見了,韋春則以此相要挾,給了烏梁海一串白玉髓墜子,讓他伺機放在嚴西舟的榻上。
那日搜查綢布莊是烏梁海和慕騫一起去的,烏梁海為了避嫌,特意提出去搜外院,但實則早趁慕騫不注意把墜子放在了嚴西舟的榻上,等著他們發(fā)現(xiàn)。
蕭煜派禁軍去韋府捉拿韋春則,同時遣人向音晚遞信,告訴她所有的事情今天皆可分明。
韋春則被押進宣室殿時略有些狼狽,一綹黑發(fā)在推搡間從冠中落下,順著尖秀下頜切過,但神情卻優(yōu)游自若,目中甚至含了挑釁的笑意,道:“陛下說得話臣一個字都聽不懂,臣沒有干過這些事,臣可以和烏將軍對峙,或者三司會審也行。”
這人還是有幾分聰明才智,知道蕭煜不會將這等事情放在臺面上辦,提前將他的軍來了。
蕭煜不是不能直接殺了他,亦或是折磨一番再殺,可那樣太便宜他了,他倒求仁得仁。
對付這等無賴,蕭煜最是擅長,他也不惱,唇角微彎,笑中滿是嘲諷:“你可真是個男人啊,朕原先還想不通,當初你也是世家出身,前途無量的,為何謝家父女就是看不上你。現(xiàn)如今朕明白了,像你這等軟骨頭的腌臜無賴,能看上你才怪?你還瞧著人家嚴西舟不順眼,依朕看,嚴西舟至少是個男人,而你,連男人都算不上。”
韋春則面容扭曲,雙手顫抖不止,驀得,他歪頭,歹毒又燦爛地朝音晚一笑:“娘娘,您聽聽,陛下也太欺負人了。還有您,您不能為了救嚴西舟就隨意去冤枉別人,臣是愛慕過您,可這又不是罪,您就算心里無臣,也不該這么糟蹋臣。”
他以為這些話會刺激到音晚,至少誘得她再發(fā)一次病,就像小別山那一回兒,病得那么厲害,連掉了玉墜都沒察覺。
可音晚自始至終都是平靜的,雙眸冰冷地看著他。
蕭煜命人把他的腦袋掰回來,不許他看音晚,呷了口茶,悠閑散漫道:“呦,惱羞成怒了?朕哪句話說錯了?當初先帝將晚晚賜婚給了朕,你口口聲聲傾慕晚晚,你可曾抗爭過?沒有,你只敢偷偷散播關(guān)于你們二人的流言,卻不敢站出來堂堂正正地與朕爭搶,怎么,是因為朕有兇戾之名在外,怕朕一刀砍了你?”
“清泉寺那一回,你明知道晚晚跑了,卻不敢去找她,又是因為什么?因為朕違背祖訓,提前出了佛堂親自去找,你怕觸朕逆鱗,所以才神隱了,不是嗎?”
“韋春則,你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小人,專會干些陰邪鬼祟事。”
蕭煜言語中不屑鄙夷深深刺激了韋春則,他知道一旦落入這心狠手辣的皇帝手里,是逃不脫的,索性就不再遮掩了。
他猛地上前竄,要撲向音晚,被禁軍眼疾手快摁了回來。
韋春則卯足了勁掙脫,面容變形,說不出的猙獰可怖:“晚晚,我在小別山的時候問過你,要不要跟我走,你不肯。我得不到的東西,我寧可毀了。所以,都是你自找的。”
音晚霍得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揚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響在殿宇,韋春則絲毫不惱,反倒仰頭哈哈大笑:“這件事情錯得最大的人是我嗎?”
他憐憫地看向音晚:“你心里清楚,不是,是那個你全心全意深愛著,可到頭來卻不肯信你的男人。謝音晚,你清醒些吧,他不是什么清純少年郎,也不是你的含章哥哥,你的含章哥哥早就死了。活著的這個刻寡冷情,見慣塵世間的丑惡與背叛,壓根就不相信你曾經(jīng)給他的是無所圖謀、傾心深摯的愛。”
“我的愛是笑話,你的愛又何嘗不是?”
這一番誅心之論,如針沁血,字字句句割剮著音晚的心,她渾身顫抖,臉色慘白,蕭煜慌忙奔歸來,將她拉進懷中,陰鷙沉沉地瞥了一眼韋春則,吩咐:“拖下去,施宮刑。”
韋春則臉色大變,剛要叫喊,蕭煜冷光一睨,禁軍立即上前將他嘴堵住,拖了下去。
蕭煜忐忑地抱著音晚,輕聲道:“晚晚……”
繾綣言語尚纏綿于唇舌間,未說出口,突然被音晚推開,她面含深憎,狠狠甩了蕭煜一耳光。